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埃拉菲亚女孩儿。床头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柔和的映照在对方此时香甜的睡脸上,微微响起的鼾声极为有规律,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这里很温暖。
古德如是想着,看向埃拉菲亚小姑娘时,也带上了些许温度。
在昏迷的时候,他虽然不能对外做出什么反应,但对方那宛若自言自语的宽慰他却能够听得一清二楚。他在从卡兹戴尔离开之前,曾在血魔王庭学习过各个国家的通用语言,因此他自然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关心照料,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要说心中没有感激之情,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并非那么冷血无情的人。
哪怕是一只萨卡兹血魔也一样。
“谢谢。”
古德闭上眼,低声呢喃了一句。
下一刻。
一声低吟传来。
趴在床边的埃拉菲亚女孩儿耳朵抖动了两下,一边擦着口水打哈欠,一边抬起头睁开眼睛朝床上的古德看了过来。她的动作透着一股娇憨,可一看面容,却只剩下了难以掩盖的疲惫与疑惑。
疲惫且不提。
疑惑却是对古德的。
阿丽娜在板凳上坐直身体,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后,这才试探着问:“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眼前的人闭着眼睛。
可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太多。
再加上刚刚不知是谁的说话声,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解释。
古德仍旧闭着眼睛,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没有去跟阿丽娜对视。
“你醒了?”
得到回应的阿丽娜脸上挂起了舒心的笑容,或许是终于放松了精神,就连眼角也有泪水渐渐溢出。她笑着点头,站起身,赶忙靠近古德,用一只手放在了对方的额头。
“嗯!烧也退了,照这个样子,要不了多久病就能完全好了。哎嘿,谢天谢地,我刚发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没呼吸了呢!”
阿丽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颇有些破旧的金属制老式暖水瓶,她从中倒出一碗冒起蒸汽的热水,一脸热情的将其递向古德,仿佛全然没有被对方那副闭着眼睛,生人勿进的样子影响到。
而实际上阿丽娜也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更进一步说,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同龄人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换做是她的话,忽然之间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被另外一个人照料问候,或许也会感到不自在才对。
至少,有不适应是应该的。
古德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他闭着眼睛,伸手接过了这碗热水。
如今已然拥有写轮眼和轮回眼的他,哪怕是不睁开眼睛去看,仍旧能获得与普通人用眼睛去看的同等情报量。甚至于只要他愿意,就连这里的坐标也能在脑海中清晰的构建一个模型。
埃拉菲亚少女也不感觉奇怪,在看着他喝完热水,重新将碗放在一旁之后,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阿丽娜坐在板凳上,拿起尚未织完的织物,好奇的问:“我叫阿丽娜,你叫什么名字?”
“古德。”
熟练的乌萨斯话从对方口中说出,阿丽娜觉得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只不过过于冷淡了些。
她继续问:“不是乌萨斯人吗?”
“不是。”
“不是乌萨斯人的话,那就是从其他国家来的咯?”
“是。”
“我能问问是哪里吗?”
“……一个落后并且纷争不断的地方,他们叫它卡兹戴尔。”
“离乌萨斯有多远?”
“很远,中间隔着几个国家。”
“嗯,是吗?……好像听说过的样子。”
实际上却并没有。
阿丽娜在这里长大,所接触的人除了城市里来征收粮食的军警以外,便只剩下了这个村庄的村民。换言之,她甚至连对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其他地方的景色究竟是什么样儿的,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古德闭着眼睛,语气冷淡的说:“那不算是什么好地方。”
“听起来也是。”阿丽娜笑着点头,而后继续由衷的道:“不过古德你还真是厉害啊,一个人从其他国家来到了这里,这一路上一定也经历了很多吧。”
古德沉默,接着小声道:“还好。”
他躲避着天灾,以感染者的身份一路流浪,无论是植物还是尸体,只要是能见到的东西都会往肚子里塞。那样的经历绝对称不上美好,可面前的这个女孩儿,却觉得很厉害吗?
或许吧。
为了生存怎样丑恶的事情都会去做。
跟他一起在地面上打滚求生的那些男人和女人,除了有一身人皮,其他早已成了跟怪物也差不了太多的存在。而如果不是自己这一路上遇到的好心人,或许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古德对此怀有感恩。
但他只觉得这是一种诅咒。
“嗯,不过我还能问问古德其他的问题吗?”
阿丽娜不太好意思的低声说,脸上的笑容透着歉意。实际上她也不想问对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但作为把对方带回来的人,阿丽娜还是想尽可能负责一些。
不光是对古德负责,更是对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负责。
古德挑眉,靠在床头上:“说吧,想问什么?”
“古德是为什么从那个叫卡兹戴尔的地方离开,又为什么开始流浪的呢?”阿丽娜视线投向对方紧闭的双眼,缓缓问道:“虽然可能有些冒犯,但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的话,古德你也不会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到这里来吧?”
古德闻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出回复。
只是张了张嘴,而后平静的问:“你真想知道?”
阿丽娜手上织东西的动作不停,微微颔首道:“嗯。”
古德淡淡道:“原因很简单,我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阿丽娜好奇道:“为什么?”
古德道:“因为我跟你不一样,确切的说,是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简单说的话,就是我跟你们其他人的饮食习惯不一样。我出生在卡兹戴尔,是一名萨卡兹,而且还是萨卡兹中最为臭名昭著的血魔……”古德随意的说着,就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像是这样的事情他不知已经做过了多少次。
只要有人问,那他就会回答。
如果有人厌恶,那他就会离开。
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早已对隐藏自己身份苟且偷生没了兴趣,或许不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才是更好的选择。
“血魔?”
阿丽娜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不说对于萨卡兹,哪怕是对于卡兹戴尔,她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只不过这个词,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丽娜对自己这种想法感到羞愧。
她并不喜欢用片面的臆想来肆意评判一个人。
古德无所谓的道:“也就是说,专门以血液为食物的族群。虽然并不是其他的食物我们吃不下,但如果不在一个时间内喝血的话,我就会逐渐变得虚弱,甚至是死掉……”
平常人的食物顶多提供一些微量元素和饱腹感。
对于血魔来说,能够提供营养的只会是血液而已。
而在这一方面,古德又恰巧拥有超越大部分同类的渴血冲动。
从卡兹戴尔到乌萨斯的一路上,很多时候都是陷入疯狂,直到喝血之后,才重新清醒。只是清醒的代价,往往都是制造许多尸体……
“顺带提醒你一下,阿丽娜……是这个名字对吧?”古德语气里不免带上了落寞与自嘲,“阿丽娜,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进食过血液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所以你还是不要靠太近比较……”
“一个月?”阿丽娜皱起眉头,“那岂不是说你现在很饿吗?我还以为在你昏迷的时候喂的米粥就已经够了,没想到是这样的啊。”
古德疑惑的扭头:“嗯?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你只是吃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而已,只要吃饱了肚子跟我们大家也没什么不一样,对吧?”阿丽娜故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而且还好是喝血,古德你刚说的那么吓人,我还以为是吃人呢……”
“你……强装自己很镇定,可没什么必要。”
“放心,没事的,只是血的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
古德无法理解。
他哪怕闭着眼睛,通过听耳边的脚步声,都能知道这名叫阿丽娜的埃拉菲亚女孩儿,正在一脸犹豫又胆怯的拿起刀,打算对着自己的手臂来上那么一下。
古德嘴角一抽:“你有病吧?”
阿丽娜一脸疑惑的望过去:“啊?”
“你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古德你不是要喝血吗?”
阿丽娜不认为对方是在骗她。
因为对方无论是从外表特征,还是从那双眼睛,甚至于是从冰原上活下来这一点,都不像是普通人。而且对方也并没有骗她的理由。
既然是真的,那她当然就有必要去试着帮一帮对方才对。
古德呼出口气,淡声道:“不用那么麻烦,只需要把手臂给我就好。”
阿丽娜撸起袖子,将右手臂放在古德的面前,迟疑着问:“是,这样吗?”
古德不说话。
他只是张开嘴。
露出自己属于血魔的两颗犬齿,动作轻柔的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