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通过花萝小姐将地图转交给多克先生了吗?”
罗兰夫人嘴唇翕动,手上的笔在记事本上快速起稿,碍于交流对象因婴幼儿时的非人道改造而无法听见言语、理解文字,罗兰夫人只能是将自己所想表达的内容转录为图形,递交给自己的丈夫观看。
罗兰夫人画了红桃图案,跟上一个箭头指向少女柳叶眉拟塑的双曲线,罗兰先生会意,点头的同时捶打胸口,以作为枪圣时习惯的军礼来向向妻子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谢谢你,亲爱的。”
底士巴监狱按照每日惯常放下吊桥,预备将物资送入狱中的货车已经在环城河彼端排队就位,其中混杂了一辆获得特邀资格,准备入内参观的客车。罗兰先生挥动缰绳,驱使家族中剩下的最后两匹马驶入城墙高耸的监狱。
监狱记录在案的货车驶过吊桥后,训练有素的狱警们便开始帮忙卸货,力求一个小时内将当日物资全部放下,并让马车及其车夫及时离开监狱的控制范围。底士巴监狱中的狱警均是阿格拉城防军中的退伍老兵,不乏蛇派的存在,在卸下货物的同时展开物资中是否夹藏有毒有害物质的检测工作。
藏在熏鱼罐头底部的玻璃子弹和玻璃刀在长达十分钟的检查后终被发现,旋即是用了脐轮锁骨术柴薪躲在同一马车食用油铁桶中的二轮猫派猎人。藏在货物中的刺客及其车夫很快便被一众制服,押解下去等候狱长亲自审讯。
四周围的搜查工作忙忙碌碌,却无人来光顾罗兰夫人的马车,反倒是狱长的秘书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对贵客连连道歉,表示狱长此刻正有紧急事宜正在处理,稍后将由狱长亲自接待罗兰夫人。
没用多久,脸上带着谄媚笑容的男人便带着市侩的雀跃脚步来到了罗兰夫人车前。马尔斯监狱长一边搓掌一边用讨好的口吻说道,“好久不见了小罗兰,当你来信说想参观监狱的时候我还难以置信,也不知道是哪股风把你吹过来了。”
“马尔斯叔叔,就别用这种让人犯怵的语气和我说话了。”罗兰夫人无奈,环顾左右后说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有些机要的事情我想请教您。”
马尔斯监狱长恢复了军伍时期的严肃状态,略微佝偻的身体也陡然变直,示意秘书将早先准备好的轮椅推来,罗兰夫人却是摇头示意不用,在丈夫搀扶下用缓慢却尽可能端正的脚步跟随在马尔斯背后,进入狱长的办公室。
监狱长的房间还保持着马尔斯进驻前的朴素状态,办公桌和椅子都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仅有的崭新之物便是改造过的大窗户和桌子案角的相框,相片中大龄得女的马尔斯和他的年轻妻子紧紧相贴,二人将三岁大的女儿揽在怀中,马尔斯胡茬子扎得小姑娘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嫌弃地用手推搡臭老爹。
将办公室的房门反锁,屋内只留下罗兰夫妇,马尔斯给二人倒水时却发现罗兰夫人盯着照片中的小姑娘怔怔出神,连忙仓促端着水杯递交给罗兰夫人和罗兰先生,同时不着痕迹地将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罗兰夫妇结婚二十载却没能有个孩子,有闲言是罗兰先生先天畸形没有生育能力,也有人说旧王国沦陷、罗兰家族男丁全灭的那一夜里夏尔元帅打断了罗兰家遗孤的腿,同时用毒药夺去了小罗兰的生育能力。而和罗兰家族亲近之人都十分清楚,年届四旬的罗兰夫人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按我贫瘠的想象力,我所能想到小罗兰你来专程找我的原因只有几种可能。”马尔斯用正题让罗兰夫人转移注意力,“难不成是援战前线有变故,小树墩遇到了危险?”
自由领阿格拉在罗兰夫人的号召下砸锅卖铁,支援邻邦反抗影谕的正义战争,结果却是战争僵持,让阿格拉不断增大支援投入进而陷入无底泥潭,这也是阿格拉发生经济危机的一大重要诱因。
而在最初的安排里,夏尔元帅推荐去往邻邦担任最高军事顾问一职的人便是退伍的马尔斯,奈何生性懒惰、不爱冒险的马尔斯放不下娇妻和幼女,以年老体弱走不动路拒绝了安排。负责统筹工作的卢伊大师转而求其次,便让罗兰夫人的表弟、夏尔元帅的独子,那个绰号小树墩的青年轻装出发。
起先罗兰夫人、夏尔元帅、卢伊大师乃至全体阿格拉市民都坚信天才之名不下于影谕双子星的“小树墩”能轻松完成任务,然而随着战争陷入僵局,人们对他的信心不断消减,甚至开始有人斥责他是依靠亲缘关系才谋得肥差的二代。而随着虫潮肆虐,阿格拉封城并与外界失去联系,邻邦战争的进度和小树墩的安危便成了无解的谜题。
“虫灾爆发期间,我们无法收到新德里自由领的任何资讯。”罗兰夫人苦笑着摇头,“我虽然也很想确认小树墩的安危,但我此行并非为此。”
马尔斯面色凝重,走到他用来观星的窗户边上合上窗帘,质询道,“难道说关于我正调查的事情,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罗兰夫人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却也被监狱长如鹰般的视线捕获,他拉出抽屉并按特定频率转动拉手,桌子底部的暗格应声打开。马尔斯掀起地毯抽出下方的记事本,而后递交给罗兰夫人。
罗兰夫人不解,翻开却发现这是一本溅了血水的记事本,潦草字迹是马尔斯在拷问犯人的闲暇中所记录的,他所听到的一切内容。
罗兰夫人翻看笔记,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旋即是暴怒,而后历来以冷静示人的女人歇斯底里起来,“瑟提!百花!他们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一想起数十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正在阿格拉某个角落承受着非人的折磨,马尔斯将笔记藏回暗格时,紧攥的指节发出咔嗒的声响。当他再站起身时,脸上又是挂上了油腻而市侩的笑容,“既然不是这两个理由,那么小罗兰你来此的原因我大概也明白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目前的状态到底是理智尚存,还是和卢伊大师一样在高压下失去了理智?”
罗兰夫人眨眨眼睛,“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如果你理智尚存,那么该知道此刻罗庇健健康康活着,对整个阿格拉都是好事,而我也能郑重地对特意来保护他的你们夫妇说,罗庇有我罩着那么谁也伤害不了他,小罗兰你来此纯属多此一举。”马尔斯耸耸肩,“如果和卢伊大师一般失去了理智,现在让我去杀害罗庇,那我只能说——罗兰家族癫狂的基因也开始在你的身上显现,我会尽一切方法阻止你的愚蠢行径。”
马尔斯摇摇头兀自清醒,却听罗兰夫人轻笑道,“我打算在极度清醒的情况下,采取一个用来逆转自身尴尬处境的癫狂方案。”
马尔斯还没反应过来,罗兰先生壮硕的身影便兀地消失,即使作为炊事兵期间蝉联过军中格斗赛三届冠军的头衔,但没有点亮脐轮的狮派在贴身搏击上终究不是圣鹰枪圣的对手,马尔斯挥空两拳后便被罗兰先生压在桌面上,掏出匕首抵住脖颈。
监狱长脑袋极速转动也不知道罗兰夫人所图何物,却见罗兰夫人突然抬腿,踢向桌面下方暗藏的报警装置——前任监狱长是他血源关系上的叔叔,现任监狱长是她情谊上的叔叔,从小便在这间办公室里玩耍的罗兰对房间的结构一清二楚。
被一众枪口所指,罗兰先生也失去了反抗的动力,松开监狱长后和自己的妻子一起举起双手投降。罗兰夫人则高举小臂状若摊手,倩笑道,“我听说底士巴监狱的生活环境很好,一直都想尝试住下牢房,结果小时候说起这一茬都是被叔叔抱起来打屁股,而现在,我终于逮着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