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处于自我矛盾中,左右摇摆,无法下定决心的情况,其实是经常遇到的。
对于自己的别扭性格,一里也感到厌烦。
很早以前,她就想要改掉,但却没有办法改。
因为说到底,这种性格的根本原因,是自身缺乏安全感。
害怕做出错误的选择,结果蒙受损失。
所以,不先解决掉安全感的问题,就无从谈起改掉。
于是她只能像现在这样,放着不管了。
“反正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让自己满意的。”
少女有时这样想。
什么都要追求完美,那样的人生多累啊?
无所谓了,反正怎么样都是活着,总不至于改掉后,一天就有25个小时吧?
还不是24小时一过,又是新的一天嘛?
她毫无干劲,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决定留下来的虹夏:
“啊……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虹夏偏头想了想,马尾随之摇晃:
“带我在这附近转一转怎么样?
“我每次过来,一下车站,就是去你家,还从来没在这附近转过。
“对于波奇酱从小长大的地方,我还是挺好奇的。”
一里自无不可,点头答应。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在外面散步,有风景可以看,即使两个人不说话,突然沉默,气氛也不会尴尬。
她先带虹夏到琵琶岛神社。
搜肠刮肚,磕磕绊绊介绍神社的历史,又讲到牟财天,就是第一次遇到广井小姐时,那个石雕像,某醉鬼把这石像当成了人,傻乎乎自言自语。
之后是对面的濑户神社,神社门口栽着一棵巨大的榕树,站在下面,天空完全被遮住了。
不过,她是个社恐,口才一向不好,所以说起来断断续续,声音也小。
没有导游那样流利的口才、明朗的嗓音,听了就让人心情愉快。
“对了,带我去你以前上过的学校看看吧?”虹夏说。
“啊?好的……”答应下来后,一里小声补充道,“很普通,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学校如果只是当做学校,当然都是差不多的,但留下你的记忆后,那就不普通了啊。
“所以我让波奇酱介绍,其实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对此的回忆之类的。
“而不是它们的由来和历史,之前出过什么名人。”
虹夏说。她其实想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少女从小到大、在这片地方是如何度过的,仿佛这样也参与到了她过去的人生中。
只是一里之前的介绍重点都搞错了,并没有谈到自己,而是在谈别的东西。
对于这个偶尔有些地方搞错重点的小笨蛋,虹夏也有点无奈,索性直接把话说明白了。
“啊!我知道了……不过我的学校回忆也没有什么,我的学校生活……很普通,对于研究一个人是如何变成社恐的,或许有些帮助吧。”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一如既往的丧气。
缺乏自信,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普通,不值一提。
虹夏:“……”
谢谢,有被负能量影响到。
搞得我都悲观起来了。
她“啪”地拍了下手掌,努力扬起更加开朗的笑容:
“但是我很感兴趣啊!
“我对波奇酱的过去感兴趣!
“就算再普通,我也想要听!”
既然她散发负能量,那她就加倍表现出乐观。
心情也是可以感染别人的。
然而,面对眼睛闪闪发光、笑容开朗的少女,一里呆呆了两秒,却不知如何应对。
很感动,可是话到嘴边,只能说出简单的“谢谢”。
意识到自己这样没用,一里反而更加难受了。
为了不让虹夏白费功夫,她努力压制住这种心情,努力翘起嘴角,露出笑脸来。
脸烫烫的。
脸肯定是红了,她揉了揉脸,手不够凉,无法冷却体温,随后又放下手。
一里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开始讲述对于这片街区的回忆,伴随一些吐槽。
因为是在说自己的事情,说得时候自然流畅许多,也的确有很多事情可以说。
于是话变得多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有点碎碎念,把平时埋在角落里的一些想法,也全都一吐为快了,这种感觉倒是相当畅快。
直到讲完小学,讲到中学的生活时,某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现在好像变成了自己单方面的倾诉,而不是和虹夏在聊天。
都是她在滔滔不绝,虹夏则不时点头回应,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完全将虹夏当成了树洞。
这样的做法当然不礼貌,因此她心中一惊,停下倾诉,偷瞧虹夏的表情。
结果发现,虹夏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挂着微笑,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发丝不时被风吹起。
就像刚才说得那样,她对我的过去,似乎真的感兴趣,哪怕只是普通的小事。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泛起一种柔软。有这样一个朋友,真的很好。
场面和谐,两个女生边散步边聊天,走得累了,就在小公园的秋千上坐下,双腿随着秋千摇晃。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太阳偷偷往西溜达几步,阳光斜斜穿过树叶,切出一片光影。
行人渐渐增多了,三三两两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自行车道经过,一派追风少年的样子,看着很自在。一个平静的周六午后。
偶尔,对面迎来几个路人,路不够宽,虹夏就会朝着她这边靠近,彼此间无意间靠得过近时,垂在腿边的手就会碰在一起,指尖相触,传来微弱的痒感,但又飞快分离,仿佛刚才的触感只是错觉。
已经很久没有和虹夏牵过手。
脑海里回忆起来,只记得暖暖的,其余全是关于喜多的回忆,就像新的文件覆盖旧的文件一样,喜多同学的手的触感,最近输入得太多,已经完全覆盖了别人。
一里隐约间感觉到,虹夏对于自己,似乎在注意边界感。
这一次的见面和上一次的见面,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
可这都是自己的选择,这不也正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虽然有遗失了什么本可以拥有之物的空落感,但大体还是平静而美好的。
四点的时候,逛完街道和学校,她决定请虹夏吃点东西。
手伸进口袋里,一里摸到了之前完成任务时,得到的那一万日元。
手机倒计时结束后,她就感觉到口袋一沉,多出了点东西,后来发现是钞票。
十张一千日元的福泽谕吉,比想象中更有厚度,摸起来颇为充实,是有钱的满足感。
她偷偷掏出来看了眼。
钞票有新有旧,新的也有使用过的痕迹,旧的,同样也没有旧到太不堪的程度,都属于正常区间。
作为正常人,对于这些无中生有的钱,当然也有点害怕,怕这钱花出去后,当天晚上就有警察登门,把自己抓去坐牢。
现在,看到这些钱都是用过的,跟别的钱没什么两样,多少松了口气。
嗯……有种在和人做非法交易的感觉,“放心吧,都是旧钞。”
不过,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好像确实是非法的吧?
“不不不,钱都是真的钱,顶多只是来路不明。”她连忙摇头,安慰自己,旋即想到:“等等,就算来路不明,那也是个问题啊,现在都是小钱,还没什么关系,回头要是一百多万,那怎么办?
“难道我还要洗钱?”少女逐渐感到事情不对劲。
她看过犯罪题材电视剧,相关常识还是懂的。
“还有,每次都是一千円面额给我吗?那等到后面数额大了,岂不是凭空冒出一大堆?
“每次都会直接放进我口袋里吗?那在大庭广众下,突然从口袋不断往外喷钱怎么办?
“就算是在家里,我又怎么跟家人解释?”
她开始意识到整件事的离谱程度。
如此皱着眉,想了片刻,她除了感到离谱,还是离谱,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搞好了。
这个游戏好像也无法交流。
之前发钱时,她就没看见过操作界面,也没让她选择什么,直接就塞口袋里了。
“麻烦啊……”揉揉额头,一里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还是想想怎么花吧,真是的,有钱也成烦恼了。
这一万日元,是从虹夏身上薅到的,作为补偿,也应该花一些在绵羊身上。
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的。
所以,之后她请虹夏吃了章鱼烧,炸鸡排,然后喝珍珠奶茶,红豆双皮奶。
这倒也有点私心,平时她实在想喝,硬着头皮也能进店,但如无强烈必要,还是不愿进去,现在有朋友陪着,狐假虎威,增了胆量,刚好可以顺带满足自己。
她本想再多花点,凭空得来的钱,花光也不心疼,倒是留在身上,反而有点心虚。
可是虹夏说饱了,也就没法再花。
天色微微向晚,夕阳睡进了云霞里,虹夏站在八景车站前道别:“谢谢你今天的招待,还有请客,我今天很开心。”
“没、没事,不用客气……能开心就好……”
“那么,我要回去了。”
“啊,路上小心。”
说完这些话,好像还有话应该说,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就这么站着,互相静静看了片刻,随后,虹夏抬起手,挥了挥,灵巧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车站,回了次头,又笑着挥了挥手,再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人群中。
看不到她的背影后,一里收回胸前缓慢挥动的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黄昏下的海面有种沉静的力量感,水面晃动粼粼的光,码头停靠游艇,随波浪起伏。海风止息了。
日落的街道,远处横跨海面的大桥,一眼望去,橙黄的路灯依次亮起,一路亮到天边。
回到家一段时间后,虹夏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到家了。这么着又简单聊了几句,最后互道晚安。
再之后做的事还是一如往日,吃饭,练习,打开群聊窥屏,打开刚注册的推特,查看点赞数,查看评论,时间不早了就闭眼睡觉。这一觉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因是周末,不用上学,还能赖会儿床,起床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天气也相当不错,蓝天白云,天清气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