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见闻种种
“早上好,亚特兰大的听众们,欢迎收听早间新闻。昨天晚上的雷阵雨终于是停了,根据气象台发布的消息,接下来几天将是持续的多云天气,气温也会保持在一个比较舒适的温度。”
7点30分的亚特兰大,已经被早高峰击碎了宁静。纵横的公路组成了这座城市的血管,脉动着急躁的汽车喇叭的噪音。一个堵在路上百无聊赖的男人正抽着烟,半听不听地让车载广播侃侃而谈。
“但这里要给大家提醒一下。”主持人的搭档讲,“虽然天气终于变好了,但近日来流窜在本市的一个犯罪团体依然逍遥法外。据了解,这个团伙中许多人的精神状态均不稳定,十分危险,警方已进行更高程度的搜捕。还请广大市民减少夜晚时的活动,出门时尽量结伴同行…”
“你说,这些家伙的实际身份会是什么呢?”主持人问。
“也许是萨凡纳逃过来的精神病人,也有可能是恋AI癖好的怪胎吧。总之,请听众们放心,警方一直都高度重视此事…”
“切,也不知道条子在干什么,也就只敢照着空气放枪了,真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男人不屑地往车窗外弹了弹烟灰,眼看绿灯就要亮起,正想发动车子的时候,一本警察证从车窗外面探了进来:
“先生,我们怀疑你往车窗外面扔垃圾,请下车接受调查。”
“喂,警官,不是吧…”
“那是当然!你以为这里是萨凡纳那种野地方?这里可是佐治亚的亚特兰大!是文明与发展的都市。快下车,让我看见你的手!”另一个警察凶神恶煞地对他吼道。
“行,行…”
三战前,萨凡纳和亚特兰大一样,都是佐治亚州的城市,在经历了一系列动荡之后,从佐治亚州独立了出去。当时为了脱离州政府,萨凡纳的人民还进行了好几次流血的斗争。这种有趣又荒诞的事情在这样的时代并不少见。而在萨凡纳独立之后,佐治亚与它的人民就互相把彼此的身份当成最恶毒的脏话来骂。
繁华都市的早高峰时,曙光号正行驶在两州之交的绿野上,汤普森正打算沿线开往亚特兰大,进行一些补给。火车的铁轮在轨道上摩擦出不好的声音,生锈的铁轨、腐烂的木板以及从生的杂草都在表明这段交通线已经很久没有列车驶过了。毕竟现在能在这种轨道上开的火车都已经是老古董了,而且萨凡纳州和佐治亚州的政府又互相不待见,连法律都有不少相左的地方——在枪支、药物、宗教、人种以及一系列问题上,萨凡纳州都要比原先的统治者更为进步。
春田和汤普森现在正忙着将列车上的成员“去机械化”,经历了三战和内乱,佐治亚州的居民都对AI机器人怀有很深的恶意,再加上教会的宣传,虽然政府明面上没有什么措施,但如果一个人类拆毁了一个知性机器人,他只需要去看守所蹲一天,甚至不会留案底。这种情况对于一车的人形来说十分不利。
“我说,既然他们这样讨厌我们,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这种地方啊?”MDR用力眨着眼睛,显然对春田给她戴的同色美瞳十分不适应,但是在亚特兰大这样的城市,异色瞳几乎成了鉴别机器人的一种好方式。
“之前不都和你说了吗?佐治亚是这附近唯一一个采纳了赏金猎人法的地方。如果去别的地方,天晓得会不会被警察盘问,还不如在亚特兰大低调行事,起码不会站在法律的另一边。”汤普森插腰说道。
“是哦…哈哈哈不好意思。”MDR挠挠头。
赏金猎人法,是一项在三战后推出的法案,针对失业率和犯罪率不断攀升的问题,一些州政府采取了这项十分激进的法案。他们发布对罪犯的通缉令,允许非执法人员用暴力手段达成目标。于是乎,一些无业游民操起家伙,去猎杀另一批因为失业而走上犯罪道路的人,并且以此谋生。小规模的枪战在这些州的城市里几乎是家常便饭,一切仿佛回到了狂野西部的时代。不过,这些赏金猎人如果来到没有实行该法案的城市,则有可能被执法机关以潜在威胁的理由而逮捕。由于一些旧事,汤普森此行不得不在各个颁布赏金猎人法的城市里穿行,以求得法律上的庇护。
MDR已经戴好了眉头,她从镜子端详着自己,总觉得双眼都是蓝色太显幼稚,于是换了一片红色美瞳。看着一双深石榴色的眼睛,她又觉得太显老。
“不急不急,慢慢挑,你还可以试试别的颜色。”春田拉开一个抽屉,里面一各色的美瞳按色号排列,像是触手可及的彩虹。这些都是G36和缇卡为乘员收集的,即使是对妆容最苛刻的女孩子也能从里面找到中意的颜色。黑杖就在里面挑了一对紫色的,早早戴好了。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喝春田冲的咖啡,一边阅读RO635从俄罗斯传来的简报:
“黑杖,得知你平安无事,AR小队和整个国安局都很高兴,SOP2在通讯结束后还哭了好一会。我们都十分盼望你平安归来,因此在阅读完这些内容以后尽快与我联系,确定接头的地点,克格勃会派人安排你撤离。请注意,在美国的这段时间里,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因为将你传送走的那台机器——如今它的代号是“松林”——是一个极重要的战略资源,俄罗斯不能让美国发现它的存在。”
读到这里黑杖不由得挑起眉毛,看起来她来到美国的方式,比她想象得还要复杂。
“在那次行动后,你的信号消失了一周,等它重新出现后,科研部对其进行了研究。他们得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甚至有些超自然的结论——你目前的时间戳,显示为一周之前。也就是说,在外面的角度看,你是消失了一周又突然出现了,而在你的角度看,这次传送带你来到了一周之后的美国。”
“等等,什么?!”黑杖差点一口把咖啡喷出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之前她都没有注意过,上面显示的日期是8月31日,而曙光号的日历上,则是9月7日!
“我的天…?”满腹狐疑的少女在车厢里踱来踱去,又坐下来,抿了一口咖啡。她用怀疑的目光重新看了一眼手表,再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除了粉蓝的瞳孔戴了紫色美瞳,其它地方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机体亦无任何不适反应…
这是时间穿越吧?是的,肯定是的吧!这种遥不可及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换谁来都要缓半天。黑杖的心智全速运行着,来消化这个重量级的信息。
“我能想象你得知此事之后的惊讶——正如我们最初得出结论时一样。不过你千万不要惊慌,远程检测显示你的机体一切正常,就和一个养生有道的人类一样健康。至于这次传送的原理,我们的科学家仍在全力进行研究,具体内容的话…我听了一下,和时间、空间、四维等等一些高深的物理学内容都有关系,总之十分复杂就是了。上面相信,如果苏联抢先一步完成对‘松林’的研究,那么我们将引领人类跨出认识世界本质的下一步,所以…千万不能让美国人知道这件事,以你的身手和经验,对付那些情报机构还是绰绰有余的。总之,在美国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AR小队的每个人都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祝一切顺利。”
这就是简报的全部内容了。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来,RO635最近确实忙得很,这也难怪——没有人再想与那些涅托进行战斗了,所以与帕拉蒂斯有关的一切,都要及时扼杀。
黑杖把打印出来的简报叠得四四方方的,放到了抽屉里。来到走廊上,她望向窗外的景色,那是一片广袤的翠绿,晨风一动,草木仿佛海水般泛起波纹。即使曙光号在以很高的速度前行,在绿海的衬托下,依然显得慢了——黑杖归心似箭,只恨不能再进行一次传送。
只要和线人联系上,再不济,到了芝加哥,事情就方便了。
黑杖抹了把脸,仰头把剩下的咖啡干了,按照车上的规矩,接下来得把空杯子放到起居车厢才行。她在窄窄的走廊上穿行着,阳光透过把车窗,投出一条条耀眼的光带。她一连穿过几节车厢,把杯子轻轻地放进水池里。正当她想回房时,却听见了一阵欢声笑语,黑杖循声音找过去,驻足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玻璃不是很干净,但却足以一窥里面的情况——车组的人形们现在都聚在里面,吃着春田做的烤松饼和面包,现在是美好的早餐时间。房间里还开着广播,叽叽喳喳地不知放着什么新闻,只有汤普森在听;春田端着一壶茶,谁要喝早餐了便说一声;缇卡和G36就着之前的话题讨论美瞳和化妆品的事情;MDR在刷手机,今天凌晨放出的视频现在已经有了三千的播放量,乐得她合不拢嘴,一边看评论,一边和波波沙讲萨凡纳地下小镇的故事。这房间的窗户是整辆车里最大的,窗外的原野一览无余,日光慈爱地点亮每一个人的面容,气氛温暖如家庭聚餐一样。
黑杖像一只久久徘徊在人家门前的猫咪,出神地看着,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汤普森冲她招手,直到那位车长第三次招呼她时,她才反应过来。
“汤普森…你好,你好…”黑杖推门进来,眼神飘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云图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汤普森皱着眉头,自上向下打量了她一番,又自下朝上重新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呃,你喝了酒吗?”
“哦,没有,不好意思,刚刚在想事情。”黑杖揉了揉下巴,不好意思地说。
“行…那,你去搞点东西吃吧,别饿了。现在的机体不比格里芬时候,在能量不足的时候很容易宕机。”汤普森指向过道上的餐车,白瓷盘上盛放的烤松饼还在冒着缕缕热气。
“谢谢。”
“慢慢吃,不着急,我们要到晚上才能抵达亚特兰大。”汤普森站起来直直身子,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离开了这个车厢。
缇卡见了,稍加思索,跟了上去。
黑杖则从餐车里拿起一块焦糖色的烤松饼,放进嘴里认认真真地咀嚼着。春田亲手做的食物,味道果然不一样,那丝丝缕缕的甜味配上松松软软的口感,简直妙不可言。
“汤普森,不要抽烟啦!对机体不好的诶!”还沉浸在美食中的黑杖突然听见缇卡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和先前的印象不同,这次缇卡的语气居然十分强硬。
“缇卡!?你怎么…”
只见汤普森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已经拿出了打火机,怎知这一幕被缇卡撞破,橘黄的火苗尴尬地摇曳着。
“不要紧的,我都…我,我都两年没抽烟了。这条烟是地底的俄罗斯人送我的土烟,不抽多浪费啊。”她辩解道。
“不行不行,一定不行!既然是朋友送的那就更应该收藏起来,而不是吸掉啊。”缇卡的态度十分强硬。
“啧…好吧好吧,听你的。”无奈,汤普森只好妥协。
“来,把烟给我,这都是为了你的机体着想。”
见缇卡一本正经的模样,汤普森压了压帽檐,将脸上那一抹浅浅的笑容隐藏在弧形的影子底下。
“行,行,我的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