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叫了狴犴,这也只是一个代号,不是一个名字。
但是名字本来也只不过是代号,一个人如果需要一个新的代号,不过是说明他想脱离原来的生活,或者脱离原来的名字,当然亦可以兼而有之。
这两个有些生僻的字,来自于古时真龙驱逐巨兽时的麾下猛将中的一员。时间太长,有很多事情失去了原本的面目,于是有人说这些猛将是真龙的子女,有人说这些猛将是从民间来的奇人异士。
不论怎么说,都是传说,于是这些猛将有了鲜明的个性和传奇的故事。在传说中,狴犴是个嫉恶如仇的侠客,后来做了真龙建立的新朝执掌律法的官员,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庙堂,他都能做到正大光明,明辨奸恶。
明辨奸恶是难能可贵的能力和品质,从一而终则更加可贵。
这些事,萨卡兹不知道,狴犴以前的战友也不知道,他们从不问别人的往事,也不说自己的历史。
几年前,狴犴在炎国的边境遇到整合运动时,现场才给自己取了一个这样的代号,那时他刚刚得矿石病,遇到感染者的组织,听说了那些愿景,让他踌躇满志同时对未来充满期望。可世事难料,谁知后来一切都滑向了崩溃的深渊。
狴犴对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不甚明了,即使在抗争者的组织里,亦存在大人物和小角色,狴犴不介意当小角色,但他讨厌糊里糊涂的感觉。
而今,取狴犴为代号的狴犴,现状是在炎国荒野上的湖泊里对着游来游去的鱼瞪眼睛,在鳞鱼们回瞪他的时候,他感觉名为命运的坏东西也在狠狠地瞪自己。
萨卡兹先摸到了鱼,得意地冲狴犴晃了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狴犴看着水和树影摇头晃脑,掩饰尴尬。
“你又开始了。”
“那是,也许他会比你我还俗。”狴犴笑道。
“这几条鱼你先烤了,我再叉些。”萨卡兹把鱼交给狴犴。
火生得大,烤鱼很快得了,狴犴拿了一根去找湖里的萨卡兹。
这时月亮慢慢地爬上来,洒下来水一样的银光。
“你吃饱了,那就再吟几句,用你自己的话来。”萨卡兹说。
“好,你看,这月光像不像水。”
“像。”
“那我们像不像水底的月亮。”
“哼,不像。”萨卡兹忍住笑,撇撇嘴。
“可以,还有点意思。”萨卡兹不接烤鱼,但给出了肯定评价。
狴犴把烤鱼再往前递递,但那鱼掉进水里,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但喝多酒倒是让他多睡了会儿。
狴犴把身体缩成一团,仰头想事,想着想着,发觉被子到了自己身上。
石床上已经没人了,那些被他弄得到处乱放的游戏机,书本,钢笔,充电线之类的,都给整理好,放在了旧电视下。
主要是因为他真的很会抓鱼,而不是像梦里一样只会说酸句子,在做事的时候他一般不说废话。
可是他一动,发觉口袋里硬硬的,原来那条赤金也在他的口袋里。
狴犴无言地盯着洞顶,洞里那被他打磨得平整的石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些人影。
站在火光里的白发女人,高大如山的萨卡兹战士,还有他们身后逐渐融入黑夜的万千人形。
又约摸过了半小时,狴犴恍恍惚惚间,感觉洞口的光芒进一步蔓延到了洞内。他猛然惊觉,坐了起来。
他早该发现的,洞口突兀出现了光亮不说,还红堂堂且摇摇晃晃的,分明不对劲。
他想从藤椅上下来,洞外传来一个粗壮的喊声,狴犴马上又缩起,把被子蒙到头上,但更认真地去听动静。
“……运气不好,想说这洞是他们存粮食的来着,没想到有人住。”
那人走到洞穴中间,狴犴听到对讲机的电流声和对讲机那头失真的人声,还有刀刃在武装带上摩擦的沙沙声。
“没有,啥也没,真的,好像是流浪汉住的地方……”那人有点不高兴了,“骗你干嘛!真的!就一台破电视,你来帮我搬了吧,去龙门找家收废品的,能卖个几十块钱吧。”
那人的衣服发出垮擦垮擦声,似乎蹲了下来,“这是啥呢,影碟机还是机顶盒?”
“洗衣机。”狴犴掀开被子站起来了。
“放屁……”那人光着膀子,腰间有把粗铁的弯刀,他甫一听到狴犴的声音,还是蹲着没动,下一刻才想站起来,“谁?”
被子已经蒙到那人的头上了,狴犴抄起藤椅,毫无章法地一阵砸,“这我应该问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狴犴天生神力,或者藤椅重有千钧,那人被一通狠砸应该已经两腿一蹬了,然而现实是那人被砸得大发雷霆,抽出弯刀就把被子砍得稀巴烂。
“我知道,这是你的狗窝!”
“这是花果山水帘洞,王八蛋!”狴犴往后一跳,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那人动作松散,但弯刀招招往致命处砍,显然是素有恶行的亡命之徒。
两人缠斗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是缠斗,在他们扭来扭去的过程,那人用手背扇了狴犴胸口七下,用刀把打了狴犴肩膀三下,最后还用腿绊了狴犴一下。
狴犴挨了打不吭声,滑得依旧像海里的鱼,那人几乎气得用手去抓他的头发,狴犴把他搞得像不会打架的小混混,不会打架的人总是把打架变成扭打,最后扭到医院或者警局。
所幸,荒野上没有医院或者警局,所幸,他一腿真把狴犴绊倒了。
“妈的!”那人也不多说,举刀就狴犴喉咙上剁。
狴犴倒在地上,又突然一个鹞子翻身,接着就在地上滚了几下,滚到了那人的身下。
弯刀砍到地上,发出“铿”的一声。
而那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张口失声道:“别,等等……”
狴犴不会等,因为那人要杀自己时没有等,狴犴也不会问,因为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他自己有眼睛,也有鼻子。
他的鼻子闻到烟火气,闻到燃油的味道,于是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人是强盗们的一员,他们已经放火烧了镇子,正在大肆劫掠。
狴犴从裤腿里抽出一把短刀,从那人下巴捅进去,刀尖接触到脑神经的瞬间,那人翻出白眼,硬硬地倒了下去。
狴犴把尸体推开,刨开洞窟角落里青石围起来的沙堆,在沙堆里的红薯中间,他翻出一个箱子。
他把面具对着脸比划了几下,突然用力一扔。
那面具摔在洞窟石壁上,碎成了几块。
狴犴把它取出,固定在腰间。
剩下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狴犴不舍得丢东西,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承载了什么什么样的感情,或者什么什么样的回忆,正是因为不愿意丢东西,所以他才经常丢东西。
他只从那些零碎里拿出几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狴犴站在魁梧的萨卡兹雇佣兵旁边,雇佣兵那时已经不是雇佣兵,在雇佣兵还是一个雇佣兵时,他是一个萨卡兹雇佣兵团的百夫长。
百夫长把手按在狴犴肩膀上,虽然戴着铁制的面具,但显得很亲昵。
还有一张照片,他站在一群人的旁边,这些人都穿着萨卡兹姑娘一样的外套和面罩,都拿着方方正正的锤子,他们的首领穿着更重的装甲,拿着更重的锤子,所有人都没有表情,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被遮着,狴犴也戴着那个现已碎掉的面具。
可奇怪的是,虽然画面是这样严肃,却又让人感到有点滑稽。
“不知道你们现在怎样了。”狴犴看着照片足有半分钟,努力甩甩头才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把狙击镜放进腰包,起身才看到洞窟的另一个角落起了一个火灶,灶上蹲着饭盅,饭盅里熬了粥饭。
粥已经干了。
狴犴跺跺脚,他这才意识到萨卡兹没有不告而别,她还在这镇子里。
镇子已火光冲天,走出洞窟下得山来,狴犴才听到冲天的哭喊声。
很多陌生的人影在镇子间穿行。
他一时有些发懵,这是一支庞大的强盗队伍,但他完全想不起方圆几百里哪里有这样的悍匪集团。
一些人还在劫掠,一些人已经抢累歇下,就着红艳的火光,这些人捧着水袋狂饮。
“这票干得漂亮,回去可以躺上几个月了吧。”
“你懂个屁啊?”有人不屑,“这趟才算什么……”
还没等他们继续说,一辆电动车拉着杂七杂八的东西从行道上飞驰而过。
车头的人颐指气使:“让开,耳朵聋了的便踩死了,也是活该。”
那车上财物堆得冒尖,但都是不成形式的杂碎,甚至有扯断砸碎的金银首饰,珠玉宝石,血肉模糊地码在一起,盖住了本来的颜色。
狴犴握住环首刀,一时想暴起冲过去,但几经挣扎,还是蹲下继续打望。
那几个人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了,少顷,镇子四面八方都响起苍凉辽阔的声音,却与这镇上的惨烈燥热不甚相配。
那是一种叫作尺八的乐器,原产于古时吴地,近年来却在炎国少有人知,狴犴暝神听了一下,大致辨别了出来,却分不清是多少人在吹奏,只听似乎八面埋伏,有千军万马之意,又不知是要继续劫掠,还是鸣金收兵。
街角走来个拿着近卫大斧的肥壮男人,他摇摇晃晃,还没走近,几个强盗就拱手相迎:“总催!”
总催有点不耐烦:“好了,别磨磨蹭蹭的,掌柜们都进荒野半晌了,该撤了!”
“是!”
总催又才摇晃着离开。
几个强盗分出把风的,干事的,扫后的,方才说话的两个把几户人家里抓出来的人排成一排,眼也不眨就砍倒几个。
人头进了袋子,收脑袋的一抖袋子,又对准下一个人的喉咙去接。
一时,本已麻木的镇民又开始大哭,狴犴再也待不住,翻身出来,迅步贴到房梁上坐着的把风强盗背后,环首刀绕颈一割,将其结果。
狴犴推开强盗的尸体,从房梁跳下,压塌一个把风强盗,环首刀顺势砍断强盗脊柱。
剩下一个扫后的强盗,见突然杀出来个坏事的,怪叫一声。狴犴挥刀砍中其脚踝,强盗吃痛,跪在地上,狴犴咬着牙,抓住强盗头发,狠狠割断了此人的动脉。
“什么人?”砍头的强盗往狴犴这方向一指,下一刻,狴犴已把死掉强盗腿上的飞刀尽数拔出来,扔向强盗。
强盗打开一支飞刀,其余飞刀全部打入面门。
剩余一个拿麻袋已吓破了胆,转身就跑,狴犴拔腿就追,忽听耳边破风声骤至,赶紧往旁一跳。
近卫大斧在地上砸出个锅盖大,海碗深的坑,狴犴身体一阵发凉。
“奶奶的,杀头的东西,老子把你大卸八块!”总催挥起大斧,又砍向狴犴。
狴犴举起环首刀,挡在斧柄上,整个人被压倒在地上,打得翻了几个滚。
“再给我满地乱爬啊!”总催看出狴犴绝无胜机,狞笑着继续追击。
举起的近卫大斧在半空中滞住了。
总催突然吐出一口血,大斧随即掉在地上,但他还不停止,而是抽出直刀,反手砍向身后。
他身后是拿着钢剑的老李。
老李没想到这强盗如此悍勇,躲闪不及,胸膛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狴犴踏步逼近,刀刃刺进总催空门大开的肋间,直破掉此人的脏器,肥壮的强盗才轰然倒下。
老李一口气松掉,差点倒下,“老盆,镇里遭贼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狴犴道,“万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是有计划的突袭。”
“我是说,你赶紧跑吧!”老李急切道,又看见狴犴手里的环首刀,眯眯眼睛,接着看向狴犴的衣服,似乎又想起什么,又好像都没有想起来。
他此前已经受过伤了,现在又挨了总催一刀,脸色煞白,已处在昏厥的边缘。
“这里有人!”
一些强盗挥舞武器,陆续跑了过来。
“走!”老李用剑脊拍了下狴犴。
他转身跑向强盗,身形流转,不消多时就刺倒几人,十多年的镖师生涯毕竟没有白费,其他强盗惊了一下,纷纷停脚。
又一个拿刀的试探性地伸刀探了一下,被老李一剑削掉几根手指,武器也掉在了地上。
老李举剑一指,然而强盗并未退缩,只听旁处几个人大喊:“让开,老子们来收拾他!”
几根木枪齐出,都捅在老李肚子上。
狴犴握紧拳头,扭头逃跑,强盗中分出一人又来追他。
那人竟然挥舞着一把油锯,气势汹汹,一副移山填海的架势。
狴犴下蹲,上跳,尽力躲开攻击,身形因此歪扭,跌跌撞撞,几次差点跌倒。
逃跑总是慌不择路的,狴犴被油锯赶到了镇子东头的打谷场附近。
强盗队伍已经开始撤离,一路上都再无活人,连火势都渐渐熄灭,但听远处空旷地带传来几声响亮的爆炸声,狴犴也来不及去看,锯条又砍了过来。
“阴世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狴犴喝了一声,破釜沉舟地抽刀挡住锯条。
“念叨什么,你大爷听不懂。”强盗狞笑。
可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
锯条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把环首刀给锯断,相反,接触到刀身后,竟然停了下来。
再下一秒,锯条崩开,好些碎片都扎在了强盗脸上。
“啊呀,妈啊!”强盗捂住脸,惨叫一声。
原来他挥舞的油锯只是农家的农具,并非改装后的武器,即便是切割骨肉都可能卡住,哪里还能斩断钢铁?
狴犴一脚蹬在强盗膝盖上,强盗仆倒在地,狴犴挥刀一斩,立时要了其性命。
狴犴喘口气,擦把汗,才要寻路离开,草垛中有一微弱声音唤道:“狴犴……”
“怎么会这样,”狴犴说不出其他话了,“怎么会这样?”
萨卡兹姑娘好像想说什么,可是腮帮鼓着,说不出来。
狴犴捧着她的脸,终于,她张嘴,吐出一大口血。
“啊!”狴犴眼底一阵疼痛,几乎睁不开眼,这是他流泪的前兆,他讨厌这样。
狴犴握住锤柄,低下头。
萨卡兹姑娘眼睛慢慢阖上,“……还想再看一眼……春天……”
狴犴把脸贴近她,身边的土地却开始震动。
泥土开始飞速附着于萨卡兹姑娘身上,并形成坚硬的岩石,最后,她成了一具雕像。
狴犴悲恸万分,贴耳在雕像胸口,却听到缓慢而坚定的心跳声。
狴犴提起战锤,感觉相当费劲,但他不愿放下,扛着走到打谷场上,向镇子外面看去。
“都走了么……”
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突然向他头顶压来,狴犴飞扑躲开,原来站立的地方尘烟四起。
一个和强盗们同样打扮,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鲁珀族女子,扛着狼牙棒,笑嘻嘻地瞪着狴犴道:“你是何人,和那魔族佬是同伙不成?”
狴犴知无逃掉之机,举起环首刀,控制着越加急促的呼吸。
“不说是吧,算了!”
女子把狼牙棒往地上一砸,又是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