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独自走在被鲜血浸润的长廊。
又过去了多久呢。
眼前出现靠坐在墙角,胸口炸裂血洞的男人。他左手徒劳地试图阻塞伤口,右手却支在膝盖上,手中拿着纸筒,远远伸向前方。
摘下纸筒,那上面只用暗红的血迹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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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蝴蝶,蝴蝶会拯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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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会获得拯救,坚守在迷宫中的杨柳在终点前死去了。在临死前,他仍试图将这句话传递给其他人。
石玉点点头,身边的血渍苏醒,将面前的尸体融化在血的海洋。
推开最后一扇门,面前是不长的向上台阶。拾级而上,她发现自己来到了熟悉的区域。
狭窄的过道围了一圈吧台,外侧布置了几只圆凳。吧台后面是一面酒架,酒瓶端端正正地码放成列。女酒保坐在吧台里,用手帕擦拭高脚杯。
“欢迎光临,或者说,欢迎回来?”
酒保放下杯子,转身从酒格里拿出写着字母的酒瓶。“要来一杯吗?”
“随便。”
石玉侧身走过拥挤的过道,侧身坐在圆凳上,看不出神色。
没过多久,一杯焦绿的液体伴随着薄荷叶送到她面前,杯子中浮动着圆滚滚的冰块,像是一颗颗不大的骷髅。
“第一次杀死同伴的感觉怎么样?喝了这杯吧,说不定会让你好受一点。”
酒保身材不错,有些妩媚地倚在吧台上,香气如兰,话语中带着胜利者余裕与调笑。
石玉接过杯子,“我可不记得我有杀过同伴。”
“呵,我可还记得你那位小女朋友死前对你说的话,‘主人,请杀了我’,啧啧,你可是毫不留情呐。”
她的话没说完,就因为变故而缓缓睁大双眼。
“初次见面,我是夕月。”
一滴血珠从石玉指尖滑落,在片刻内膨胀成人类的姿态。石玉打了个响指,凭空有繁美的长裙遮掩了洁白的躯体。夕月提起裙摆,向面前的领主躬身行礼。
“我的能力是复制主人的力量,虽然有些生疏,但化作血滴与主人融为一体还是可以做到的。这场魔术,您觉得满意吗?”
她并不介意介绍自己的来历。为主人的美食涂抹上甜美的恐惧,这正是女仆的义务。
说话间,石玉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不错的毒液,我刚刚还在想如果你真的倒了杯酒,那我该怎么办才好,毕竟,我的酒量可是蛮小的。”
晃了晃高脚杯,杯中剩余的冰块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石玉面色微微泛红,毒液在她身体中播撒着死亡,而死亡臣服于她的血液,悄无声息之间,剧毒化作养分溶解在澎湃的灵魂之海中。
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再来一杯~”
但她的要求显然得不到满足了,因为吧台对面,之前高高在上的酒保,脸色也憋得和石玉一样红。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到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撕去了伪装,现在祂将自傲的神态挂在脸上。
祂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别以为就这么简单,你只是赢了神明一次而已,我们,可还有千千万万局呢。”
话音未落,数只血剑已然逼近祂的鼻尖。
石玉趴在桌面上,斜了祂一眼。连夕月都可以看得清,面前妖鬼的领主鬓间流下冷汗。
“神明?你若成为神,用不上我们来处理你就已经消失了。不过,我倒是不介意给你一个机会,去见证真实吧。”
血剑如泡沫一般消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中。
经历过真正的战斗,面对这种被催生的早熟鬼物,两步之内,随手斩之。
如果有下次,酒保势必不会放这两只妖孽接近自己本体。
不过面前轻敌的驱魔人留下了机会,一次机会,在时间的循环中,等于无数次。
酒保从怀中拿出一枚银质沙漏,漏中白色砂砾不多,却一直向下洒落,从不停息。
酒保将沙漏放在桌面上,忽然说:“我知道了,你们是想复活那名叫杨柳的同伴吧,下次轮回我放你们三人出去,不要再回来了,可好?”
夕月带着莫名的神色,直勾勾地看着酒保。
“你不妨试试。”
于是沙漏被翻转,白色砂砾换了方向,洋洋洒洒落下。
时间就此倒流……
才没有。
吧台上静悄悄的,蹩脚的表演者搞砸了自信满满的表演。祂惶惑着想要再次尝试,手指却被轻轻按住。
“你的能力是时间,这毫无疑问是神明才能勉强接触的权柄。可你只是区区妖鬼,如何偷窃这颗王冠上的明珠?”
石玉抽过祂手中的沙漏,像是玩弄硬币一样上下抛飞。
“取巧是必然的,你限定了回溯时间的范围在你的领域内,重置时间并不影响外部世界。可这还不够,另一个让步,亦是你的破绽,便是人数。你尝试过释放杨柳的一半灵魂,试图通过他诱骗更多的牺牲者,可惜官方处置还算得当,杨柳的嘴也很硬,甚至没有向他的家人透露你的讯息。”
她看向神色灰败的酒保,“御奈神村的牺牲者并不足以令你触摸神明的门槛,况且杀了他们,你的存在也便失去源头。所以你换了一个很讨巧的办法:令村民在囚禁中发狂残杀,为你提供力量,而收获力量的你在他们死去后再重置到一开始的时间。真不错,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能够撑很久。”
所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才刚刚诞生几个月,一跃成为妖鬼的新生邪异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养活自己了(笑)。
“可是你能送还几人呢?”
“一人?两人,还是三人?”她指了指酒保,自己,还有一旁认真听讲的夕月。
“吾辈……我的全能岂是你能想象的,即使你耍小聪明带来不速之客,信众的祈祷依然会……”
祂愣住了。
不知何时,尘埃中,酒架上,吧台内外,落满了蝴蝶。
蝴蝶的翅膀拼凑成洁白的手帕,蝴蝶的羽翅遮盖了昏黄的墙纸。蝴蝶们扇扇翅膀,整片房间便卸去了酒吧的表象,化作斑驳的血色海洋。
“春天到了,花开了,蝴蝶围绕着花朵驻足飞舞,吸食花蜜。”
“你指引村民们在酒馆的地下室里实施通灵仪式,将我们拉入了你的领域中。可你是否想过,你的傀儡们毫无防备地在我眼下停留了多久呢?”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有迷宫,我还有我的信徒们,我的奴隶们,他们不会背叛的!”
酒保疯狂地抢回沙漏,再次将它翻扣在桌面上。
时间回溯强行启动,光影变幻,蝴蝶伪装的墙壁在时光的冲刷下回归了初始的墙壁,吧台上落了灰,一副常年无人打理的模样。
石玉牵着夕月的手,坐在吧台前,把玩着染上鲜红颜色的沙漏。她注视着砂砾溶解,化作粘稠的血浆,从锥形的底部缓缓滴落。
“前几天,我送给杨柳先生一枚蝴蝶,他完全理解并忠实执行了我留下的任务。你自以为一半被分割在迷宫中的灵魂们会忠诚于你,呵,自以为。”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蝴蝶,缓缓停留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