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浓浓的雾仿佛没有边际。
在雾中朦胧罩着的废墟般的城市是死一般的静谧。
二二行走的双脚下没有声响。
离得近了,便见到如同一眼见到辽阔大海上,夜里惨白的月儿粉饰的白蜡,那般感觉的楼墙。
电线杆上的线就像小孩画笔乱涂般胡乱交错,全无一点整齐。
斜架的半空上的钢筋,连接构隙间的空间将底下的人影静静分作数份。
由碎镜片拼成的不成整体的油画。
如果二二看到,可能会这样想。
二二抬头,颈间的黑发向后扬去,伴着扭头的动作,径朝右方旋动。
分散的发丝像是成熟麦野间朝风挥手的穗条,隐约又刻意将那隐藏的景色,那吸引目光的,黑发后的肌肤显在了外面。
在朦胧的雾中,光洁的脖颈无分毫暴露于空气中的不和,反倒像绿叶中探头的花苞,悠悠地汲着甘甜冰露。
颈间的曲线却似那水湾的流水痕迹,自然又清淡。
二二觉得有些冷了。
在雾城的天空上,没有太阳的身影。
那一片白茫中无任何不谐,除却本身的颜色,就是被涂擦过的干净。
干净。再无其他形容。
候鸟,污雾,阳光,在天空下,是同人的踪迹一般消失的。
甚至连声响,亦消失无影。
二二两指间打了空响,踏下的脚步没有声音。
像是时间静止一样。
二二转身迈步。
离得远了,便仅余模模糊糊的边缘,刚才的路,刚才的楼墙,在他眼中,都被雾作的蛋糕吞下,成了白腊的奶油或饰点。
那么,会在何处。
迈着间距细微差别的步子,二二这样想。
朦胧的一片中,朦胧的身影悠悠走着。
二二原本是不叫二二的,二二是二二现在的名字。
他原来是什么名字呢?
二二不知道,或者说,他不记得。
一月前的二二醒来时,他便不记得了。
常识,记忆,习惯,他能想到,他都记得。
他能记得的,他都记得。
但他应该是失去了什么,忘记了什么——不知道是否重要的事物,以及他的姓名。
那时的他想,他应该再有个名字。
他很聪明地想到了他的第二个名字。
——二。
因为是第二个名字,所以是二。简单,且有意义。
但这不行。
他在脑中想了想日常时的生活。
“你好,我是二。”
“请问你的名字?”
“二。”二回答。
“……”
“二,有人找你。”
“谁是二呀?”
“二鸦是谁?”
“……”
“二,你真是好人,是好人的二呀。”
“简称好二吗?”
“是吗。好二,好二,呵呵。好二,再见。”
“……”
单调,又不大好听。他改了新名。
——二二。
简单,有意义,能听。他点头。
二二是很聪明的。
二二停下脚步,抬头。
两手交换着襟了襟袖子,他有些冷。
路还长长,二二看着前上方的钢筋。
一样的长度,一样的模样,密集的空隙好像密集的眼,朦胧的雾让那显不真切。
仿佛,隐藏着什么。
冷冷的温度,冷冷的雾中,二二在呼吸,吐出的热息升起一团,转瞬即逝。
二二的左脚在起踏,嗒,嗒,嗒。
无声的空间里,有着无声的声响。
二二转身,向前走出一步。
“!”
忽然,前上方飞来一道巨大的,约有三四米的黑影。
二二抬起左手,空无一物。
无声的空间里,二二没有踏脚。
看着眼前不足一米里,那没有面孔,纯粹模糊的黑影,二二骤转过身。
“嗒。”
这是二二的步声,此时,声音摆脱了静止。
二二觉得有些冷。
朝身后抬起右手。
啪,啪,啪!像是整齐的脚步,像是重叠两掌的拍合。
但更像是,一列冰冷金属被拿起时的碰撞。
二二抬着右手。
他看着身后那漆黑的人影,看着那人影张嘴,发出声音……
的一瞬。
“嘭!”同时响起的,有这样一道声音。
“嗒。”
嗒,嗒,嗒,整齐的,重叠的像是存在着数人,但二二身边,是他一人。
荡在那“嘭”声后,只一声“嗒”的脚步。
二二觉得不太冷了。
二二垂下了手。
……
二二微微眯眼,以望减少街头上阳光的刺眼。
人的脚步踢踏声像是烧开的水壶壶顶上的水汽。
多且散,多且乱。
二二找出腰间小包里的眼镜戴上。
他从人群中,重新踏步。
直至停在一位女性的浅笑前。
那笑容是温柔的,友好的,但不纯粹,二二扫下一眼,两人坐下。
在店员的问话下,二二要了一杯白水。
加两块白糖。
“是二二老师吗?”
这道清脆的话语响起时,杯中的白糖也随着晃动由白水牵着相依相分。
店中角落的窗边,暖橘的色泽悄悄攀着窗口移到二二浅灰宽袖的褶皱上。
由此游散,吻在二二侧颈,缠并那桌上握杯的右手。
“嗯。”
二二点头,看着杯中的水面渐趋平稳。
下午至黄昏之际,阳光的光泽是介于橘红与熔金间的,让人想到凋零前的枫叶的颜色。
暖暖的温度浅拥着二二,亦浅拥着桌上的糖水。
粼粼的水波反射着光,如同小小的涡洞,拉来女性柔和的面庞,二二平静的眼眸,在黯然角落调剂着愈来模糊的碎屑。
水平静了,凝固在杯里,凝固在下午的光里。
从平视水面上平移,二二看着女性那被光色熏染的脂红,静待她剩下的话语。
……
从上平移到下方的水面,二二轻啜着白水。
这是半日的第二杯,黄昏后,即这傍晚的第一杯。
平静的心,平静的夜。
二二将目光投向唯二的音源,书页响起的地方。
那里坐着一人。
一位同二二相似的人。
同样,无处所依的人。
那是一位有着独特墨绿长发,锐利双瞳的存在——M。
至少,她是让二二这样称呼自己的。
在一月前,就已与二二共处。
但两人间未有多好的关系,也未有过多的交流。
唯一略频繁的,仅是助对方手头之劳。
喝尽对方倒的杯水,扫了眼M桌上完好的苹果,二二回床拿出本名著。
静静看起来。
轻微的翻页声不时晌动,伴轻哼与灯火剪影,时间缓流。
“要关灯了。”冰冷的,无感情的声音这样说道。
“好。”书本合拢。
“啪。”屋内同屋外交融在夜募的星光下。
虫儿的鸣奏此时正值盛点。
二二心中淡淡的愁意晃漾,似消非散,他抬头,听见悉索解衣声。
脚步,向他走近。
上床,M的绿眸盯着他,他也看着M。
M俯下身,T恤下小规模的胸勉强可见,她緩缓贴近二二。
二人一直看着彼此,可能是想说话,也可能是只想看着对方。
为什么呢?
M低下头,唇与唇贴合。
二二看着她。
她没有害羞,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二二,作为回应的唇贴得更紧。
二二回应了她,一如她那般。
二人的唇,湿热又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