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外套下的卫衣下摆贴在牛仔裤上,左侧裤腰的袢带别着一张红色的覆面式狐狸面具。面具两侧有鸾铃垂下,雕花精美,一步一摇,声音如幽泉流水,泠泠作响。
加川百叶信步在街道上,眼中含敛着些许无奈之意。
她手中握着一把油纸伞,米黄色的伞面上破旧不堪,大大小小的缺口处早已卷边泛黄,几根零碎的木制伞骨撑着整个伞身,其余的断的断,歪的歪,像是被台风摧残过了一样。
所幸,她最喜欢的伞面上所画的枇杷树还算完好,稍加修复,是可以继续使用的。这把伞是从大陆寄来的,材料昂贵,造价也高,北海道这边没有能修复的店铺,只能等到从大陆购来材料,因此修伞这件事一拖再拖。现在材料有了,附近有能力修复的那家店的店主却回到在濑户的老家休假去了。
百叶本打算先将伞存到那家店里,然后自己去把任务完成了。现在只好带着这把碍事的伞去做任务了。
这次的任务是盗取位于迪欧庇欧斯高级学院校长室内的宝物。根据任务的描述,百叶能大概了解这所学院里老师与校长的日程,当宝物出现时,校长室内是没有人的,如果自己能安全潜入学院的话,这次的任务是相当简单的。
距离宝物的出现,还有两个小时。
灰暗的天空,云层翻滚着,搅和着,涌动着,从中透过而射下来的光照映到百叶的眸子中,为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阴翳。
一滴雨水打在百叶的脸颊上,她先是伸手擦了擦脸,然后似是早有准备,在路边站定,仰起了脸。少时,空中无数的小雨点接踵而至。百叶感受到面部袭来的冰凉,缩了缩脖子,正身环视了一下四周,选择走进了左手边的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店面不大,琳琳琅琅的书摆满了两侧的书架,并向内延伸,一直到尽头。中间是一个大型的展柜,隔开了空间,将店面分成了两部分,两个过道刚好都能通过两人。展柜上也摆满了不同分类的畅销书,展柜正中则是当下的最大热的书,一旁的广告牌上写满了对这些书夸张的吹嘘,十分惹人眼球。
百叶轻轻走进书店,映入眼帘的便是展柜中心位置正对着店门的两排紫色封皮的书,这就是当季最热销的书了。一旁的黄底广告牌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日本推理之后的最新力作,本格推理的无冕之后”的字样。
百叶知道广告中所说的“日本推理之后”是何许人。她走向前,紫色的封皮上用白底黑字印着书的名字和作者,是相始草子的《如魑魅附耳之语》,约四指宽的腰封上也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夸大的词汇和名人的读后感。
加川百叶对推理这一题材的兴趣不大,于是她又向展柜后走去。
雨下大了。
一文字聿刚下汉字课,准备去外面透透风,不料雨下得这样大,让空气愈加闷沉,打消了他透气的念头。他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因为久坐而卷起褶皱的校服下摆,估摸了一下下节课上完的时间,又对了对腕表。时间绰绰有余。
“一文字君。”有人在背后喊他。
一文字聿吓了一下,回过头,喊他的正是那个怂恿他去玩那个游戏的同学——最原赤士。
“怎么样?枯魔打过了吗?”最原赤士笑嘻嘻地揽过一文字聿的肩膀,咧嘴问到。
“啊……没有。毕竟是个boss,我战力还不够啊。”一文字聿摆出一副懊恼的神情,“我连主线都没通,现在打支线boss还是太难了。”
“嘿嘿,我想也是。”
一文字聿表情有些僵硬。
“好了,我回头再试试……哦对了,放学后你先自己回去吧,我找老师有点事。”
最原赤士皱起眉,接着拍了拍一文字聿的肩膀,“你找老师?哪个老师?是那个教美术科的很漂亮的女老师?用不用好兄弟帮你?”
“去你妈的。”一文字聿一把推开赤士,顺着上课铃声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这是第一次任务,拜托了,希望能简单点。
还有一个小时。
加川百叶站在书店门口,盯着马路边下水道旁的凹陷处。雨滴落在那里,汇成水流,回旋着、股动着流入下水道。
来往的行人匆匆而过。
车流大了起来,滞塞在了马路中间,喇叭声从车窗内直冲向天空,又顺着雨水沉寂在地面。
百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一本《无声呼告》竖在其中。这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一本小说,由于作者自身的问题,这本书过了很久才出版发行。好在,尽管最后作者本身尽受骂名,这本书却因此大热,并靠着其优秀出彩的文笔维持住了热度。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年老的哑巴男人,在死后可以与现实的人对话,并由此展开的一个个救赎的故事。剧情虽然老套,但胜在其映射了现实社会的种种问题与弊端,并展示了作者很前卫的理解和处理方式。
不过作者就是因为自己思想太极端的原因导致自己名声不好……
百叶在中国就读大学时选择的是社会学专业,最后没有深修,不过仍然对社会学有着兴趣和热情,会愿意去读一些跟社会学有关的文献和小说。
书店老板横躺在柜台后的一把藤椅上,一条腿翘在柜台角,台上的电视机里播放着三国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物大声念诵着台词,接着是武器冲杀的声音,金戈之音盖过了柔靡的雨声。电视机的一旁摆着一杯茶水,杯边泛着水光,黄绿色的茶叶漂浮在水面,随着热水转着圈。
还有二十分钟。
百叶吸了口气,伸脚步出了书店,迈入了雨幕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店名,裗角馆。
听上去像是……首饰店。百叶这样想着,右手伸向腰间。
用镜子传过去好了。
十分钟。
一文字聿整理好课本,跟班里的几位同学道了别,便离开教室,朝校长室走去。
他知道校长这会已经离开,大可直接过去,等时间一到把宝物拿走就行。
一分钟。
加川百叶卡着点,溜到了校长室所在的外墙上,透过校长室那半透明的窗户俯视室内,却发现有一个身影。
怎么会有人……
她轻轻抓起腰间的狐狸面具,覆于脸上。
鸾铃轻颤,细若蚊鸣。
到了任务描述的时间,校长室内办公桌的抽屉果然自动推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件墨绿色的盒子。
盒子的棱角处刻满了跟东方文化有关的浮雕,浮雕向内延伸,为盒盖与盒身相交处空出了一块地方,上面挂着一把方正的大锁。
一文字聿见状,想要伸手去拿。
“Reflect out”
电子音落,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凭空出现在了一文字聿的面前,抢先一步拿起了盒子,然后快速转身,直接穿过了校长室的门,消失不见。
一文字聿急忙想要夺门追去,他打开校长室的门,环顾两侧,但空无一人。
雨声。
隐约有学生的交流声传来。
聿茫然间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了正对着门的另一边的校长室窗户。
“是操纵人偶一样的东西吗……看来是追不上了。”一文字聿有些怅然若失地抓了抓头。
狐狸面具。这是聿对那道虚影的唯一印象,仅这一点对锁定虚影或其主人的身份没有任何帮助,如果那虚影真的只是一个被操控的人偶一类的东西的话,那就更不可能靠这一点有所发现了。
一文字聿叹了口气,于是不再打算去寻找那个宝物。一是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人流大,找一个极易被藏起来的盒子如同大海捞针,要是抢盒子的人也是学生,就更渺茫了;二是这毕竟是他获得卡片后的第一个任务,如果与那些可能早就拥有卡片的老手交恶的话,实在得不偿失。
任务判定失败的话,聿只知道会失去自己的一件东西。请柬上没有细致写会失去什么,所以聿认为应该不会太离谱,可能只是身边的一些小物件,或者是身上的头发、指甲一类的东西吧。
一文字聿把这封请柬当做是一场游戏,而这只是一次对于新手来说很常见的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文字聿自我安慰着,但难免有些消沉。
……反正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了,回家吧。
……
加川百叶在学院里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墙边,轻轻跃起,伸手摸到墙头,再用力一撑,纵身翻越,翻出了学院。
趁着四下无人,她摘下面具别在腰间,将抱着的宝物取下。
盒子的质感相当奇怪,但浮雕精美,很符合百叶的喜好。
这次的任务真的是相当简单了。不会引起大众关注,也不是什么高危地区,唯一撞见的人还是一个学生。
这个学生应当也是持有“阿蕾那斯的请柬”的人之一,因为他也对抽屉里的宝物有所反应,而普通人是看不到宝物的。
她知道有时候可能同一个任务会有多个人接到,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居然完成的如此轻松。她本以为接到这样的任务的受邀者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恶战的,那个学生却明显没有什么战斗的意图。
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找到我。百叶想到这一点,嘴角微微上扬。
距离凌晨还有七个小时。
顶着雨,百叶有些狼狈地溜进了一座路边的报亭。
报亭内,已经有了一把轮椅横在其中,一位穿着校服的女孩坐在上方,歪着头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雨,双手搭在扶手上。见百叶拉开门进来,有些诧异,然后很快调整过来,冲着百叶笑了笑,“呀,你好。”她鹅黄色鬓发垂到了嘴角,为笑容增添了一丝可爱。
像个洋娃娃。百叶定神看去,这么想着,找了一个角落站定,掸了掸衣摆,然后回以微笑,“你好啊。是迪欧庇欧斯的学生吗?”
“嗯,是二年级生。”那女孩眯起眼,歪头,保持着笑容。
“这个报亭的主人呢?”
“他叫我在这里躲着雨,顺便看下顾客,然后自己打伞出去了。”
百叶看着她那娇弱的样子,有些怜意,“你一个人吗……?我看你腿脚不太方便的样子……”她看这女孩只身一人,有些奇怪。
“不是哦。我姐姐拿伞去了。”女孩答到,“姐姐让我先来这里避雨。哦,对了,失礼,我叫宫园结奈。”
“……我是加川百叶。”百叶顿了一下,选择说出自己的真名,
“啊,加川姐姐。”宫园结奈笑意更浓,“百叶……很好听的名字呢。”她注意到了百叶手中的伞和盒子,“这是中国的油纸伞吗,好漂亮。”
百叶顺着结奈的视线抬起手中的伞,递了过去,“嗯,有些淋湿了,不介意的话就看看吧。”
“谢谢。衣服已经淋湿了,无所谓的。”结奈接过了伞,细细欣赏着伞面,脸几乎要贴在伞上。
百叶看着这女孩认真的模样,觉得她很讨人喜爱,于是掩口轻笑了一下。
“真的很精美,可惜坏掉了。”结奈叹了口气,“加川姐,您是准备把伞拿去修复吗?”
“啊,嗯,是呀。可惜那家修理店没有开门。”百叶有些无奈。
“那,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我家吧。我妈妈是苏州人,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呢。”结奈提议到。
“……行啊。”百叶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
“加川姐,那个盒子又是什么东西?”
“啊……算是刚从古玩店买的物件吧。”
“这样啊……看上去很精致的样子呢。”
“呵……谢谢。”
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找个什么话题,正巧此时一道撑着伞的人影朝这里走来。
“姐姐!”结奈开心地挥手。
“我来了。”一身运动服、扎着单马尾的高挑身影在门外收起了伞,推门而入。
她看到了加川百叶,对着百叶点了点头。
“姐姐,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结奈面向她的姐姐说到。
百叶顺着结奈的话,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加川百叶。”
“啊,你好你好,我是结奈的姐姐,宫园惠里。”
两人寒暄了一阵。
……
一文字聿冒着雨冲进了裗角馆,将背包撂在地上,看向睡过去的书店老板,拍了拍柜台。“大伯,醒醒,你绝对又忘记收衣服了。”
书店老板迷糊着睁开眼,伸下腿在椅子上坐正。电视机里仍放着三国。
“茶都凉了。”聿撇撇嘴,看了眼电视机,“大伯,你是有多喜欢三国啊。”
“小屁孩懂什么,这是真正的艺术。”老板还在迷糊,但仍然不屑置辩地摇摇头。没有回答衣服的问题,似是还没完全回过神,端起凉了多时的茶轻啜了一口。
“好好好……我去收衣服。”聿笑了笑,朝店内走去。
书店尽头有一扇门,打开门后是一座庭院,地方不大,正中一个小花坛占据了一半的面积,边上一根长竿竖立,用晾衣绳连着一扇木门。上面挂的几件衣服在雨中低垂,把绳子压出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一文字聿干笑了两下,然后表情很快沉了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接下衣服,顶进木门。
大约十平米的空间里,一张桌子摆在角落。聿把衣服搭在桌角,拉过一把椅子。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庭院里的景象。花坛中一圈冬青围着一棵石榴树,枝头低低压着,几个刚发育出来的果实还没有褪去花瓣。
雨滴打在叶片上,伴着室内衣服滴水落在地面的声音,如落盘磬音。
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凌晨了。
时间慢一点。
再慢一点。
最好停下来。
聿想了想,果然还是不喜欢石榴。
……
“Verdict Form2”
“您已违反相关条例,依照律法,予以清除。”
无人的地铁站,一名黑色西装、相貌大众的男性站在一位跪倒的学生装女性面前,手中握着一把怪异形状的枪,指着女性的额头。
那名女性双手撑地,抬头看着男性,眉头微沉,瞳孔闪动,不断有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汇聚成水珠滴在地面。
“……你是谁……?”女性颤动的声音。她又张了张嘴,但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砰——”
曼珠沙华绽放。
透过失去了头部的躯体,地面上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枪孔向外冒着白烟。
“Verdict Form1”
那把枪按照音效不断变形,枪把竖直,枪口回收,扳机从中分开展到两侧,刀锋从枪身里探出锋芒。
眨眼间,从一把枪变成了刀。
男性摆了摆手,地铁站内的支撑柱后闪出了数个身影,几个身影走到前面收拾局面,一个身影则接过了男性手中的刀,将其收进了一个手提箱里。
男性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细细地擦拭溅上血的衣角。
随手扔下纸巾,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八点。
“维修完成,放那些人进来吧。”男性回头朝地铁站口喊到。
一位政府官员打扮的男性从一旁等候多时的地铁内走来,向他递过一张照片。
“这是下一个。”
“好。”
“那个雨生濑右,还没处理好吗?”
“……我在寻找对付那种力量的办法。”
“好,你多加注意,不要再将事态扩大了。”
“已经很严重了……警局那边也只能尽力压着。至少在市内已经传播开了,他太张扬了。”
沉默了几秒。
“……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那位政府官员见人流纷至,于是脱下衣服,露出一身公务员的服装,然后转身走向地铁。
大批的上班族、情侣、带着孩子的父母涌入地铁站,很快将这两人埋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