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攫获后藤一里的心脏。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停留在半空的一只脚久久不能落下。
没有错。刚刚擦肩而过的小男孩,转瞬之间消失了。周围地带很宽阔,没有可供遮蔽的大型障碍物,也不存在能够躲藏的角落。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孩子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溶解在阴影之中。
化着浓妆的女子若无其事地路过阴影。即使孩子的消失刚刚发生在她的面前,以她的视角绝对直面了刚才的一幕。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照常继续着各自的生活。和煦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每一个人。
“粉,粉丝先生。”后藤一里的声音在颤抖。
“你没有看错,波奇。”北原秋的声音在耳机中传来,他不再打字,而是直接出声对话,“刚刚那一幕,我也看到了。”
不是错觉。北原秋的认可,让后藤一里的困惑暂时消退。
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活生生的人消失了。小男孩消失的地方看上去平淡无奇,虽说视觉上是溶解于阴影,但今天的阳光非常好,街道又很宽敞,几乎找不到大面积的影子。以后藤一里看来,男孩像是在不小心跌倒后,摔倒在自己的影子里——然后被干脆利落地吞没。
冷汗爬满波奇的额头。在粉丝先生那里,她已经听过令人胆寒的怪物和无法理解的城市,但是,直面吞噬活人的阴影,依然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想到北原秋经历,后藤一里在心中默念:
“粉丝先生,请支持我吧。”
手中的手机传来令人安心的重量。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粉丝先生。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我所在的位置,他能看到我看到的一切。回想着共同经历的一切,波奇的内心逐渐安定下来。
突然,她的心一下子揪紧。
“等一下!粉丝先生,刚刚是不是开口说话了?”
双倍的恐惧冲击着后藤一里的心灵。不单单对于眼前无法想象的事件,还有对于北原秋的担忧。她知道,粉丝先生所处的世界里有名为“循声猎手”的怪物,它们对声音极度敏感,四处猎杀发出声音的对象。
北原秋的开口,意味着他的身处险境!
“粉丝先生,你……”
后藤一里急切的话语被打断了。
“不用担心我,波奇。”北原秋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沉稳有力,“区区猎手,取不了我的性命。现在,冷静下来听我说。”
“好,好的!”吞下一口口水,后藤一里缓缓落下停滞许久的脚步,身体慢慢放松。通过手机相连接的他,是如今最值得信任的人。
听到北原秋的声音,后藤一里逐渐恢复了力量。
“现在开始,不要再和我对话,安心听我的指挥。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看到,慢慢地转身。”
小男孩消失的地方,那一片阴影不同寻常地停留着。任凭阳光照射,人来人往,路过人的影子屡次覆盖,阴影始终留在原位。注视的时间久了,波奇甚至觉得阴影有着自己的生命它的蠕动,它在呼吸。
“如果听到我的话,就晃一下手机。”
手机轻轻摇晃。
定了定神,最后望了影子一眼,后藤一里佯装平静地慢慢转身。有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这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女孩子。
简单的转身显得那么漫长。阴影消失在视野中,后藤一里先是送了一口气,继而感到芒刺在背。
看不见的未知,要更为令人恐惧。
好在,北原秋的声音及时传来。
“现在,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机摄像头保持向外。我来告诉你那个东西的动向。”
牢记北原秋的指示,后藤一里不敢回话,只是像他说的那样,缓缓变更姿势。
“手机稍微向左偏一点。”
热闹明亮的大街上,后藤一里浑身冷汗,一点点旋转手机。手心的汗弄得黏黏糊糊,很不舒服。
“好了。保持自然,慢慢离开。”
一步,两步。后藤一里僵硬地迈出步伐,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重新学习如何走路。
“阴影看上去没有变化。放平心态,保持前进。”
有希望!
后藤一里缓缓前进,周围没有异状。她看到了安全离开的希望。
在心底疯狂重复感谢的话语,后藤一里在短短一分钟内把人生中学到的所有赞美之词统统丢向北原秋。
“粉丝先生,你是我的英雄!!”
要不是被叮嘱过不能说话,后藤一里简直要发自内心地呐喊。如果北原秋能站在面前,她一定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生锈的双腿渐渐变得流畅。尽管后藤一里感觉自己的面部依然像冰一样坚硬难看,身体还是逐渐变得自如。脚步越来越快,距离刚才的阴影越来越远。
前方,就是转角!
耳边仿佛传来胜利的号角,后藤一里加快脚步,大踏步转过街角。由于步子太快,她险些直直撞进怪物的怀抱。
怪物?
后藤一里愣住了。她的身体动弹不得,慢慢抬起头,看见转角的阴影中,隐藏着的那个庞然大物。
“波奇,怎么了?”
发觉后藤一里的停步,耳边传来北原秋疑惑的询问。
“哈哈,哈哈。”
后藤一里呆滞地傻笑。
眼前的生物长有六条锋利而修长的手臂,用于支撑的双足长有多处扭曲的反关节。暗红的色泽、遍布的倒刺令人联想到少见的虫类。它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令人愉悦的元素,最为吓人的,还当属裂为三段,分别迎风蠕动的头部。
循声猎手。
与北原秋的初次视频中见到的狰狞怪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后藤一里面前。
“晚上?去原来那家居酒屋吧。”
路过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打着电话,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他自然而然地越过后藤一里,走过街角,穿过循声猎手的身体。
像是穿过虚幻的泡沫,在一阵波动后,男人轻易穿过狰狞的怪物,继续自己的路途。
后藤一里眼睛一亮,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下一刻,六根锋利的尖刺从不同的方向伸出。后藤一里的双肩、两腿和腰肢两侧,各有一根尖刺迎来,包围她身体的每一个方向。
循声猎手的动作近乎温柔的拥抱,只是所用的不是柔软的臂弯,而是凶险的利器。贴的最近的肢体顺畅地划破厚厚的运动服,波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感受到一股凉意。
后藤一里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轻声说道:
“再见了,粉丝先生。”
向北原秋道别,后藤一里的心中意外的宁静。在她短暂而荒芜的人生中,少有值得牵挂的对象,也不会有别人来牵挂自己。唯一的例外,就是粉丝先生。虽然相遇的时间那么晚,相处的时间又那么短,但是后藤一里体会到了人生前所未有的色彩。
既然已经向他道了别,也就没有遗憾了吧。
……也许还是会有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而已哦!
后藤一里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对不起。”
默念的道歉,不曾说出口。在死亡的前一秒,时间仿佛静止,声音归于沉寂。
嗡——
电锯引擎的轰鸣唐突打破停滞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