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在那只手上升起,如同沸腾的岩浆,那灼热的纹路很快便蔓延至“暴怒”之上,化作熔金色的纹路。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已然自高台上跃出,风衣招展如风中的战旗,浓郁如实质般的火焰顺着那金色的纹路不断蔓延出去,这柄本来已经沉睡过去的狂龙又再度苏醒,弯曲的巨大齿刃之上附着着滔天的烈火。重砸在那巨龙的头颅之上,瞬间将它的头盖骨震碎。
紧随在那个轻佻的声音之后,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又说道:
另一个沉雄的吼声震开了雨幕,他翻身坠落,将手中的长剑刺入龙的脑干,龙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他手中的长剑是被昂热丢弃在高台上的贪婪,这柄“吸噬之剑”的天性就是榨取伤者的生命,大量的脊髓液被榨出后从剑柄喷出,形成暴溅的银泉。
昂热在最后一瞬间抓住了长尾上的鳞片,而那两位关键时候赶来的不速之客已经踩在龙形尸守的头颅上俯瞰昂热。
“但对你来说还不是时候。”苍老的男人笑着说。
他用来回应昂热的也是一句拉丁文谚语,意为“死亡是终极的规律”。他们都在欧洲的大学获得学位,在他们上学的年代,拉丁文还是必修的科目。
“哇哦!越叔真是学识渊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欠缺了些知识,只能说‘我听不懂’。”
而在他的背后,路明非握着暴怒的手微松,这柄本已被唤醒的狂龙又逐渐收缩,变回了那柄斩马刀。
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刻,他与曾经的黑道皇帝同时赶到。
虽然以他的能力,即便刚刚他用的不是暴怒而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纪念品大剑,在他全力出剑之后那头巨龙也根本抗不下他的一刀——但是那样一来他可就没法把最出分头的机会与击杀尾刀留给自己的未来岳父了。
“哈哈,虽然欠缺些学识,但是能跟上我的速度,你也是前途光明的王牌混血种啊!”
他并不算很魁梧,但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皇帝端坐在高处,俯视屈膝在地的臣子们,眼神平静如水,但是水中藏着赫赫风雷。一瞬间连昂热也被他的威严压制,毕竟昂热只是秘党的领袖,而上杉越曾经是日本的影子天皇,那种凭临众生的威严,一旦养成了就不会忘记,无论他是不是在拉面这门手艺上荒废了几十年。
“你不是离开东京了么?”昂热大吼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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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在那成田机场候机大厅,在看到那位小钱形平次失控的表演之后,那群人们彻底失控了,所有人都在试图逃走。
因为他们最后的希望也崩溃了。东京都政府根本没有救灾计划,级别最高的官员们已经提前撤离,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们都被抛弃了,唯一的逃生机会就是上飞机。
但在这个时候,上杉越却断然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那个叫绫小路熏的女孩,直到那种时候,那个姑娘还在努力帮助着保安阻拦着那些冲向贵宾通道的旅客,她漂亮的头发那么凌乱,眼神那么忧伤。而抱着猫的小女孩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家人不在她身边,没有人能扶住她,她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被无数人践踏而过,她放声大哭,但还是紧紧地抱着嘟嘟,好像那个温暖柔软的小东西就是她的生命。
他是个遗弃了世界也被世界遗弃的人,所以他想逃。
但在昂热告诉他他还有两个儿子的时候,那颗尘封已久的、木鱼般的心仿佛被重槌击中了,灰尘簌簌落下,那颗心轰然鸣响。
这个世界的血脉仿佛重新和他贯通了,他再度感觉到世界上的悲欢离合,孩子的哭声割得他的心很痛,绫小路熏的美和坚强让他恍惚失神。悲欣交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想要落泪,想要欢笑。他曾以为这个世界已经遗弃了他,但他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流淌,他有儿子,还是两个。好像忽然间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孤魂野鬼了,那充满心臆的、无可名状的温暖。
他忽然理解了知事先生为何作狮子吼状,那是一个父亲被逼到绝境时做出的应激反应,那种父母独有的巨大的保护欲也控制着候机大厅里的人们,所以他们要努力地举高自己的孩子往前送。
所以那个小女孩怎么都不肯放开她的小猫。
人确实是自私的动物,但为了极少数的人,人是能牺牲自己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就是爱,是人存在的证据。上杉越参加过无数次弥撒,每一次牧师都给他讲爱,直到这一刻,他忽然醍醐灌顶了。
所以他选择了将自己的飞机票送给了小女孩跟她的猫,还有那个美丽的乘务员,并提着自己的行李箱逆着人流冲出机场,再度冲上送他来的直升飞机,掉头便飞回了那个气象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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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形尸守的生机彻底断绝了,膨胀的肌肉迅速地衰竭,它重新变作一具干枯的骨骸。昂热刚刚爬上高台,这庞大的尸骸就坠入了大海,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你怎么在这?你小子不应该是优先去红井吗?”
昂热连气都顾不上喘,立刻又扭头看向了路明非,大声喝问道。
“别扯什么红井了,快说!快跟我说说我儿子的情况!”上杉越打断昂热的话,用握刀的手不断地捅昂热。
昂热看了看路明非,那副眼神的含义路明非很轻易便理解到了:
你没跟这个老小子说明他儿子的情况?
被这便宜学生气得不轻,但是又不太敢直接说出来,他只能转而没好气地瞪着另一边呃上杉越:
“你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斩断皇的血脉了么?听说自己有儿子难道不该觉得很失望么?”
“废话什么?快说快说!”上杉越没心情跟昂热斗嘴,回头一刀把一只尸守的头颅劈开,一脚踹飞。
“......”昂热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上杉越瞪着眼睛,一只尸守想从侧面偷袭他,他随手就用刀背打折了尸守的颈椎,之后不忘再度补一句,“快他吗给我说!”
同是皇血的继承者,在上杉越身上表现出来的血统优势还远胜于源稚生和源稚女这对兄弟,试管婴儿毕竟还存在着某种局限性,人类的科学还未强到可以完全复制龙族血统的地步。
“他.......就是你认为的冒牌货,蛇岐八家现任的大家长,他是个试管婴儿,你当初向德国人提供过基因样本。””
犹豫再三之后,昂热还是交代道,“还有他的弟弟。”
有很多话现在都没法说,比如弟弟其实是猛鬼众中的龙王,再比如这对兄弟中注定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在那口幽深的井里,他们的决战想必已经开始。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昂热没法告诉上杉越更多真相,一个兴冲冲跑来问询儿子姓名的父亲,你告诉他,他的儿子们正在死去,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见鬼!我跑那么远的路来找你,你能告诉我的就这么些东西?你甚至没有一张照片能给我看一眼?你就只是告诉我他是现在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这我能知道什么......等等?!”
上杉越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握刀的一只手忽然间松开,一转头提住了昂热的衣襟,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怒吼道:
“你说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连续呢喃着,上杉越连周围的死侍也顾不上去管了,他的身体晃悠了几下,险些摔倒。
怪不得当那个牛仔询问起他们是否要去红井援助,而他选择了拒绝的时候,那个牛仔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意味深长。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谁能想到那个令他都会感到羞愧的,愿意为了家族牺牲的年轻人竟会是他的儿子呢?!
他明明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才选择了回来找昂热的,而对家族负责这件事,则早已被他甩到了脑后。可恰恰是因为他这个选择,将他的儿子逼入了死地。
而且......
上杉越忽然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那里的时候,他还听到那个牛仔提到过一句,他的儿子源稚生赶往红井,是要去面对他的弟弟所率领的猛鬼众。
作为前代影皇,他当然知道那所谓的猛鬼众是怎么一回事。
在这巨大的打击之下,上杉越颓然跪倒,面色苍白如纸,连面前的死侍快要将刀刃刺入他的咽喉时也完全没有防御的意图。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莫非是对他的惩罚吗?惩罚他容忍那场罪恶的战争?惩罚他弃家族于不顾?还是惩罚他将怒火发泄到他无辜的妻子们身上?
上杉越张开嘴,想要愤怒地嘶吼,却发现自己此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命运对于他实在是过于残酷,在他放弃尊严,想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时候,为他送来了一个巨大的希望,这个希望大到令他愿意放弃延续这条生命,拼上一切只去换一个答案,一个希望。
——他以为他只要过来想办法拯救昂热,这个老家伙就会想办法守护这个世界,守护这个有他儿子的世界。
可是在他选择了昂热的时候,他的儿子们却将要在这个世界死去。他们甚至还会死在对方的手上。
命运之神究竟有多么恶劣,才会谱写出这样一出剧来折磨他?
“那个,越叔,其实你倒是也不用那么伤心,实际上情况还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这时,一旁的路明非忽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