北原秋拖着沉重的手推车,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凉风吹过,一张破旧的传单在空中打了个旋,碰撞后被气压挤在墙壁上。
北原秋的眼睛看到不止一种街道。眼前的街景空荡萧瑟,廖无人烟,但是右手举着的手机,显示截然不同的景色。
后藤一里举起的摄像头,展示着相似而不同的画面。可能是受到环境的影响,后藤一里的手有些抖,商店的招牌和汽车的尾气随着她的紧张轻微颤抖,有时还能看到波奇摆动的另一只手臂和双腿,它们毫不意外地套着厚厚的粉色运动服。
人流,人声。像以往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人们过着像以往一样平常的生活。仅仅在一天之前,北原秋还行走在同样的街道之中。
在平淡的氛围中,似乎北原秋才是异常的那个疯子。
不过,所谓的日常只是一场虚无的幻梦。早在穿越之时,幻梦的幕布便在北原秋的眼前落下。末日的倒计时,则是将落在地板的幕布一把点燃,熊熊烈火将它残存的痕迹焚毁消除。
看到后藤一里的摄像,前世有过的生活短暂追上了北原秋,让他有种回到日常的错觉。好在,这种错觉已经破碎,不再重圆——
在人来人往的街角,蠕动的阴影悄然蛰伏。在北原秋和后藤一里的亲眼目视之下,它吞掉了一位脏兮兮的小男孩。
而在北原秋的眼前,与繁华不容的寂静之城,那团好像有生命的阴影同样存在。
于一时的恍惚中回神,北原秋再次确认:
此身所处之地,即是末日的未来。
手机中的画面在颤抖。隔着不知怎样的距离,依然可以感受到后藤一里的恐惧。
“你没有看错,波奇。”
开口安慰后藤一里,北原秋快步走向前方的阴影。
提高精神关注着手中摄像的画面,余光则打量阴影的变化。随着北原秋的指示,后藤一里慢慢远离异变的发生之地。从她背在身后、摇摇晃晃的手机,北原秋看到,繁华城市的阴影保持蠕动,并未扩大,也没有变淡缩小。
但是眼前寂静之城的阴影不同。
影子在沸腾。
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画面。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一团团漆黑的气泡在阴影中翻腾涌动。随着沸腾的烈度不断加大,阴影占据的面积也在扩大。它边缘的扩大不同于液体或影子平缓流畅的移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速度,像是伸出四分五裂的触手,向四周艰难地爬动。
在沸腾抵达极限的时候,有某种东西,在阴影中间涌现。
北原秋的呼吸微微加重。他一边关注着后藤一里的动向,向她提示行动,一边提高警惕。空闲的左手丢下手推车,搭在胸口的金属拉环处。
阴影中出现的东西,北原秋第一时间以为是人类的一部分。
白色,细长,柔软,有肉体的质感。很像是人体的手或者脚。
难道是小男孩被送来这里?如果真是这样,可能是打破寂静、解决谜题的好机会。
北原秋闪电般划过的思绪,像闪电般终结了。
那个东西遇到空气迅速硬化变质,凝结类似虫子甲壳的外层。颜色由白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最终定格为暗红。在色泽与外层改变后,多余的类似液体的组织向下滴落,在脱离本体前凝固、锐化,形成一根根倒刺。
北原秋再熟悉不过。
那是循声猎手的尖刺。
联想到另一个世界失踪的孩子,不详的预感在心底萌发,坠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难道,另一个世界被阴影吞没,就会在这个世界变成怪物?”
自然的联想导向最差的结局。北原秋脸色难看。
在一根尖刺成型后,它缓缓弯曲,支撑在一旁的地面上。由尖刺借力,更多的躯体从阴影之中升起。软嫩的肉质在快速变成坚硬的外壳。
北原秋小幅度拉动拉环。随着永远不能适应的撕裂剧痛,锈迹斑斑的锯齿撕破左手手臂的皮肤,向空气伸展。他把电锯顶在新生猎手尚未硬化的腹部,保持姿势久久不动。
如果猜想正确,杀死怪物无异于杀死人类。
三根、四根……循声猎手的肢体一条接一条自阴影中生长,从沸腾的黑暗中降落于坚实的地面。
北原秋的左手稳定得可怕。他牢牢抵住猎手的身体,默默计数。
七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循声猎手只有六根尖刺,第七根意味着第二只猎手的出现。
通过后藤一里的摄像,他同时在关注着另一个世界的阴影。
那里没有第二个人失踪!
失踪者和怪物之间可能的确有某种联系,然而这种联系绝非直白的转化变异。
从道德困境中解脱,让北原秋心中的重担减轻少许。他毫不犹豫地推动电锯,随着黑色液体的溅射,一只新生的循声猎手胎死腹中。
第二只猎手的躯干还没有诞生,难以提前猎杀。阴影暂时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北原秋快步走开,跟随视频中后藤一里的步伐。
她的安危,现在更为重要。
视频中的后藤一里似乎快走到转角的位置。突然,移动的画面转为静止。
“波奇,怎么了?”
北原秋开口询问,快步赶上。在转过拐角的一刻,他瞬间明白了原因。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爆炸。
一团阴影在沸腾。
在蠕动的黑暗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两条扭曲的肢体。北原秋一眼认出,那是循声猎手极富特点的双足。不同以往的是,相比于站立的姿势,它更像是在倒立。而除去双足的大部分躯体,则淹没在阴影之中。
它也被阴影吞噬了?
不,不对。
以刚刚怪物新生的姿态来看,这不会是吞噬。它们似乎同出一源。
那么……
阴影能够以某种形式沟通两个世界。繁华之地的人类失踪,寂静之地怪物降生。而这里的怪物被阴影吞没,另一端会发生什么?
降临于城市的怪物?莫名出现的人类?还是其他微妙的可能?
世界另一端的后藤一里,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看到了怎样的景象?
北原秋懒得思考,也不愿赌上稀薄的可能性。
“我已经,受够了谜题。”
拉环瞬间被拉到底端。
嗡————
爆裂至极的引擎在轰炸寂静的街道。
赶在右手的电锯变化之前,北原秋毫不客气地把它伸入沸腾的阴影。
那团黑暗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察觉北原秋的动作后蜂拥而上,顺着手臂一路爬行,将皮肤染为黑暗。黑暗之后,是疼痛。像岩浆、像硫酸,沸腾的阴影有极强的腐蚀性,皮肤溶解、血肉崩裂,黑暗中露出隐约的白骨,而白骨也在融化。
但是电锯的引擎已经拉响,每有一寸身体被腐蚀,就有一寸身体在重生。
电锯的再生,要比阴影的吞噬更快、更强!
“很不错,相比电锯的疼痛,差不多有七成水平。”
北原秋咧嘴微笑,右手猛然前探,在黑暗之中,握住了循声猎手的足肢。
然后,发力!
阴影像喷泉一样炸裂。液态的影子四处飞溅,地面、墙壁、身体,发出滋滋的声音。
在北原秋的手中,倒提着一只完整的循声猎手!
“欢迎回到——寂静之城。”
随着北原秋的欢迎致辞,被握住足部的怪物被高高抛起。右手在轰鸣中变成电锯,两侧的锯齿在金属火花的迸发中转速高涨,在空中交叉为一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