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贺文+我流魂学私设+梦幻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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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斯!”
声音在心底响起。
小隆德的骑士踢开守卫和同行者的尸体,半透的灵魂在他干枯指尖上缠成一环扭动的纯白。他将黑暗剑插入石缝中,有些费力地从铠甲下摸索出那块用一片黑布勉强包裹成型的布满裂痕的白蜡石。
手指沿着裂痕移动,思想化作火焰上变形的气流。
灵庙里的营火跳动一下。
“怎么了?”
“你在哪儿?”
“法兰灵庙。”
“你知道净身小教会怎么走对吧?”
……
“他应该在这里的……他应该在这里的……”
头盔上的巨大鹿角随灰烬的动作打着晃,纽娃绕着雕刻了幽邃主教群的壁龛打转,于是背在身后的亚斯特拉大剑的剑尖在石砖上拖出一串火星。
小隆德骑士走进教会敞开的大门时就看到这么一副光景。
谁?他拍拍灰烬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确实应该从这里找到他没错……”
纽娃突然停下,表情逐渐变得古怪,片刻后她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奴隶骑士盖尔。”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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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者的归宿,无处容身之人的安眠所,苍白的神国。那是冰冷、黑暗又温和的……
“绘画世界?”
传火祭祀场中央,纽娃蹲在木箱旁翻找什么东西,尼斯伸手拨弄着营火等待下文。
泽拉图正坐在防火女旁边的台阶上,那是薄暮之国的希里斯本应常坐的位置。很少离开祭祀场的刺客从冥冥处获得的知识远比任何人都多,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要寻觅真实。
“禁忌者……”小隆德骑士的目光在刺客手上那把巨大的大镰刀上转了片刻后悄悄移开,“那些……鸦人?”
今天刺客手里用来打磨武器的宝石换成了一块雷电宝石。雷电的力量擦过刀刃,电花炸裂出吸魂鬼本能远离的细碎阳光。泽拉图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般,宝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成了讲故事时并不太合适的背景音。
“你应该看过那卷奇迹,名为『猎命镰刀』。黯影太阳的梦中有个躲藏起来的苍白女孩,那就是『猎命』,名为普莉希拉,在……罗德兰还是王城亚诺尔隆德脚下辉煌之都的,火之时代。”泽拉图沙哑的声音停顿片刻,就像在回忆,“……猎命,诸神也要畏惧她的力量,可在人间流传的只言片语中,她偏生流着神王的血。绘画世界正是为隐藏她的存在而诞生,在绘画使者们传唱的歌谣中,最初的颜料来自葛温自身含有初火热量的王魂之血。”
“葛温自己的血?为什么要用血来画?”欧德尔不知什么时候从黑教会之女停留的角落中探出头,脸上诅咒未褪。
纽娃正好从箱子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把带着寒气的巨大镰刀并配一柄较短的魔力辅刀,刀刃上流着连冷冽谷都不会有的冰晶雪花,寒风坠落,轨迹如同流血。
芙莉德大镰刀。小隆德骑士只看过一眼就自然而然得知了武器的名字。
“因为血是力量的容器,就像我们是灵魂的容器一样。”老刺客仿佛绝不会失去耐心,“灵魂从初火中诞生,灵魂也是初火的柴薪。你不能用一块木头盛放火焰,但你可以用一个盆把点燃的木头装起来。”
小魔法师点点头表示理解。能记住多久暂时不做考虑。
“绘画世界原本是用以逃脱初火联系的封闭避难所,据说由罪业女神看守和保护,使者和说书人负责接引无处容身之人。当初火衰败,王魂失去力量,绘画的血也开始腐败……他们需要拥有充足力量的新的血液来重新隔绝外界。”
纽娃正抓着镰刀摆架势,用惯直来直去的剑和大剑的手挥舞这种灵活的武器时有些困难。“怎么听着和传火没什么区别?外边烧人传火,里面放血画画?”
小隆德骑士想起灵庙旁小路那个说书人的呼叫:“……艾雷德尔?”
“是的。”
老刺客放下雷电宝石,仍闪着电光的大镰刀轻巧一挥,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用镰刀柄轻松把纽娃手里的芙莉德大镰刀砸脱手。
“中间有几代人献血已经无法考证,但至少现在,绘画的看守者,名为艾雷德尔。”
“……我所聆听到的,也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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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身小教会门口惯例铺着几具狂热信徒的尸体。
从路半边寨抓那位说书人比想象中困难许多。吸魂鬼扯下被暴动的鸦人用大短刀划烂的黑暗面具,一旁的灰烬正咳嗽着试图从喉咙中吐出不小心吸进去的羽毛。
又一次被抓壮丁的里特拉解过毒后正坐在长椅上听着二者仔细敲墙的声音昏昏欲睡,此时他心爱的黑骑士大剑和黑骑士盾正被当做压石死死压着说书人的翅膀。他对绘画仅限于知道其存在,如今也是出于好奇才会一起过来,但并不大的教会中除了满地长椅和那个雕着幽邃主教群的壁龛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黑骑士并不明白为何这两个一定要净身小教会寻找绘画的线索,就像他一直想象不出纽娃偶尔的自言自语究竟是在和虚无中的什么存在对话。
直到每一块砖都被剑柄敲过,实心墙壁坚定的拒绝了三人的期待。纽娃干脆盘腿坐在营火旁,抓着一把苔藓球果实咯吱咯吱嚼着,黑骑士分得几枚,只一口就被那草药怪味恶得哆嗦一下,再嚼几下却又有诡异的上瘾感。放弃挣扎的说书人嘴里也被塞了一枚,当即又开始胡乱叫唤,被黑骑士掐住一边翅膀后果断声音放低自言自语。
尝不出味道的吸魂鬼绕着两人无意识踱步。地上偶尔会出现深红的建言,细细读来却毫无帮助,他抬起头,扭扭僵硬的脖子……“嗯?”
一座小的可怜的雕像,藏在主教群的阴影后。那是一位布袍裹身的女性,雕塑的面容有些模糊,却能清晰感受到女神对人间万般罪恶的怜悯和容赦。小隆德骑士有些恍惚,手指不由自主摸上黑暗剑的剑柄,这把浸透深渊罪孽的剑曾在阳光下有着耀目的银白……
肩膀上多了分量,巨大的鹿角差点砸到他的头。灰烬把头搭在吸魂鬼肩上,“主教群有什么好看的”,这样说着,目光随之落在那阴影中的女神上。
沉默。
纽娃直起身,小心靠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里特拉也起身,目光在塑像上扫过后骤然僵硬,过了半晌黑骑士摘下头盔,干枯的带着火焰痕迹的五官神情出人意料的严肃。
“葛温在上……请原谅幽邃的亵渎吧,禁忌者之母,赦免罪业的女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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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斑驳的碎布。
传火祭祀场里,众人围着纽娃手里的东西一起发呆。
“这确实是绘画……的一角,没错。”泽拉图皱眉,“为什么会被藏在罪业女神像的手里?”
“我去墓地看过了,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有。说书人说这东西要有来自绘画的使者接引才能成为入口,但这东西涉及绘画根源,是他决不能触碰的神圣之物。”潜台词,还是得去找那个奴隶骑士盖尔。
可唯一一个能借助营火进入祭祀场的小隆德骑士作为在场仅有的外界人并不能提供太多信息。每具尸体都无数次死去再起身,游魂症撕碎了绝大多数人的理智和记忆,像黑骑士里特拉这般可以沟通的理智尚存者在整个洛斯里克都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人。
可惜在这一次轮回里磔罚森林的结晶老者已经没了,既然纽娃已经又一次集齐了薪王柴薪,那大书库的那位想来也……尼斯在心底叹气。
绘画的一角在营火旁被映亮,斑驳不堪的表面仍然看不出究竟绘了何物。
义姊与长者讨论时,欧德尔不知何时双眼空洞的安静蹲在营火旁,正在吸魂鬼的凝视中用匕首一遍遍割破手心。
——要知绘画的血已经腐败。
一滴滴带着诅咒和余火味道的血落在画布表面,渐渐晕开,浸透。
——“……灰烬,谢谢你,这样我就可以画出世界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用你的名字替新的画题名。”
在场所有人都扭过头,视线落在发光的画布上。少女的声音是无机质的平述,听来与防火女单调的使命别无二致,却又藏了一丝丝夙愿得偿的喜悦……和一无所有的悲伤。
——“……我没有名字。”
纽娃将犯病状态的欧德尔拉开。失去血的滋养,那一角画布开始燃烧,火光舔舐着干枯的颜料,劈啪作响,另一个从未听过的男子声音响起,语气轻柔,如同在向世界道歉。
——“……我知道了,原来你也一样啊。那会是一幅非常寒冷、黑暗,又很柔和的画……总有一天,能成为某人容身之处的画。那这幅画,我以"灰烬"题名。”
一角画布化作残灰。光仍明亮,波纹般晕染视野,却满目苍白如雪,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风的声音,擦过指尖,激起一串寒冷的战栗。
当眼前的画面重新清晰,营火旁的几人同时站起身,愣愣的看着干枯树枝上挂满冰霜,如同撕扯出无数条祭奠的白幡。
刺客率先踏出一步,加持了密探的脚尖无声踢开厚重雪层,露出其下一具不知安眠多久的尸首。寒冷封冻了它干枯的游魂五官与本应柔软的长毛衣领,深色的木质盾牌盖住它的身体,一柄略短的投枪贯穿它死寂的胸膛。
“……法兰。”
在场唯一的吸魂鬼第一个认出尸体的身份。
“法兰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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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游魂症彻底吞噬之人与死人无异,但除了不死聚落历来的习俗外,没有什么地方会特意为游魂献上一场葬礼。
纽娃举着火把盾牌蛮力开路,泽拉图踩着密探远远隐没在风雪中,欧德尔将燃烧咒术之火的手捧在胸前汲取那一点点温度,小隆德骑士负责殿后,大雪洗不掉黑暗剑的斑驳。
雪,只有雪,与封冻的尸体,厚重雪层在这寒冷黑暗的绘画世界中本身就是最好的陵墓。法兰幽魂们以相同的姿势长眠在雪下,队伍行过时残留的灵魂味道也无法唤醒他们。投枪就是墓碑,而守陵的则是同样干枯沉寂的群狼,视野所及的每一棵白木都有着悲泣的女人面庞,可眼泪早已升华为虚无。
他们顶着看不清前路的风雪前进,直到隐身的老刺客找到一处悬崖下的窄路。深入后风雪略小了些,入目的便是……
“菲亚利!”
纽娃一声惊呼,丝毫不在乎埋伏还是其他的什么,径直冲向前方一段破壁。墙根处,体型巨大的骑士抱着一柄大斧长眠,腿边卧着两头干枯的狼,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有着巨大鹿角的头盔,分明与纽娃头上的一模一样。拂去冻结的雪,一张永恒安宁沉寂的游魂面庞露出真容,纽娃小心跪在战士身前,缓缓摘下头盔,惨白的面容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帮过我……我去罗德兰传火,我没能真正进入初始火炉……火在身上烧,直到把我烧成灰,我知道我失败了……然后我在荒野里醒来,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是菲亚利救了因为迷路要被野兽撕成碎片的我,并把我带到了灵树下……米尔伍德骑士们都很好,他们不歧视我这个瘦小的不死人,还教给我挥舞重武器的技巧……我永远感谢骑士长阁下,他教会我什么叫信念和坚持,也让我有了勇气……可为什么……为什么……”
“发生什么了?”老刺客按住骑士颤抖的肩膀。
“……他们消失了,一夜之间。”
没有尸体,没有脚印,没有血和泪,更没有洒不尽的灰,终是尽了传火义务的冷冽之女不远万里前来道谢,却只看到那棵巨大灵树早已被腐蚀成空壳……随后便是众人熟知的故事,她流浪,永无定所,直到不死人捕猎队锁定猎物,漫步到洛斯里克正在兴建的城墙下的她被一支毒箭逼进墓地。
“有个灵体送给我这个头盔,他说米尔伍德有了新的容身之所。所以我找了很久……真的很久……我真的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剩下的话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老刺客缓缓起身,望着满目惨白的风雪,半晌后一声长叹。
“……这里是无所容身之人,最后的归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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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箭塔,跳下悬崖,三人找到一处藏在洞穴中的营火,可惜骨灰冰凉,象征初火的螺旋剑上结了冰挂。
“和我猜的一样。”泽拉图轻松拔出螺旋剑,镀着冰色的剑身往石壁一敲便从中断裂开来。“这不是我们所知的那个艾雷德尔的绘画世界,这里属于其他的灰烬,而且……这一角绘画已经完了。”
欧德尔向手心哈气:“完了?”
“对,完了。被遗忘,被放弃,直到……再无意义。”
泽拉图走出洞穴,前方冗长的吊桥几乎成了冰与雪的桥,巨大的教堂被藏在风雪后,渐渐看不清轮廓。
老者拄着大镰刀,思绪回到钟声响起。他从石棺中起身,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来自何方,除了被刻在本能里的法术外他身上只有那身陌生的衣服和一块来历不明的破碎灵魂,那灵魂碎片融入躯体,眼前闪过的却是无尽星空和虚空暗影。由于记忆碎片和本能的冲突,那时他能穿过墓地都是奇迹,逞论躲开灰烬审判者的长戟……
可当他终于可以控制好自己,举起武器的灰烬审判者却自己倒在突然被黑暗吞没的天空下。风吹在脸上并没有风的触感,脚下踩的地面也没有了地面的坚实,天空的黑不是黑暗也不是死亡,他在最后一刻凭着直觉拾起掉落在地的半截螺旋剑冲向传火祭祀场,却见防火女跪在王座之间早已没了呼吸。营火燃起,只有细微的一点,垂老的灰烬守着那一点营火的光,而石墙外的一切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很像。那时是黑暗吞没一切,而这里将要被风雪掩埋。”老刺客拉下面罩,干瘪的嘴唇间吐出一口白雾,“那座教堂应该就是这一角绘画的核心了,等那里也被冰冻,恐怕我们就出不去了。”
“不等等大姐?”瑟瑟发抖的小法师忍不住给自己拍了个内在潜力,试图用血液燃烧的疼痛换取一丝对抗寒冷的热度。老刺客回首,见状微微皱眉:“她会跟过来的。我们再不想办法离开就要被一起冻上了,尤其是你。”
“可……”
话音未落,尼斯从后面推了一把,欧德尔登时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磨磨蹭蹭的小法师被吸魂鬼直接扛在肩上,刺客开路,不过吊桥本身也没什么阻拦。尽头的小路跪着两排鸦人干瘪的尸体,他们手握成拳抵着额头,似乎虔诚跪拜就能有救赎。
教堂大门与外壁一同覆盖了一层薄冰,欧德尔试着放出一个混沌火球,滚烫的熔岩不多时就化作一缕白烟,小隆德骑士只好尝试用剑蛮力破冰。当冰层有了裂纹,纽娃刚巧赶到,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柄让人眼皮直跳的铜制大锤,分明是当年驻守废弃教堂的刽子手的血腥武器,只一锤,封冻大门的冰扑唰唰洒了一地碎片。
“给老娘闪开!嘿……哈!”
这一锤,彻底打破冰层的同时甚至将大门砸出一道缝隙,幸运的是门轴还能用,四人合力推开一道足够宽的入口,连忙进入教堂内部。
没了风雪,欧德尔状态好了很多,用解咒石消去诅咒后他搓搓手,为众人加持一个阳光滋润。泽拉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无头神像前检查营火,但那螺旋剑同样失去初火的加持,逞论借其返回洛斯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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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梯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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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隆德骑士的注视下,纽娃踹了一脚梯子确认足够牢固后果断爬了上去。梯子似乎通向教堂的阁楼,尼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爬了上去,等小法师和老刺客注意到这边,这俩已经消失在顶部小小的一方黑暗中。
“老爷爷?”“……我们也上去。”
与教堂内的昏暗不同,阁楼有一扇雕花的窗,比日光更炫目的雪光借助花窗照亮阁楼。地板上胡乱堆砌着画板画布,墙根立着一幅幅完成的未完成的画,摆放者似乎根本不会在意画直接摞在一起会不会粘连,还是说她笃定这绘画的寒冷足以凝固所有痕迹?
白发的少女坐在高凳上,手里握着一支冻结的笔,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巨大画布上是未成形的大片粘稠浓黑,脚下散落着数不清的折断画笔。
小隆德骑士第一个注意到异常,他上前两步,干枯的指尖隔着手套从画布上蹭下一点仍然粘稠的颜料。味道很熟悉,很……亲切,他这么想着,将指尖上的颜料送进嘴里。
“你别乱动啊小心中毒什么的。”纽娃凑过来,看看画布,后知后觉问题所在,“颜料居然没干?这女孩都死了很久了吧。”
泽拉图端起调色板上唯一一碟能看清颜色的颜料,粘稠的沉黑随着重力在碟沿起伏,一滴也不会残留。老刺客仔细嗅嗅:“……这不是颜料,这是血。”
“……黑暗灵魂。”
小隆德骑士揭开谜底。他蹲下身,捡起一截笔头,被寒冷冻结的笔刷上分明染透灰红的血,却没有那似乎一直在流淌的粘稠浓黑。白发少女手中的笔上有“新”沾的颜料,笔尖上的沉黑难以察觉的扭动着,与画布上大片笔触别无二致。
“为什么她的手指只剩骨头了?”欧德尔指着少女的手。
其他三人这才注意到,白发少女的手指第一个指节已经血肉撕裂到裸露出骨骼,断裂的肌肉表面没有血迹,不知是流干了还是未等流出就被冻结在皮肉下。老刺客蹲下身,掀开明显严重磨损的衣摆,露出一双惨白的同样皮开肉绽的赤裸双足:“这不是一个躲在阁楼画画的人该有的手脚,反而像是这样光着脚走了很久并徒手挖掘过什么东……等下,难道说……”
欧德尔瞪大眼睛:“……把所有战士埋葬的,就是她?”
沉默。
众人难以想象那个画面。瘦弱的女孩独自走在风雪中,将每一具远比她庞大沉重的尸体收敛,没有工具就徒手挖开雪层,直到手脚都被磨烂成苍白的骨头,她这才回到她未完成也永远无法完成的绘画前,等待冰冷黑暗的温和带走她最后的使命……
泽拉图揉揉眉心:“如果说她和防火女一样有着自己存在的意义,那她应该要做的就是完成这幅画。既然以传说中矮人群王的黑暗灵魂为颜料,那这幅画应该和墙角那些肖像画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黑暗灵魂之血……血……是要绘出新的绘画世界吗……那出口会不会是要先完成这幅画……”
“老爷子先别念了你刚说什么来着?”
纽娃打断老刺客的思索。骑士仔细打量着画布,手指悬在空中比划着,头盔上的鹿角随之晃动:“……肖像画,对吧?你们看,这没画完的部分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确实是。”老刺客皱眉,“但这有什么含义?”
“那段对话!画布烧起来时那个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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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谢谢你,这样我就可以画出世界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用你的名字替新的画题名。”
——“……我没有名字。”
——“……我知道了,原来你也一样啊。那会是一幅非常寒冷、黑暗,又很柔和的画……总有一天,能成为某人容身之处的画。那这幅画,我以"灰烬"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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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布上,未完成的男子肖像没有面容,黑暗灵魂的笔触描绘出一段被雪藏的记忆。
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必定是曾传过火的英雄,是那未完成的绘画世界,题名为《灰烬》。
“所以这位兄弟是不是已经……”纽娃看了一眼泽拉图,吞下后半截话。老刺客似乎没听出骑士的意有所指,他抽出白发少女手中唯一一根完好的笔,笔尖又一次浸透血的颜料,随后重重按在画布上!
一道粗重的笔触横贯画布,但未等众人惊呼出声,血液承载的黑暗灵魂开始自行蜿蜒流淌,被吸引一般融入已完成的轮廓中。一笔一笔的血晕染开,随后画布上骨骼填充,皮肉生长,铠甲覆身,五官清晰……
当碟中颜料干枯,画布上分明鲜活的静立着一位男子,似乎也是骑士出身,因为他穿着一身有着被设计来增加防御效果的沟槽的骑士铠甲。他有着并不帅气甚至很是憨厚的容貌,嘴角微微上扬,想来因为在少女的记忆里他是带来希望的使者,是新绘画的圣父。
滴答。滴答。
不会被寒冷凝结的血流下画布,在地上晕染开一片片苍凉的灰红。黑暗灵魂仍在流淌,肖像画逐渐有了背景,那是一座城市,人来人往,没有城墙,没有火与光,却欣欣向荣。
“这是他的世界吗?还是他的绘画?”纽娃伸手触摸画布边缘,“看着就像梦里才会有的安宁。”
“不知道。”老刺客摇摇头。他不知道,他们不会知道,就像没人知道真正的初始之火究竟在何处安静燃烧,原本就是无限多的世界如火焰炸裂出的火星般碰撞又分离明亮或暗淡,其他世界的灰烬,其他灵体的命运,从来就与他们毫无关系。而此刻,他们能惊鸿一瞥对方的结果,也只能说是缘分使然。
“……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灭火派的了。他身上没有初火燃烧过的痕迹,作为传火派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这角绘画将要被风雪埋葬。使命之人已选择放弃使命,摇摇欲坠的初火自然要省下本就日渐消退的力量。
“只是可惜了这个女孩,她恐怕不知道,新的绘画永远也无法完成吧。”泽拉图摇摇头……
“轰——————”
?!
教堂突然一震。画布旁的三人立刻抓紧彼此稳定身体,被忘在窗边的欧德尔就比较倒霉,一跟头扑在冰凉的花窗上……“外面雪崩了!”
什么?!
教堂的营火已经废弃,四人依次以最快速度滑下长梯奔出教堂,就见教堂侧方大块大块雪层正断裂滑落,奔涌的雪很快掩埋了下方不远处一处村庄样的地方,更多的则是继续坠落,直坠向绘画最深层的冰冻之地。泽拉图猛地看向吊桥对面的来路,越发厚重的雪层正堆叠出极为危险的角度……
“跑!回最开始来的地方!那个营火应该能用!”
风雪声越发沉重,刮进耳朵里震得脑子都嗡嗡着要被搅碎成一团没有意义的浆糊。吊桥上的冰挂在剧烈的摇晃中纷纷破碎,铁链咯吱作响,腐朽的木板全靠最后一层寒冰得以支撑四人的重量。当一侧的铁链终于耐受不住狂风断裂,泽拉图扶着欧德尔先一步踏上对岸,吸魂鬼踉跄着抓紧木桩,立刻回身握住纽娃伸出的手,下一秒倾斜吊桥从中断裂,沉重的一段吊桥坠下悬崖时被雪崩掩盖了声音。被及时拉住而挂在悬崖边的骑士咽了口口水,火焰魔女下装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抓住木板借力,三两下爬回边缘,倒在小隆德骑士怀里后怕不已。
“别停下!”老刺客背起几乎要被冻僵的小法师,“快走!”
风,雪,眼里只有苍白。几人爬上白木默哀的山坡,身后立刻就被崩塌的雪层掩埋,来时坑了四人一把的位置高度实在爬不上去,吸魂鬼用黑暗剑挖开被狂风卷着砸在众人身上的雪块,想起入口附近那个居高临下的坡口,摸索着找到一条能绕行的小路。他们爬上四位法兰幽魂沉眠的坡口时,远方突然一声悲惨凄厉的狼嚎,风雪中显现出一头被雪崩砸得一身斑驳的巨大之狼,它口中似乎含着某个人,正试图攀爬上断坡以寻求一线生机。
“走。”尼斯用力拉了停下脚步的纽娃一把,带着她跳下坡口。三滚两滚,四人身上几乎看不到别的颜色,雪早已在衣服表面冻出一层冰结。
这里要完了。泽拉图无声悲念。真没想到,世界毁灭的噩梦,自己居然能幸运的经历两次……
在这风雪构筑的坟墓中,山洞口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橙红简直让人喜极而泣。纽娃第一个抓住螺旋剑的剑柄,可那点细微的火焰根本无力一口气带走四人,她毫不犹豫的取出自己最常用的那把洛斯里克骑士剑,狠狠一剑划开自己的脖子。承载着一点点初火力量的血液大股大股倾洒在营火上,来自其他世界的火焰重新令螺旋剑燃烧,骨灰卷起迷雾……
“……快走!”
目送刺客背着法师消失在迷雾中,失去意识之前,纽娃最后将停下脚步的吸魂鬼用力推入迷雾,随后一头栽倒在营火旁,渐渐被最后一次顶着风雪涌动起来的迷雾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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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跑出来了?那个灰烬到底是谁啊?最后那只狼怎么样了?告诉我嘛好爷爷~~~”
自诩为结晶之血的蓝肤少女放下拖着下巴的手,拉住老刺客的衣角撒娇般摇晃。
“……不知道。”
老刺客今日用来打磨武器的是一块游魂宝石,丝丝缕缕的衰败气息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适。
“不过,无论他是谁,无论他选择了什么,都和我们无关。”他放下大镰刀,“如果你好奇绘画的模样,可以自己去看看。”
所以这个故事本身是否已经完结,也就没了意义,不是吗?
老刺客抬起头,看向营火旁刚从迷雾中现身的纽娃,新换没多久的猎龙铠甲的长长衣摆不出意外的染透了一层深渊幽邃。
“黑暗灵魂之血拿到了?”
“嗯,还和盖尔打了一架。那老家伙最后已经疯了,把矮人群王杀了个干净就为了搜刮黑暗灵魂,结果最后自己成了一直在找的黑暗灵魂之血,啧啧。”纽娃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被大剑拍碎好几次的肩膀,取出一团盛放在破烂铠甲碎布中粘稠浓黑似乎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库露忒凑过来仔细观察:“这就是黑暗灵魂之血?可以用来画出一个世界?”
“是啊。”
不过最后绘出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是真实又脆弱的归宿,还是虚幻又甜美的余辉呢?
骑士和刺客对视一眼,默契地藏起所有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