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然无恙的大西洋上,由似灰而辉的病变木材构成的一艘艘帆船呈马蹄形排布在久居不散的迷雾中,其上正常船员的目光丝毫无法透析到被其包裹的景象,但这不影响他们紧绷笑容。
这里原本是幽灵船的猎场,配合刺透精神的珊瑚礁,它们总能诱杀及格线以上的过往船只,虽说好久没有正常点的船只经过了。
然而现在,一点醒目的红光旋转着闪烁着从迷雾外飞速漂来,紧随其后是成片的幽邃。那些光芒,不完全符合定义的光芒,成群结队且无视风向地追击着那一点红光。
“兄——弟——们——!!!预备——!”
刺眼的红光驶入船队中央,而幽灵船们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红光旁船长的喊话。这与傲慢无干,它们被迫不及待地钻入了窃格瓦拉设下的包围圈中。
“Fi—re—!”
一声令下,预想中天女散花般的炮群并未如约而至。窃格瓦拉朝后方看去,六束橙黄色的信号弹冉冉升起,向他昭告着马蹄已变为镣铐,但这不是重点。一柄抛射出红光的手杖正插在他身后的棕榈木板上,挡住了窃格瓦拉看向朦胧有色絮状物的视线。
“呃...”
拔起那柄手杖,它底部的长杆瞬间收起。窃格瓦拉船长在手心抵压着按下它顶部的环状物,弥散着异常动荡的红光瞬间哑火,再次按下又变为幽冥的蓝光,向外界震荡出舒心而疏远的波动。
于是,幽灵船们没来得及把注意力放在升起的信号弹上,也没等窃格瓦拉把手杖重新插回去,难以计数的重铅弹从迷雾中破空而来,在生动的幽灵船船壁上扎下蜂窝似的空缺。
原本还算风平浪静的海面顿时波涛汹涌,可重新插下的手杖令幽灵船们无法升起任何攻击的念头,正如它们一开始无法遏制那股莫名的敌意。本应用来搅碎理性的光芒此刻成为了迷雾中的信标,漫天炮弹以数量与霰弹无视了夕阳红的诅咒,毕竟在迷雾中船员们根本没有去锁定目标。
在无穷无尽的轰鸣声中,迷雾中的蓝点漂得比任何一艘幽灵船都快,恨不得饿死北冰洋的所有鲸类。只手拿出望远镜,尽管在迷雾的干扰下它已然与凡物误差,窃格瓦拉看着一片片接连消散的光芒仍是嘴角舒张。
“可惜——了啊,要不是恶魔火舌不知道被我放哪了,啊~,要不是极冰之喉找不到了,我今天就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火中做自己!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把船舵定死,窃格瓦拉欣赏起迷雾中转瞬即逝的碎木折杆。
“哎呀呀呀,有的船行着,但它已经沉了,啧啧啧。”
就如接受了窃格瓦拉命名的绝大多数生灵那般。
迷雾不会轻易消散,但色彩已被火力冲散,船队们按部就班地打扫浮上海面的遗留物,只留下他们的船长在一片白茫茫间越飘越远。他忘了收帆,也无水手提醒他那么干。这不要紧,麻烦的是他冲出迷雾,看到了突出重围的幽灵船们远去的方向。
“....哦吼”
目光所及,是海洋的分界线。
--未知并不能被等价为恐惧,哪怕不可名状的信息涌入脑海--
在某被海水浸渍朽烂的浮木生态群下,撇除角度的偏差与与隔阂,古老而无辜的巨石安详地贴合在深板岩上,由它们搭建的拉莱耶今日也是一片死寂。宫殿内外,只有十数个石火盆中被点燃了布条的燃烧瓶红焰飘摇证明了非静止画面,就连直属于克苏鲁的芮塔主教也不愿蠕动一二。
自那些燃烧瓶出现于此,其上火焰在深海中跃动,至于那是怎么做到的,芮塔并没有弄清楚的欲望。如果能唤醒她那已经死去的记忆,原理照样不能浮出海面,毕竟那只是一位森林中的狂信徒绑在身上没烧完的东西。
“嗑楞————”
一阵老虎机的声音在芮塔的意识中响起,它没有起到本应承载的作用,但它至少让这位主教睁开了她憔悴而深显呆滞的双眼。
绯红的衣袍不再紧靠石柱,被烧上了灰粉色透明釉一般的银绿色眸子瞥向地上成堆的用于献祭的器具,她苍白的右手拿起一把尖端星紫向柄渐白的匕首,迈着比哲学家还慢的步伐来到祂沉睡的宫殿前,在本应坚不可摧的石门上为一个远古的符号画上最后一笔。
‘第536天.....想念人肉的味道了’
或许是饿了太久,芮塔难得多出了一丝情绪,不过很快趋于无形。
“噗”
伴随一声轻微的水流攒动,芮塔整株花瘫倒在地,脱手而出的匕首被丢弃在身后,幸而没有对匕首造成损伤。她太饿了,也太久没有吃到人肉,如果说前者还可以依靠天父带来的恩赐,那后者就像人缺失了维生素C。
勉强控制住体内对那些残羹剩饭的消化,芮塔的意识重回常态,平静得犹如一窝可以引发疟疾的死水,更要命的是没有生命的本能来在死水上震出涟漪。
信徒们的活祭停了很久,久到差点就能把主教给饿死。或许是他们再度推行起了《元素论》,把祭品喂给了鲨鱼;又或许是陆上的古神信徒们大肆活动,把天父的信徒们尽数抹杀,也可能是其它意外……
谁知道呢?反正芮塔已经控制了自己的消化,只要她不想死她就不会死。而只要她还活着,天父的苏醒就只是时间问题。
双手奋力撑起自己,明明是承受了巨大水压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羸弱,虽说这也并非尽是表象。把自己翻个面后,芮塔继续和巨石亲密接触,她平视被海水层层过滤的光线,黯淡到暗澹武士都自愧不如,且不论昼夜向来如此,底层的植物显然无法靠它们过活。
注意力集中到视野边缘,那里有着被布条上的火光照亮的巨石,芮塔心如死水,没有任何感想,一切如常...
忽然间,一片另类的光芒闯入了寂寥无垠的黑暗,仿若被三棱镜分解的阳光,但又非常混稀,就像透过老花镜看到的几百个随机彩色像素点。值得一提的是,芮塔无法用视觉之外的任何感受到那片光芒。
‘...无用。’
她这样想着便停止了思考,可对面不那么认为。
溢彩的光絮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不知何时起芮塔就能看出从那团不明物在向外不停刺出的光束。而在它们遮住了十分之一的海面后,芮塔彻底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大群被不断发射着高能激光的正四面体们穿来透去的维京风格幽灵船。
‘...’
看着被激光穿透却没有冒出哪怕一个泡泡的海水,芮塔坐了起来,望向放在石火盆里的燃烧瓶。它们同样不会冒出气泡,甚至不会散发出热量,直到之前芮塔打碎了一个。
扭头仰望即将扑面而来幽灵船群,如果它们做出冒犯之举,芮塔便…
‘饿...’
凝视着幽灵船上蠕动不断的淤黑色物质,芮塔站了起来。
‘幽灵,腐尸..能吃...’
她貌似是饿疯了,也或许是缺乏人类而导致的精神错乱。仰望着被追击的幽灵船们直冲而下,她并没有做出主教应有的举动,只是静静看着它们被那些很像是激光的东西打到四分五裂后溶于空间,并在原处留下几根散开的麻绳与几个木制板条箱。
(´o_o`)
‘没有...’
“噗~”
又一道轻微的水流声,芮塔再度躺平,任由幽灵船们被某不明科技产物在拉莱耶里单方面虐杀,哪怕它们把巨石城附近整得暗流汹涌。既然构成拉莱耶的巨石巍然不动,快要饿没的主教也就不会在意两种没法吃的东西。也可能,芮塔已经没有能量做出驱逐的行为了?
一艘幽灵船最终撞上了宫殿的石门,它的质量本应导致芮塔熟视无睹的结果,但这里是拉莱耶。且相较于芮塔,幽灵船们更懂海洋。
“铛——”
钟鸣声在海洋的底点响起,震碎了真正属于外来者的正四面体们,剩余的幽灵船群被水流卷向远方,也由水流的扰动而撕裂。震荡在拉莱耶不断回响,巨石间的摩擦发出了刺耳的悲鸣,有如伊夫堡亡魂的尖啸,但在这座城市的未知前不值一提。没有任何魂被释放。
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芮塔茫然地四处张望,石火盆里的燃烧瓶们毫发无损,然而真正重要的是芮塔从来不知道宫殿的石门还可以这么用。更要命的是,貌似作为“敲钟”的代价,泯灭历史的不甘缠上了拉莱耶,投放与消逝的红线附着在每一块外围巨石上,抹除文明痕迹的同时不断向内收紧。
“!卡隆嘀咕噢太伊*不可描述*嚓斯剋库拉,偶下*不可描述*米拉鲁迪具奏刳……”
冗长、繁杂且毫无逻辑可言的咒语被芮塔用比《Rap god》还快的语速念出,显然不是用嘴。极其混沌却含焓量极高的能量以芮塔为中心扩散开来,只顷刻便腐变了宫殿外一切的巨石。仿佛是这一转变让红线丢失了目标,可它们并未消失,那是一种移动。
不过,芮塔这下看不见它们了,她精疲力竭瘫软在地,双眼在一刹那近乎纯白,闭眼前的一刹那。
可红线仍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