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昂纳德的身影伫立在病房里,白色的灯光下是巨人黑色的身影。
“她这样多久了。”
“……几个小时了。”丹尼尔回答了他。伊莉雅和加百列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米歇尔。
“有救她的措施吗?”
雷昂纳德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梅尔托,惨白的脸和干枯的嘴唇,她正艰难的呼吸着。
“……方案A,把她的大脑取出来,用义体维持。方案B,注射cogito。”
丹尼尔用颤抖的手端住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你们,在等待她苏醒。然后问她要哪种,对吧。”雷昂纳德说出了真相,丹尼尔并不意外。
“是的,我们只有等待。”
“你呢?”
雷昂纳德微微侧过头,看向一边的米歇尔。她总是很安静,很容易让人忽视。
米歇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的提问让她有点紧张。她还是斟酌着开口了。
“我觉得……都不好。义体太冰冷了,而cogito……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米歇尔说完就低下了头,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其实很侮辱人,否定的同时却什么都没提出来。
“……”丹尼尔也沉默了,米歇尔说出了该有的一切,这些方案都只不过是设想。
“我们只能等待,等待梅尔托的苏醒,等待她的决定。我们尊重她的决定。”
丹尼尔发表了盖棺定论,米歇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了病床上的梅尔托。丹尼尔似乎读懂了她目光中的意思:她的决定,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雷昂纳德走近梅尔托,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四年前他救下的孩子,她天真的眼神似乎又出现在这张脸上。
“卡莉在哪?”雷昂纳德沉声询问道。
“不知道……”丹尼尔如实回答,他补上了一句,“她来过了,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雷昂纳德慢慢放大感官,他听见了,卡莉的位置确定了。
“她如果苏醒,第一时间通知我。”
雷昂纳德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他庞大的身躯让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感到压抑,而此刻他身上的动力甲,更是增添了神圣和厚重的感觉。
所有人都害怕他,畏惧他。可米歇尔没有,她是第一个主动找雷昂纳德聊天的人。
米歇尔坐在了梅尔托床旁边的椅子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米歇尔能感受的到,生命之光正在从这副躯壳中离去,梅尔托正在走向黑暗的死亡。
米歇尔端详着梅尔托的脸,医疗器械接在她身上,维持着她的生命。不带情感的机械保持着生命的活力。
“不知道,我也很少想过这个问题。这个社会上的人们或许也很少想过。”
“……是啊,谁会想呢?”
回忆如同褪色了的照片,从米歇尔的记忆中又被抽了出来。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米歇尔看向雷昂纳德,他正靠在墙上,巨大健壮的身体贴着墙面,他似乎正在休息,眼睛正闭着。
米歇尔小心翼翼地走近他,雷昂纳德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如同一道雷霆,带着自然的暴力。
米歇尔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捏住了衣角,就像做错事的小孩等待惩罚。
“米歇尔?找我有事?”
“就是……想和您聊聊。”
雷昂纳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的声音也比白天的时候低沉温和很多。
“聊什么?”
“我想问问您,人死后将去往何方……”
雷昂纳德凝视这个年轻的员工,她似乎很敏感,她很聪明,也很脆弱。
“带着荣耀,回归帝皇的王座。”
雷昂纳德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金钉,他把手搭在膝盖上。
“我征战了五百年,用五百年的战斗捍卫帝皇的意志。死亡不是终点,我们会回归帝皇的身边。”
“……啊,真羡慕您呢。”
米歇尔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总是这么感性。
“你想要什么?米歇尔,你想要一个安慰?”
“不,不是安慰。我只是……”
米歇尔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下半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好像被这句话困住了。
“你迷失了自我。丢掉了灵魂。”雷昂纳德淡淡地说出他的评价,就像医生无情地宣告你的病情。无论你是否接受,他只陈述事实。
“……您是对的。我只不过是借这个问题而已。”
“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雷昂纳德黑色的眼睛和米歇尔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她那根独特的头发也歪出一个问号。
雷昂纳德把头靠在了墙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地狱里的恶魔,也许也会被天使感化。现实的重压会毁灭你的一切,但你要记得一样东西。人应该有颗向往光明的心。”
雷昂纳德不再说话,他摆出了一副不再开口的谢绝姿态。可米歇尔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谢您……”
“梅尔托……”米歇尔握紧了她的手,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死亡门前,我们要思量的不是生命的空虚,而是它的重要性。死亡只是一个过程的结束,另一个过程的开始 ,无惧死亡才会更明白生命的意义。”
米歇尔感受着梅尔托身体中的死亡,她说出了最后一句。
“死亡在生命最后的绝响前,是显得多么黯淡。”
沉寂……只有心电图的滴滴声在继续,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第十一声钟响,从黑暗虚空中划过涟漪。
“米歇尔?没想到……我居然第一个见到的是你。”
梅尔托睁开了眼睛,她甚至向米歇尔开起了玩笑。
“你听得见,对吗?”丹尼尔手中的咖啡不再冒出热气。
“是的,我听得见。我听得见你们的所有对话。”
梅尔托的话语很连贯,丝毫没有一个将死之人的僵硬和虚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不过,在我给你答案之前,我想见雷昂一面,见卡莉一面。”
“梅尔托小姐……”
米歇尔替她感到悲伤,可梅尔托的手却搭在了她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她。
“我的一生,总归有点值得回忆的事。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