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用陈密的口吻来讲他的生平。”李鹤说道:“所以一些景杉询问的话我会省略掉。”
“我知道了,你快点!”胡英英有些不耐烦。
李鹤翻开景杉的笔记本,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他缓缓讲述起来:
“我叫陈密,我很倒霉,是个扫把星。”
“从我记事起,我就跟着一个老乞丐。”
“他说他不是我的父亲,是他在翻垃圾堆的时候听到了我的哭声,才把我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看到我的时候脐带都还连着。
“他本想把我送去孤儿院,但他去了他能找到的孤儿院,没有一家愿意收,因为每个孤儿院的负责人都告诉他,人满了。他又把我放到医院的台阶上,旁边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弃婴,然而过了一天,其他人都被抱走了,就只剩下我。”
“他躲在一边,听到我的哭声快没了,只好又把我抱走。他原本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但没想到我靠着垃圾堆里的奶粉罐里结块的奶粉硬是活了下来。”
“他说我命硬,但我只觉得我倒霉,我应该那个时候死掉的。”
“后来有一天我在桥洞下醒来的时候,老乞丐不动了,我怎么推他他都不动。一起睡在桥洞下的乞丐淡淡地告诉我说,他死了。我问,怎么死的。那乞丐说,谁知道,也许老死了。然后他还顺走了老乞丐前一天乞讨来的钱。”
“那时候我就知道人要入土才能为安,这也是老乞丐平时告诉我的。也许他一直养着我就是想有一个人给他送终。但我把老乞丐留在原地了,因为我拖不动他,肚子也实在太饿,就只好去刨垃圾桶找吃的。”
“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老乞丐已经不见了,其他睡在桥洞下的乞丐也都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因为我肚子又饿了。”
“我学着老乞丐的样子,找了一个没破洞的蛇皮袋去捡垃圾。但是大多数时候袋子一满,就有其他大乞丐出现抢走,偶尔有几次我送到回收站,那些大人也只会给我一分钱。而一分钱连个馒头都买不到,我却要为这一分钱捡一整天的垃圾。”
“所以后来我决定在我长大之前不捡垃圾了。”
“那时候我只想赶紧长大。长大了,捡垃圾就不会有人抢了。”
“我一开始尝试过去垃圾堆里找东西吃,但我发现每个垃圾堆似乎都有了归属,只有那些乞丐慢悠悠地找完吃完,我才能去找些边角料吃。”
“但根本不够,我还是太饿了。”
“所以我只好坐在街边上,跟每个路过的行人说,我不讨钱,给点吃的就行。因为我知道要是我讨钱的话,那些大乞丐就会在远处虎视眈眈盯着我。”
“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有好些人会给我买馒头,还有些人会给我他们袋子里的鸡腿或是水果,马上冬天了,还有人给了我看我穿得单薄,还特意从家里拿了孩子旧的棉袄。”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中有人告诉我不要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我问什么是违法乱纪,他叼着烟说,就是偷啊,抢啊之类的。我说,我不想抢,也不想偷,就想捡垃圾吃饱饭。他笑着说,如果你不偷不抢,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带你去打工去吃饱饭。我问,那你为啥不现在带我去。他看上去很为难。我觉得他自己可能都吃不饱饭,说那我在这等你。他说好,然后起身走去马路对面。”
“可是他走到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把烟屁股丢到地上踩灭,又回头看了看还捧着馒头吃的我,走远了几步。但他又停下摇摇头,回头朝我走来,大声对我说来吧,小家伙,我带你走。我咽下馒头,立马站起身。”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以后好像不用去捡垃圾,可以去打工了,可以吃饱饭。”
“刹车声,尖叫声,鸣笛声都混在我的脑子里混作一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到有人把他抬到救护车里,蒙着白布。”
“直到晚上,我才浑浑噩噩地走到马路边上,马路中央有一道刺眼的血痕。”
“那天过后,我坐在那里再也没有人给我东西吃了,大家似乎都躲着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就只好再去刨垃圾堆,但这次那些大乞丐也离我远远的,他们喊我扫把星。”
“我问扫把星是什么。他们说,就是你克死了想救你的人。”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因为老乞丐和那个男人好像都是这样死的。老乞丐前一天还在乞讨钱,然后第二天就死了。那男人刚想带走我,他就被车撞了。”
“那天过后我就离开了大街,去了没什么人的小巷子。我觉得只要我接触的人少,就不会有人因为我死了。”
“小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我一般在那里坐一天,直到深夜的时候才去街上的垃圾桶里找吃的,吃完就回巷子。”
“就这样过了两年,我长大了些,回收站的人也愿意给我应得的钱了,我就又开始捡垃圾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巷子里,整理我的捡垃圾道具,忽然听到巷尾有人在喊救命,我就抄起捡垃圾的铁钩冲了过去,看到有一个醉酒的秃顶男人在非礼一个年轻女人。”
“我朝着那个秃顶男人大喊,放开她。秃顶男人原本还挺害怕的,见到是我一个小孩子,胆子就大了起来,他放开了那个女人,一脚就踹翻了我。我不想拿铁钩伤人,但秃顶男人却一把抢过,然后挥打在我身上。”
“真疼啊,我那时感觉要疼死了。”
“我蜷缩在地上,余光见到被非礼的女人立马尖叫着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感觉不疼了,我慢慢放弃了抵抗。”
“我想死了,我想我不仅倒霉,还是个扫把星,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死了的话会轻松很多吧。”
“可是,我听到啪的一声,碎石屑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男人不动了,随即倒在了一边。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带着墨镜的爆炸头女人大喘着气,手里还着半截红砖,见我看她,她露出白牙,说嘿,小子,你还真勇诶。”
“这时,刚刚跑掉的女人带着警察来了,戴墨镜的女人见形势不妙,就直接拎着我跑进巷子里,我那时快失去意识了,我还想让她放下我,因为我是个扫把星。”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身在医院里,身上穿着完整的衣服,盖着没有味道的洁白被子,我吓傻了。我知道这里叫医院,可以治好病,但是很贵,我不知道自己要捡多少垃圾才能还得起。”
“我太过害怕,以至于没有看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直到那人拿手指戳我脑袋我才反应过来。是那个爆炸头女人。”
“我说,你不应该救我,因为我是,她立马插话,我知道我知道,小扫把星嘛,你晕过去的时候一直都在说。我问,那你还救我。她摊手说,我命硬,随便救。”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她说,那就好,住院的时候我随便给你填的。这时候护士进房间问,陈密妈妈在吗?我见到她举起手说,在在在。她出去一会儿后,回来告诉我说伤不重,明天就能出院。她见我呆呆的,继续说,我姓陈,所以你跟我姓。她又拍了拍旁边的哈密瓜说,你也不想自己的名字叫陈哈或者陈瓜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陈密,哈密瓜的密。”
“后来出院,我想走,她拉住我说,你还欠我住院钱呢。我说我会捡垃圾还她。她说,那要捡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如帮我打扫房间还钱。就这样我被她拉进了她家。”
“说真的,我一进她家感觉像是回了垃圾场,满地的瓜果壳皮,塑料废纸。她往唯一干净的沙发一坐,二郎腿一翘,指着地面说就靠你了啊。我只好拿起比我还高的扫帚和相当沉的铁簸箕开始打扫,她还喜欢指指点点,有时候见我倒了她捂着肚子笑。”
“我最后理出十几包垃圾,还一个人上下楼全扔了。我又想走,她说还不够呐,我救了你的命,这点工作就想糊弄过去啊,去,做菜去。”
“我说我不会做菜。她啧了一声,把我领到灶台边,垫了个椅子给我。她说我就示范一遍,以后就你来做了。但她做的真的很难吃,她自己不吃,都给了我,难吃到我哭出来。”
“之后有个陌生男人来找她,她在门外和男人吵得很凶,最后摔门回房,戳着我的额头说,以后可别成为那种傻逼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