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小菲林,急冲冲躲入了木桌的背后的小空间。
天花板的吊灯开始摇晃,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那个破旧的木桌旁,对桌子的颤抖视而不见,或大口喘气缓解训练时的痛苦,或粗暴咀嚼着为数不多的食物。
赶车人已经挥舞着长鞭慢吞吞走来,呼吸的人不由自主压住气息,吃饭的人也奋力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拼命的拍着胸脯顺气。
赶车人用力的一甩长鞭,与之相应的,那盏吊灯同时摔落。
猩红的粉幕飘散在空中,剧团的孤钻重回舞台,他想要高歌,他放开了喉咙,而克里斯汀娜小姐及时制止了他。
音乐如时响起,傀影肩上的克里斯汀娜小姐一跃而下,独步走到八音盒之前,悦动的音符让傀影想起了那位女士,那位总是娇羞看着他的女士,只可惜,一切都是脑中的泡影。
随着黑影一丝丝消散,傀影深吸一口气,剧团独特的香水在空气中弥漫,傀影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舒缓,但很快,他将面具摘下,再戴上,他知晓,剧团的主人正欢迎他的到来;也彻底明白,他从未逃离剧团。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傀影便离木桌更近一分,每走一步,木桌旁的黑影便消散不少。直到傀影彻底走到木桌之前,俯身捡起那个黑色菲林玩偶,周遭的嘈杂重回宁静,唯有傀影的脚步与呼吸声。
拍拍玩偶身上的灰,看着那个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形象,傀影的喉咙又有些痒。
克里斯汀娜小姐及时的叼来一个蓝黑色的项圈,上面所刻写着的“Rhodes Island”十分晃眼,傀影轻轻拉开,套在自己的脖颈处,那种躁动感依然存在,但他已经难以使出酒神的源石技艺。
——
“这是不是串台了?”女声于台下响起。
“没事,接下来还有些不该在的角色得出场,在这里,时空的混乱不叫混乱,迪奥尼索斯说的,才是规则。”
峰摸了摸格特鲁德的尾巴,而格特鲁德手上,紫黑色的时钟滴答,滴答。
——
聚光灯打下,傀影不由抬手遮住光芒,当一切重归黑暗,傀影敏锐的察觉到,脚边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个被丝线操控的人偶。傀影认得这个人偶,他只是试图毁掉它;而舞台的另一侧,剧团的喉舌,悄然登场。
——
“我很好奇,你怎么赋予这么一个小家伙这种能力的?”
“黑蛇会不知道吗?呵呵。”
“不愿说,那就算了。”
卡西奥佩娅的手中,一柄弯刀被她舞的天花乱坠,迪奥尼索斯为防止危险,将迷迭香抱在了怀里。
——
报幕人自以为舞台的操纵者,同时,一封请柬被送到傀影的手上。
——
而那份领巾,现在正被握在巫王的手上。
“这是?”
“古老故事中的道具罢了,它的存在比你我更加古老。”
——
傀影推开透露着光亮的门,即使门后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某人毫无天赋的控偶表演。
理所当然的,傀影与喉舌于最后的舞台会面,报幕人手中的十字操控着他那不入流的木偶,他的声音越发嘶哑,试图击中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傀影。
这终究只是徒劳,傀影灵巧的身段不时隐入阴影,手中的利刃本无法斩断命运的丝线。但,他的手中还有一把剪刀呢。
——
夜莺怀中紧抱着那个乌萨斯熊娃娃,期待着剧目的结束
“闪灵,到时候...”
“我陪你去。”
“喂,还有我呢。”临光有些无奈的靠出声保持存在感。
——
一个个人偶被斩落,摔碎在地面之上。傀影则是悄无声息的摸到报幕人身后,他的血肉已经溃烂,头顶的红白羽冠已经不复从前的傲然挺立,提线断裂,空余勾牌。
——
“这是巫王先生啊,要为你愚蠢的手下讨个公道?”迪奥尼索斯看着身边变换的人形,张嘴便是嘲弄。
“他是你的了,先生。”腓特烈不理会,将那柄断掉的施术杖扔给迪奥尼索斯,又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这小子天赋太烂,不过,也有那么点金子的潜质。”迪奥尼索斯把玩着两根断杖,清除上面有关喉舌的源石技艺,确定安全后,便递给了伸手想要的迷迭香。
——
报幕人死了,死在三位大师的高徒之下,也许是失去施术单元的他也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又或者?
灯光未曾关闭,幕布刚刚拉开。
傀影不解,而后,血钻恐惧。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血钻就离舞台中心的椅子更近一步。
坐下,思考,沉默。
脖颈处的抑制装置脱落,音节,字,词,唱段,从喉咙中跳出。阴影中的声响应和着他的歌唱。
“演员已就位。”
——
大门开启,聚光灯照向匆匆赶来的客人。
“怎么会……”
“两位游子如今都回到了剧团的怀抱,可喜可贺。那么,我宣布……”
“戏剧开幕。”一道并不和谐的声音于客人的身后响起,喉舌如机械般的头颅一点点弯折,试图绕过客人看到声音的主人。
而那人也并未准备隐瞒,从小蛇的身后跳出。
“你?”喉舌也没想到挡路之人会是自己的老同事。
“团长很忙。所以新的报幕人,暂时由我担任。”
喉舌不敢置信,他重新审视这片舞台。
道具师的箱子已经被撬开,里面装着赶车人的长鞭,灯光突然熄灭,厨师长磨刀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阴影中唯一的闪光,那是属于管家的万能钥匙,他想追去,但那把钥匙也应声而落,又被人捡起。
那是只黑色的手套,食指之上的蓝色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那只手似乎将钥匙放在了怀中,但喉舌并不愿细想。
“剧团长阁下?”轻声询问着,喉舌并不清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灯光再度亮起,眼前的身影打消了喉舌的疑虑,但他怀中的菲林少女似乎又在说明着什么。
剧团长仿佛从未见过喉舌一般,慢慢抱着迷迭香走到剧作家的身边“奥斯卡,你也许可以给自己想个新的名字。”
“我只是暂时担任报幕人这一身份而已,幕起幕落,报幕人总是伴随着这一次次的舞台,他可以尝试。”
剧团长轻轻一笑,又走到斐迪亚的身边,右手抱着迷迭香,只能左手拍着他的肩膀。
“那当然可以,也许对你而言,比起沉渊这个名字,会更喜欢暮落?”
暮落只是咬着嘴巴,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恐惧,他被剧作家一步步引导着来到这里;他知道也许剧团发生了什么;他看到傀影坐在那张长椅之上似乎即将歌唱;他听到剧作家要让自己作为报幕人。
傀影轻咳一声,重新站起,他的左手挂着那罗德岛制造的抑制器,又转身看向走来的剧作家。
作家抬起了手,那支羽毛笔尖,一滴鲜血滴落在傀影的手掌,而后,那只手替他将抑制器带在脖颈。
喉舌看到了剧作家的越俎代庖,看到了剧团长的不闻不问;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知道了自己所向往的艺术化身背叛了自己。
他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他只是迈出了步伐。
一步,两步……
喉舌在向剧团长前进,但迪奥尼索斯并没有给予他和傀影相同的权利。
“咣当”,喉舌径直倒在了那里,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他最迷恋的舞台,已经由他曾最为尊敬的剧团长所接手,而他也注定如剧作家所言,作为一个无趣的敌对角色被主角击败,杀死。
接下来的剧本,剧作家并没有写出,他的思绪混乱,他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过也只是他人手下的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角色。早在第一次与峰见面的那刻起,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深究,不应该去烦恼;他很难不去思考,不去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下一刻,他已经远离了舞台,坐在了观众席。
“我一直强调,你们,别想那么多。”峰坐在他的王座之上,剧作家只感到了一阵清凉的快感,脑海中的杂念便仿佛被压制,轻吐一口浊气。
“你觉得我是写剧本的那个人吗?”峰戴上了一只黑色的手套,手中是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
“是。”剧作家不愿隐瞒,并不担心眼前之人会对自己有何不利,他不会在乎自己的‘不敬’。
“那你写剧本吗?”如剧作家所想,峰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写。”这片大地,蠢材是走不上高位的,对剧作家而言,这才是让他恐惧的那一点,他也许不过是别人笔下角色所创造的一个角色,而且,没人知道是否还有更上一层,甚至……。好在,在这里,他的思绪再怎么发散,也不会崩溃。
峰留他一人待在王座边,格特鲁德看见他的眼神重新聚焦“怎么了?”
“和你当初一样,想得太多。”
“他居然是第二个?我以为你更看好卡西奥佩娅或者腓特烈。”
“他俩比你想的清醒,哪怕短暂的恐惧,最后也能自己平复。”
“比如那个艾利奥特?”
“呵呵,你这不也是挺关心他们的吗?”
“上次狮蝎找我,说他不太对劲,我一看那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就提了一嘴。看他那样子,挺能接受现实的。”
“这片大地的人,都是这样。”
——
“额,奥斯卡就这么被他捞走了?他明明是我的手下来着……”迪奥尼索斯有些无奈的刮了刮脸,只得无奈的拍了拍手。
听到熟悉的拍手声,暮落和傀影身子都是一颤,接着同时后撤一步,拿出武器提防着他们的剧团长。
“以后,都是同事,你们总能见到我,现在,你们得先习惯。”
“?!”
“所以说,别老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什么必须得避之不及的邪神吗?”看着傀影与暮落的眼神“好吧,是就是吧,你们就假装我已经死了,接下来,你们想去哪?”
暮落很难冷静下来去回应迪奥尼索斯的问题,但傀影,也许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许他本来就没那么憎恨这位剧团长。他只是摩挲着脖颈处的抑制器,如盲人摸字一般,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罗德岛,那两位也在?”傀影的喉咙发出了声,他不知道是抑制器发挥了作用让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源石技艺,还是因为给予他源石技艺的人就在眼前,但他如此平静直言的次数,并不多。
“也在。”
“他们也是你剧目的一部分?”傀影并不太相信自己所理解出的答案,那位人类最强的术士,和那位拼命隐藏自己的萨卡兹女性,不知为何,他不认为迪奥尼索斯有资格,有能力去操纵他们的一声。
“不是,他们也是我的同事。”
暮落依然在恐惧之中,对剧团,对剧团长的恐惧早已印刻在了他们的本能。他看着和剧团长面对面交谈的傀影,他想起了剧团之中广为流传的那个‘谣言’,也许,那并不是谣言。
血钻与最初的卢西恩,真的是同一人吗?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暮落在内心问着自己,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到了来自剧团长的目光。
不去想那些不重要的问题,再抬头,剧团长与傀影已然消失。猩红的月光之下,一颗孤钻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光芒,而一束源石鸢尾花,正对着那颗孤钻。
“哈哈,哈哈哈哈,哈。”暮落开始放肆的大小,他捂住自己的双眼,放声的大小,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报幕人吗,啧。”
他最后用极为标准句式说道“演出,结束!”
一步,两步,三步。
暮落一步步走下舞台,而幕布也在此刻拉上。
台下响起了寥寥无几的掌声。
——
迪奥尼索斯看着漫步走来的剧作家。
双耳不再耷拉,手中的蓝黑色羽毛笔也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黑色的手套仍渗出几滴鲜血,几缕白色的挑染落在肩上,与胸口的金色丝带相互照应。工具箱上的三张黄皮纸已经写满了字,是时候换新了,尾巴从披风的洞口处穿出,绑在大腿之上。
与之前的形象并无不同,如果真要说,只有那副眼镜之下的眼神,从曾经的慵懒的无所谓,变成现在的看破的不在乎。好吧,差距也不太大?
“团长,我想到了一出,完美的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