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山川地灵
在这颗星球上,获取战斗的胜利,尤其是击毙对手,是有助于提升灵能等阶的。
青虫稚子的初号机小蜓,诞生时也未入阶,到了仙山上历经数次战斗后提升到一阶,又在这次战斗中也同样活了下来,已经达到了大约一阶五的灵能强度。
此次能有二十只青虫稚子达到一阶,至少说明青虫稚子在一阶的突破时普遍不存在瓶颈和缺陷,使得此次战斗极高的战损率,看起来也没那么刺眼了。
不过,灵能等阶,衡量的只是标准单位下灵体强度和所吐纳的灵气的质量。
如果紫音升到二阶,也并不代表她就拥有了与弥弥同等的战斗力,毕竟体量的差距摆在那里。
农场田地里种着的老参仙,若是揪出来测量,也有相当于灵能等阶二阶的品质,但巴掌大的人参,能打得过二阶的梁川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参童子】那样的神造眷族另当别论,她们虽然体型娇小,却是神造的灵偶,储能器官比人类高级得多,还真能打得过。
但这只是少数的特例。
在通常情况下,准备不充分的七阶灵能力者,有可能被七阶的妖龙一巴掌拍死。
因为飞升的妖龙已经掌握了更高级的变化之术,摇身一变时便能有山峦大小,体量实在太巨大了,能够同时吐纳的灵气又何其之多,对同阶的人类也能产生碾压般的效果。
和妖龙相比,青虫稚子的体型就像一颗米粒。即便发生奇迹使青虫稚子晋升到七阶,它也许能刺破妖龙的皮毛,但也会被妖龙一屁股坐死。
这是理所当然的,梁川也没想过要将青虫稚子视作正儿八经的灵偶,在设计功用上更接近“会飞会动的武器”,能发挥多少效能,还是要取决于与其结绊的灵能力者。
这一战后,紫音如今的灵能等阶也已经达到了一阶八,离二阶已经不远了。
青虫稚子究竟能否从一阶突破二阶,是否存在瓶颈,还有待未来验证。
梁川休息了一夜,到清晨时,昨晚通过谢佳树预约的御兽司队伍,便已经乘坐更大号的车厢抵达了农场。
由一名炼气士带队,加上四名生产向的灵偶,他们都是处理妖兽素材的专业人士,从车厢上拿出工具和包装盒,便在梁川指定的空地上搭起一个恒温棚,开始熟练地将飞鱼遗体分解为更规整的素材。
素材的处理方案已经提前商量好,梁川只取小部分的鱼鳍、鱼骨和鱼目,其余的则尽数出售给御兽司。
比较可惜的是,因为洞蚀毒雨对溪流的影响,导致鳍刃飞鱼的肉质也相应变差了一些,否则鱼肉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
除了御兽司的素材处置小队,搭车前来的还有一位天工司的炼气士,也是谢佳树帮着联络来的,过来考察农场的供水系统。
站在血腥味依旧有些浓重的农场里,四阶的炼气士对梁川的战绩表示敬仰,听闻梁川询问洞眼后的暗湖是否能建设成净水池,他建议在探明更上游的情况以前,最好先不要那么做,鳍刃飞鱼不会无缘无故挤在暗湖里,想必不单单是毒雨,应是上游有其他事物在逼迫它们迁徙。
眼下农场的保卫力量显然还没发实时覆盖到暗湖那边,所以他暂时不建议将暗湖改造成净水池,虽然先天条件确实很好,但施工有风险,维护起来也很麻烦,万一上游存在什么不好处理的妖兽突然袭来,实在是不好防备。
比起净水池,炼气士推荐先行建造一座小型水塔,将溪流洞眼的最前段拓宽,搭设渠道和阀门,然后将谷壁旁的水潭改成封闭式的蓄水池,连接净化装置,将净化水送入水塔储存,再连接农场的水管网络,形成完整的水系统。
至于更大型的净水池,等到农场的规模扩大到目前的三倍,才有必要建造,否则根本不划算。
梁川不大想思考这些问题,便向柳道萱请教,柳道萱通过梁川中转,打来通讯与炼气士沟通,最终也认可了对方的方案。
她承认自己想得有些偏差,在前田地区经营千亩树园的经验,显然不能直接套用在高层仙山的农场上,这里的小型农场首要考虑的是安全和隐蔽,农场经营规模的大小,首要取决于农场主的战斗力,前期设施多要求小巧精致,她此前提出的直接建设净水池的建议明显不符实际。
达成一致后,梁川向炼气士敲定了改造方案,约定炼气士明日便将必备的材料运来开始施工,正好素材处理小队完工后可以空出场地。
费用也是一样的,素材处理完成后,御兽司马上就会汇款,便又有了能够支付给天工司的酬金。
敲定好合作适宜,炼气士便告罪一声,找了个树荫下的角落盘坐待机。
——他并非是本人前来,作为四阶的炼气士,他派来的是自己的灵偶化身,五行道兵中的【山川地灵】。
于是梁川和他的灵偶们一边整理农场的卫生,一边等候御兽司完成工作。
御兽司的素材处置者们彻夜工作,第二天早晨将素材整理完毕并搬运走时,天工司的列车便正好到站,将施工使用的灵能器械开了起来。
这些器械来自于机关术,严格来说不是偶具,因为它们不需要搭载灵体来进行操作,但因此更加亲民,连普通人都能使用。
当然普通人是没法在高层仙山上工作的,在这里使用这些机关器械的依旧是灵能力者和灵偶们。
天工司的低阶灵能力者穿配着有些臃肿的抗荷服,乘坐在具有两条巨大机械臂的履带器械上,开始为农场进行水网改造。
那名四阶炼气士的灵偶化身也开始工作,【山川地灵】先以灵能力将水潭中的水全都引走抽空,再用泥石搭起滑坡,以供履带器械开到水潭底部清淤平整。
梁川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向炼气士的灵偶化身请教。
虽然在学园中也有学习过,但这些日子以来,他所练习和使用的灵偶制作技术都与机关术无关。大半机关术同样应用在灵偶制作当中,如果梁川未来有志于成为五阶以上的灵偶师、想要制作灵偶机甲的话,是绕不开机关术的。
作为天工司的司员,名为徐道求的中阶炼气士当然是很熟悉机关术的——他并不一定能制作出什么特别厉害的机关,但至少明白大致原理,并妥善使用。
徐道求并非灵偶师,他自我介绍说,他唯一的灵偶就是现在远程驾驭的这具灵偶化身【山川地灵】,这还是天工司为他配备、请灵偶师专门为他制作的,若是让他自己去购买,恐怕得花费一年的积蓄,而且还未必求购得到。
灵偶师是真的挺稀缺的,高层仙山上看起来灵偶师还挺多的,那是因为鹿集镇就巴掌大的地方,人才都扎堆在了一起。哪怕是窝在办公室里不肯出门的那些灵偶师,其实也都是有能力有情怀有梦想的,否则又何必呆在鹿集镇苦熬,连呼吸都戴着镣铐。
徐道求对梁川的请教,可以称得上是知无不言,甚至主动为梁川拓展着介绍了不少额外的知识。人们总是乐意于与灵偶师交好的,即便只是初阶灵偶师,也是值得投资未来的。
更何况还是青巫师派系的灵偶师。
即便是不喜欢战斗的人,不敢奢求去定制灵偶,但一生中总有可能遇上什么大小疾病,有机会能请灵偶师帮忙换只脚或者换个心脏也总是好的。
所以徐道求相当热情,甚至还展示了自己的机关术,示范他如何快速组装出一架小型无人机的手法。
山川地灵和符傀画妖一样,同属炼气士一系的五行道兵,自然能运用天地灵气。
徐道求将手一抬,手掌上便剥离漂浮起一层泥质,再以火系灵气灼烧,水系灵气滋润打磨,转眼就形成了一个个小巧的陶瓷配件,这是丹炉术的手艺,但配件的形态和功能也是基于机关术的思路要求来设计出。
一架主体为陶瓷配件的小型飞行弹矢发射器就成型了。
和偶具不同,机关术在制作机关器械时,首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与灵界呼应运作,而是现世的物质法则。
如果用彼世炼金科学的术语来说,梁川此前用丹炉术捏出的灵偶材料看起来是有机物的质感,而机关术的配件一看就是无机质。
但这种表述是不准确的,因为相比彼世的魔力之海,此世的灵界,对现实具有更深层次的影响。
若是在彼世,指着一块石头说它具有生机,那一定会让人感觉很奇怪。
但在此世,这种说法则符合人们惯常的印象。
这并非是一种文学性的表达,并不指石头上长满青苔之类的情况。
灵界的灵力深刻的浸透着此世的万物,即便是路边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也有可能蕴含着灵气,当人们观测石头时,人与石头中蕴含的灵气产生感应,便会觉得冷冰冰的石头真的具有生机。
这就是灵力,它甚至能将“生机”赋予无机物。
而机关术就不太一样了,它好像特立独行,把得天独厚的灵界和灵气都扔在一旁,想要窥破现实世界的独立法则,要抛开灵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
这让梁川产生强烈的既视感,其中的思路仿佛与彼世的炼金术和魔导科学不谋而合。
与徐道求不断交流学习,梁川心中隐约产生了某种灵感。
但还没等他整理出具体的思路,他就病倒了。
在农场改造施工的第三天,似乎是这个月以来积累的劳累突然爆发了,梁川突然开始发烧发热,甚至感觉全身无力,脑袋发晕,连灵界的灵体都有些飘摇。
他尝试服用速效药物,以及老参仙的参片,然后在床上躺了一天,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迹象。
谢佳树立即请他快快返回鹿集镇养病,一直在施工现场呆着的徐道求化身也一口答应,会保质保量完成施工,让梁川赶紧回去休息。
梁川也就不再硬捱,乘坐车站的小型车厢回返,将诸多青虫稚子都留给桂桂,只带了紫音便回到鹿集镇的个人宿舍休息。
在鹿集镇的宿舍里,是装有全屋抗荷装置的,至少不用穿着厚重版的抗荷服,也不用躺在休眠舱里睡觉,只需要穿着轻薄版的抗荷服,确实比在仙山上轻松得多。
梁川在宿舍里躺下睡着的第一觉,足足睡了二十个小时。仿佛身体明白终于不用硬抗可以松懈下来,他刚躺下去便感觉病情越发严重,无比疲倦,连参仙娘娘都通过手环感知到了他的状况,从灵界向他投来了注视。
很快,鹿集镇驻守的参仙巫女便与谢佳树取得联系,然后一同造访梁川的宿舍,为他送来了灵药。
梁川与这位巫女都还没正式见过面。
虽然他现在工作在红麓仙山,然而直属上司却仍是天汇仙山的参仙巫女尚郁芳。
在灵庙的神官体系里,上下级的直属关系,是不随工作地点的变动而调换的。
当然,梁川与红麓仙山这位驻守巫女也不是多么关系疏远,他们在灵网上也是有过交流的。
两人为梁川带来药物和慰问品,又督促着他服药,等梁川又呼呼大睡之后,才悄悄离开。
朦朦胧胧中,彼世的经历又在他脑子里来回搅动,梁川有时会想,彼世的记忆是否根本并非另一个他的真实经历,而是灵界为他所编织的癔症。
他便每每惊醒,无论那记忆中的一切是否真是一场幻梦,但若果那些经历真的发生在他的面前,他会如何选择,他会如何行动?
面对漫天的炮火,他还有勇气赴死求活吗?
面对国君的头颅,他还能毫不犹豫挥剑砍下吗?
每每念及于此,一股远超身体伤病和疲倦的痛苦便从他的内心升起,他咬牙切齿,若是同样的情境真能摆在他的面前,他笃定自己一定能像记忆中那样做出相同的选择。但再怎么下定决心,身在此世的他,也已经没可能去拯救彼世的亲友和家国了。
无能为力的虚无,不知好歹的遗憾。这些无病呻吟的矫情做作让梁川格外头疼,明明他也明白自己应该抛下那些不存在的过往好好努力生活,但总是忘不掉这些记忆。
无所谓了,就让他带着这份痛苦活下去。
痛苦和磨难会让他更强大。
他在朦朦胧胧的睡梦中,认认真真的进行每一次呼吸,细数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煎熬所为他带来的反馈,像动弹不得的困兽只能磨砺着自己心灵的爪牙。
就在这样清醒又混沌的状态中,梁川用了将近三天的时间养病,在两位同事不断的嘘寒问暖之下,他便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准备回到农场去。
清晨,梁川与谢佳树在社稷司的食堂里用过早餐,感谢对方一直以来的照顾后,梁川自己走出来,在鹿集镇上散了散步。
出了大门,便又得穿上更重的抗荷服,但也比在仙山上穿得那套轻不少,是重量适中的版本。
上次与鳍刃飞鱼的战斗中抗荷服略有损坏,这次回来养病,随便也让社稷司帮忙把抗荷服又修好了。
高层仙山上专用的抗荷服,和鹿集镇上穿戴的抗荷服还不算同一个版本,几乎就是一套沉重的铠甲,若是穿到陆地上去,看见的人肯定都会以为他这身穿着,是要奔赴到什么异常酷烈的战场中去。
虽然折磨程度估计也没差就是了。
‘总之就把仙山当作战场,用力去厮杀吧’梁川这样想着。
用一个月时间将自己折腾了一番的梁川,刻意使自己加倍劳累之后,突然之间歇息下来,他终于有种从彼世记忆中喘过一口气的感觉。
他慢悠悠的走在鹿集镇不宽不窄的道路上,甚至有种度假般的轻松感。
他不知不觉的走到凤翔邮局旁的火箭发射场。
因为地方有限,发射场外围的铁围栏距离火箭发射井里也就百米远。
梁川守候在那里,发呆似的张望,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目睹了六次火箭发射。
不知怎么的,火箭发射那轰隆隆的巨响,四溢弥漫的烟雾,和让大地震撼的持续震动,仿佛治愈了他。
站在铁围栏外,相距不过百米,那股震动让他牙关松软、大脑颤动,乃至于灵魂摇曳,使他再次产生了站在现实中的实感。冲天的火箭好像将他从彼此家国沦丧、亲友俱别的情绪里一把拔了出来,带着它们轰鸣着冲天而去,挥洒到云霄之外。
他长长叹息,感觉神清气爽,感到整个灵界都在小脑边摇晃,为他焕发的灵体而流转。
梁川甚至觉得自己的发烧在这一上午的呆立中都痊愈了,心中拾起一股重新出发的冲动,甚至想要开始规划未来。
‘想想自己的该为了什么而变强吧。’
他望着还在徐徐冒烟的发射井如是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