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南不难觉得和雪之下阳乃相处还不错。
这次,她没之前那么麻烦,虽然还是很麻烦就是了。
上一次,他偶遇雪之下阳乃,被她求助,然后过五关斩六将,把阴阳师家族的阴谋毁灭。
之后,他因为旷课而被提水桶罚站...
然后,他便又继续逃开,去外面逍遥——这样一看还真像个不良学生——全是那家伙的错。
要不是她,他才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嘞。
结果逃课之后,他又遇到了那家伙。
这次被请到一家酒吧里,他和她说了不少事情。
雪之下阳乃对他的态度是奉承,而南不难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是麻烦的家伙,面具摘一摘吧,我还是喜欢直接一点...”南不难如此说到。
“哈...面对家族的庇护者,‘不死的恶鬼’,我又怎敢那样随意了呢?”她叹了口气。
“无所谓,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根本无所谓...我不过是个看起来有点凶的普通人而已。”南不难摊摊手道。
“...”她仍旧沉默着,她不敢,从小被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培养,无论在何种场合都要保持完美,如此的话,面具就是不可或缺的。
长年累月之下,她或许已经分不清真实的自我了,这样摘下来面具的话,不就什么都不剩了吗?
更何况,她在面对“不死的恶鬼”,眼前的家伙虽然说自己是个普通人,但都被这样称呼了,他就算普通也不是普通人了。
不是普通人,而是家族的倚靠,所以说,她也必须要倚靠着他。
即使他并不在乎,她也必须在乎。
“你叫什么?”看到她这副样子,“不死的恶鬼”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我叫阳乃,雪之下阳乃。”她仍旧十分恭敬地回答道。
南不难看着她,摇了摇头。
真是可悲,比他还要可悲,明明是个他无比羡慕的普通人,却要这样做,戴上不知道多少层的虚伪假面,即使被当面戳穿也仍旧还要戴在脸上,仿佛这面具连着她的脸皮,一揭下来就会露出一个没脸没皮的怪物似的。
成年人的本质就是虚无吗?
那他可宁愿永远别成为成年人,比起变得麻木,他还是想要继续感受生命带来的痛苦,或许痛着痛着就能找到乐园了也说不定...
一定,会有终结的一天吧,不论是好是坏,总会有终结的一天。
终结的那一天,他会进入乐园吧。
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也无法得到了,也就变得无比自由了吧。
想到这里,南不难朝着面前走去...
然后绊倒在地上。
该死,路边的石头还真是碍眼啊...
南不难站起身来,用力踢开方才绊倒自己的石头,然后有些吃痛地看着胳膊上的伤口。
滴着血...虽然很快就会复原就是了。
“...”雪之下阳乃怔怔地看着他,惊异于他竟然如此简单就受到了伤害...
怎...怎会这样了?
“嘶...真tm的痛,该死的石头。”他如同一个常人一般咒骂着路边的石头,看上去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也不处理伤口,南不难就这样继续向前走,阳乃继续跟着。
南不难没有什么存在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周围人没有看他一眼,就算他还流着血,就算两人看上去是如此引人注目。
“敢问,恶鬼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已然用上了敬称,为了家族,她不得不对一个看上去只是国中生的少年这样低声下气,这在以前是前所未有的。
“因为...”南不难有点难以启齿,那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啊...
呃...因为不满老师的体罚,所以直接翘掉了课...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听上去好羞耻。
“抱歉,我似乎不应该打听您的私事。”她仍旧是毕恭毕敬的样子,这样是要留在他这个家伙身边当侍从吗?
算了吧,他不需要。
“只是...”南不难,最终满怀羞耻地说出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听完南不难的自述之后,雪之下阳乃低下头,黑色的头发遮住她的脸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南不难看到她明显有在颤抖。
“你绝对是在笑吧!绝对是吧!”
“哈哈哈...抱歉抱歉,一时忍不住罢了,我这样做的话,恶鬼大人不会怪我吧。”雪之下阳乃笑得很恶劣,南不难撇着嘴,有点不满地看着她。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你们扯上关系的打算,是你们擅自把什么‘恶鬼’的恶名加到了我的身上...快给我道歉吧!”南不难气急败坏地强调着自己的意思。
“那么,还真是对不起啦...”雪之下阳乃静下来,看上去很真诚地道歉。
“面具,摘下来一层了...但是随即又戴上了一层啊。”在雪之下阳乃笑着的时候,南不难如此说道。
“哈...您还真是麻烦,我已经按您的要求来做咯,难道这样还不行吗?”
“这不是什么行不行的问题,事实上,你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我不过是单纯不喜欢这样,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而已,你做不做是你的事情,不是我来决定的。”南不难强调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摘下面具之后,我又剩下什么呢...”雪之下阳乃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雪之下阳乃...是个没有青春的家伙,家族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从小便被“继承人”这个身份覆盖,故而没能在以前寻找到自己的“真实”,所以,变成了现在的成年人,变成了“继承人”这个身份的具象化,成为了“伪物。”
许久之后,南不难开口,打破这沉默。
“不懂,我还小。”他如此说道,根本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毕竟他的人生经历还真不多,虽然在重塑世界之时会度过一段能够把人逼疯的寂寥时间,所以他精神上经过的时间应该比大多数人都要长。
但是他真正和人相处,与人对话的时间真的不多,所以说他不懂人心...
“但是,只要不死,总能在面具之下画上自己的脸吧,毕竟...我们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空白的。”南不难有些感慨地说道。
他人生一团糟,他的面容应该也一样...不过即使是这样,那也是真实的他——一团糟。
“现在这样...就一定是错的吗?”雪之下阳乃无奈地说道。
“谁知道,反正我不懂...我只是不喜欢而已。”
南不难只是讨厌戴着假面,对于戴着假面的人并没有什么意见,方才的话也仅仅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见,实际上对于别人的生活方式...他并没有干涉的想法。
仅仅...只是提出意见而已。
“不知道,那么‘真实’真的存在吗?”阳乃稍微有些迷茫地说到。
“肯定存在,你应该相信它,就像我相信‘乐园’一定存在一样。”听到她的话,南不难很是确信道。
唯独对于目标、愿望、执念这类事物,他抱有巨大的认可,大概率会认可——因为他自己也在追求着某个目标。
若是追求某种事物,那么它即使是虚假也并非毫无意义。
就算虚假也是真实,就算无用也会有意义。
意义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目标仍旧存在一息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
南不难和她来到体育馆,选择的是网球运动...
南不难被狠狠拷打。
“难道你的人生意义就是拷打弱者么...”南不难不甘心道。
“可恶鬼大人难道不应该是强者么?”
“完全不是!”
两个家伙直接找了个地方讨论起人生问题来...而地点则是之前提到的“会员制酒吧”。
两人像是小孩子一样争论起来,从天南说到地北。
“我们,或许都依附着什么而存在,你也一样,你肯定也一样,恶鬼先生。”雪之下阳乃如此说道。
南不难经常发呆,眼神迷离,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是回忆吗?他的人生到现在,是依靠回忆赖支撑的吗?他是依附着回忆的存在吗?
不知为何,她在期待着南不难的回答。
这回答,或许也会给她增添勇气吧。
“唔...或许真的如此吧,但是,那又如何呢?我没心思计较那种小鼻子小眼睛的事情...还有,我叫南不难,不叫恶鬼。”
南不难如此回答道,答得很轻松,毫不在意的样子...
仿佛,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依附着什么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叫做洒脱吗?可是他看上去并不洒脱。
比起这个,他似乎更在乎雪之下阳乃喊错他名字的事情,就算现在也仍旧在为这件事情喋喋不休,这肯定算不上是洒脱吧。
那么,这是什么呢?
以后会知道的吧。
看着南不难,听到他的回答,雪之下阳乃笑了笑,然后走到南不难的身后,搭住他的肩膀...
“好的,恶鬼先生。”
“南不难,给我记住了。”
“是的,恶鬼先生。”
“说了,是南不难。”
“对的,恶鬼先生。”
“啧...真是气人的家伙。”
“正确的,恶鬼先生。”
“...”南不难沉默了...女人真麻烦。
此刻,他却听到了笑声,这笑声自然是来自于身边这该死的女人。
“哈哈哈...”不知为何,她就喜欢看自己身边这位少年吃瘪的样子...看起来好生有趣。
经过交谈,人的看法是能够改变的。
有的事情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有的事情说出来之后是能够改变的,所以最好被问到之后就说出来。
一天相处,她最后明悟了,这家伙就是个别扭的普通少年,跟她还在国中的小妹妹一样。
这么一看,就亲切多啦~~~
而南不难...看着雪之下阳乃的脸,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
真实这种东西,只要意识到,然后不再迷茫,终究会有寻找到的一天。
果然,人类是一种量子态生物,同时表现出能够相互理解和不能相互理解两种状态,
想到这里,南不难喝下今晚的第十杯橙汁,然后放下杯子。
橙汁...这是南不难最喜欢的饮料了。
水有点太平淡,咖啡太苦,牛奶空腹会拉肚子,而橙汁...
好罢,其实橙汁并不比其它几个好,但谁耐得住南不难喜欢呢?
就是喜欢,就是任性,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任性的地方——不然他早就终结这被遗忘的轮回了。
这种小小的任性,是他的真实,无论去哪里,他总要喝橙汁的,而且死也不会喝酒。
酒吧里,一阵悠扬的音乐响起来,是这些家族成员喜欢的古典音乐。
南不难和雪之下阳乃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关注,即使他们对于来到这边的人来说是少有的陌生人...
于是,两人走出这里。
...
“我们的和解过程似乎有点太莫名其妙了。”南不难吐槽道。
“人生,或许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呢...”雪之下阳乃也有感而发。
“即使是成年了,烦恼还是这么多。”南不难看着雪之下阳乃说到。
“即使没有成年,烦恼不还是一样多?”雪之下阳乃也一样。
两人结伴而行。
“这次过后,说不定我就成为了依附着你的存在了。”雪之下阳乃有点感慨地说到。
这是真话,不仅是从家族的层面上,也是从她个人的层面上。
她是未来雪之下家的继承人,也是和“不死的恶...”,也是和南不难有着直接接触的唯一一人,后面雪之下家说不定还得仰仗着他,不伺候好了不行——这是家族层面上。
她也是从小接受斯巴达教育,从来没有享受过青春,没有追求过属于自己的“真物”的家伙,眼前的少年身上,或许有着自己一直求而不得...无法追求的事物——这是个人层面上。
她看着南不难,眼神有些迷离。
可惜眼前的少年才只有国中生呢...
不过,他的眼神告诉她...眼前少年的经历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能够拥有的。
他...是在何处得到那些经历的呢?
啊,还有,他胳膊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雪之下阳乃,在两人经过某个路灯之时看到了南不难的手臂,他的手臂白白净净,连疤痕都没有...
这...或许就是他经历颇多的原因罢。
南不难,国中生,已经独居了将近三年,而且是天朝人。
渡海来到这里的吗?他又为何会来到这里呢?没有任何亲人的地方。
一切都是由他自己负责...
光这样,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现实之中,这种事情未尝没有,虚拟作品之中这种背景与身世更是常见。
但是,救了她和家族的那道身影,经历又怎么会只有这些呢?
“或许吧,但是我不在乎,你依附我或者不依附我,你讨厌我或者喜欢我,你接近我或者疏离我...无论如何,不变的事情是有一件的——我们曾经来到这里,然后进行了一场掏心掏肺的对话。”南不难如此说道。
“不难君...”她尝试着用更加亲近的称呼,因为知道南不难不会在意。
她想要问很多事情,哪怕眼前的少年比她年龄要小。
尤其是那种从内心里面迸发出来的感觉...那种赤诚。
和人交谈能够看出很多事情,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已大致了解,所以...想要了解得更深。
然而很多事情就是会这样戛然而止,就在她将要向心意不变的人伸出自己的手之时,就在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什么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