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视野的斑驳和冰霜让男孩儿睁不开眼睛,刺骨的寒风在雪原上不停的吹拂,如同深渊里巨兽的呼吸与咆哮,让他再也听不见除了猎猎风声以外的任何响动。
漫无边际的白色与阴沉到了极点的天空,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存在于此的人也失去了记录时间的必要。
迈出一步。
再迈出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可怜的迷途者唯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了沉重的麻木。
身体发沉。
骨骼僵硬。
他的手早已经冻成了赤红夹杂乌黑的冰棍。他的眼睫毛在尽可能不停的颤动,试图抖落覆盖其上的霜雪,让自己不至于因为看不清东西而冻死在这里。
他会冻死在这里吗?
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着回去。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有许多次这样的经历——从卡兹戴尔到维多利亚,逃亡至卡西米尔,被前往龙门的民用陆行舰拒载,最后一路辗转到了乌萨斯的土地上。
多少次从死亡的泥潭中爬起来,多少次在天灾的威胁下侥幸存活……是多少次呢?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卡兹戴尔时,那个被捧上王座的傻女人曾给了他一顿饭吃。
他只知道,在维多利亚时,那个叫“简”的女孩儿,在被其他人排斥的情况下,给了他珍贵的住所与食物,还有关爱。
他只知道,在卡西米尔的时候,纵使是感染者,也被那位耀骑士给予了基本的尊重。
这些经历他铭记于心。
或许他再没有能够报恩的机会,但至少,这能够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宝贵的记忆。哪怕是死之前想一想,也足以在嘴上挂起笑容。
“简……”
迷途者不自禁的呢喃出声。
他伸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握紧胸口的项链……
那是一枚带有翻盖的吊坠。
而在其中,正嵌着一位金发女孩儿的照片。
呼——
比之前更汹涌的风雪在临近天黑时突然呼啸而至,仿佛在一瞬间,就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死寂下来。
迷途者眯起眼睛。
恍惚之中,他的双眼仿佛出现一阵刺痛。
……
“阿丽娜,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烧也开始退了。”
“是吗?哎……阿丽娜,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其实你也没必要去照顾这样的人……这样的……”
“没事的卡拉奶奶,等他醒了,养好病,总是会离开的。而且……其实他们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也是人,对吧?”
“是,没错……话的确是这样说的……但……”
“没有问题的,卡拉奶奶。”
“真的没有吗?……好孩子阿丽娜,他是个感染者——我其实并不想说的太多,可是,一个感染者,由你来照顾他,那如果你也变成感染者的话,那该怎么办?噢——天呐,我真的不敢想象那一天!”
“可是,他只是病了……只是病了而已。”
“是的,是的,是病。我的宝贝阿丽娜,你说的是没错,但哪怕是我们这么想,那些人呢?那些军警……他们会来征收粮食,会来核对村子里的人口,不管是多了还是少了,那总得有个理由,更何况我们该怎么跟军警们说,这里有个感染者?”
“……”
“而且你看他的皮肤,还有那尖尖的耳朵,我向你保证小阿丽娜,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也去过城里,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像是他这样的年轻人。他不是普通人,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小阿丽娜。”
“我知道的,奶奶……交给我好吗?我会处理好的。”
近乎祈求一般的低语。
黑色鹿角的年轻女孩儿温柔的笑着,就像是一位善良的天使。她长得并不十分漂亮,但是却显得有种农家女孩儿的朴实之美,微微弯唇一笑,就能给人一种十分乖巧的印象。
她就是阿丽娜。
一个埃拉菲亚女孩儿。
安静的目送着卡拉奶奶离开,阿丽娜重新打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目光惆怅的望了过去。
床上是一位少年。
苍白的皮肤,雪白的头发,比之常人略尖一些的耳朵,以及一张俊俏到甚至有些漂亮的脸……
但让阿丽娜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这些异于常人的特征,而是更为让人感到无法理解的东西。
即是说,眼睛。
阿丽娜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病床上少年的眼皮拉开。
下一刻。
在阿丽娜的面前,一双显得诡异到极点的眼睛,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两只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右眼,漆黑如墨,可却会在少年眉头紧锁,或感到痛苦时,浮现一抹红色。其中黑色形成的图案映照于上,显得有种特殊的美感。
阿丽娜皱起眉头,屏住呼吸,将少年的双眼合上,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卡拉奶奶说的不错,你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但——”
只要是遇到困难的人,那伸出援手,总归是有意义的。
阿丽娜想。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开始拿起尚未织完的毛衣一点一点的重新工作起来。
“简……薇洛……”
耳边响起呼唤。
阿丽娜抬眼看了过去。
那张好看却苍白无比的脸,唯有在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才会有一丝遮掩不住的笑容。
“简·薇洛,那是你喜欢的女孩儿吗?”
阿丽娜问。
没人回答她。
病床上的少年又闭上了嘴。
阿丽娜则在想,对方到底叫了多少次“简·薇洛”这个名字。
“是三百二十八次?”
“不对,是三百三十次吧?”
“不过,真好啊,能这么在乎一个女孩子,那想必你也一定不会是坏人才对。放心,大家会接受你的,哪怕再困难,但至少让你养好病,还是没问题的。”
病床上的少年仿佛听见了一般。
嘴角挂起淡淡的微笑,手却不经意间,抓住了阿丽娜的裙角。
“薇洛……”
阿丽娜见状呵呵一笑,却也没有拿开对方的手,而是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安心睡吧,你的薇洛也会想你的。”
另一边,维多利亚某地。
金发的瓦伊凡姑娘扛着维多利亚的旗帜,心中却一直挂念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