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有些昏暗,中央空调的暖气闷热且窒息。
一阵恍惚过后,凌时想要抬起有些眩晕的脑袋,但是初次尝试失败了。
刚刚一瞬间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的大脑里飞速旋转,每一枚碎片里都有他自己的影子,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湮灭在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场景里面。
凌时有些心惊,从这些极其真实的幻想里面醒来,准备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凌时,你有在听吗?”
凌时的对面端坐着一名看上去衣着十分成熟的女性,但是从面容上来看的话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七岁。一头黑发柔顺光滑,不做修饰地简单垂下,白色简约的衬衫被胸前的饱满撑得鼓鼓囊囊。再往下衬衫的衣角整齐地折进黑色的包臀裙里,两条笔直纤细的黑丝长腿从中交叉探出,一只脚丫还带着高跟鞋在不停晃动。
晃得凌时目眩神迷。
这名衣着干练的女白领再次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无奈开口道:
“凌时,这已经是公司能够给出的最好条件了。而且最后期限就是今天,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一下……”
“公司今年亏损很多,你也要体谅一下公司的难处。”
“赔偿方案的话还是n+1,至于年终奖大家都没有的,你也没有争取的必要了。”
正在开口的是余烬公司的HR白子期,五个月前亲手将凌时招聘进来,如今又要亲手将他送走,突出的就是一个服务周到。
没错,虽然逼近年关,游戏行业的龙头公司余烬依然选择了裁员。作为一名刚刚毕业怀揣梦想校招进入游戏行业的新人,凌时还没有发光发热改变国内氪金手游现状,就已经被打包退货了。他心中暗恨,明明可以同流合污大家一起捞钱的啊,只要你们提前通知一下我也不是这么坚持理想的啊喂!
吃穿住行,没有理想可以缓一缓,大冬天的没有工作真的会死人的啊!
当然凌时也只是事后想一想,如果真的将选择的权力摆在他的面前,他可能还是会坚持一下刚出校园还未被磨灭的理想和傲气。
凌时再次努力想要将昏昏沉沉的脑袋抬起来,但在白子期的视角里凌时的目光一直都聚焦在她的腿上,她已经在心里暗戳戳给凌时打上了不正经的标签。
虽然桌下风景确实很好看,但是凌时此时的注意力还不至于完全被吸引走。摆放在桌面上的离职协议才是有关身家性命的大事。
在坚持不懈地努力之后,凌时终于将目光从交缠地双腿之上挪开,成功地聚焦在了身前的白纸黑字上。
凌时认真的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发现还是跟两天前第一次正式通知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凌时准备放下协议开口说些什么时,脑袋里的眩晕感再次铺天盖地的袭来,协议上的黑色墨水纷纷开始跳跃,扭曲,似乎想要重新排列组合,一些奇怪的文字逐渐成形。就在凌时想要瞪大眼睛仔细辨别其中含义时,跳跃的文字又安静了下来,一切似乎没有变化,仿佛刚才的都只是幻觉。
白子期看着凌时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她也只是在执行公司的命令,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虽然相处这半年里也就是普通同事的关系,但是看着一轮朝阳被自己亲手熄灭,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怅然。
凌时沉默片刻,拿起手边的签字笔在条款的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站起身,向白子期摆了一个还算灿烂的笑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穿过熟悉的工位走廊,径直走向电梯,按下熟悉的一楼按钮,然后开始放空,等到凌时回过神来,已经在园区中心的步行街上了。
这条街道通往十二号线地铁站,是凌时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此时他却有些迈不开脚,有些抗拒倒三趟车,然后回到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小侧卧里。
凌时看向周围步履匆匆的行人,有端着咖啡谈笑风生的精英白领,有提着笔记本神色匆忙的打工仔,还有在冷冽寒风中依然光着双腿的都市丽人。
欸?这不是白子期吗,果然脑袋从进入会议室开始就变得越来越糊涂了,症状到现在没有减轻反而有加剧地倾向,连白子期都要端详半天才能认出来。
当然凌时不会承认,他是因为目光在踏着高跟鞋地双腿之上停留了太久而忽略了来人的相貌。毕竟他们两还没熟悉到可以辩腿识人的地步。
“凌时,你的合同忘记拿了。这个是一式两份的,你保存好,以后说不定能用到。”说着将凌时刚刚签下名字的合同递给凌时。
无尽的眩晕感突然再次向凌时袭来,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地离职协议,墨水印刷的线条以无规则的扭曲姿态开始晃动,幅度越来越大。这次白纸的束缚力好像已经不在生效,黑色墨水完全脱离了字体的范畴,变成一团杂乱的黑色漩涡。
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承受不了这种极致的速度,倏地坍缩成了奇点。静止片刻后忽而又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向四周溅开。
弥漫在空气中的黑色墨水互相吸附,组合成了一个个古老的文字,凌时完全不知道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只是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不惊讶,好像看不到这诡异的场景一般。
不过他在古老文字的最后发现了两个熟悉的小字——凌时,正是他不久前在会议室签下的名字。而这时穿透时间而来的古老声音在凌时的灵魂深处泛起共鸣:
“契约——。”
原本周遭凝滞的时空突然开始加快了进程,停止不动的行人光速来往穿梭,只有凌时与白子期互相捏住白纸的一角,如同雕塑一般静止。
他们看到周围的大楼迅速破败,全副武装的士兵取代了原本的上班族,冰冷的军事基地成为了城市的主旋律。
他们看到庞大的神祇虚影遮蔽天空,只是挥手投足之间大地上就涌现出无数可怖的怪物,将能够看到的人类吞噬殆尽。
他们看到无数的样式各异的战机冲向夜空深处又像烟花般纷纷爆开,随后更多的战机向天空冲去,直至没有一家能够起飞的飞行器。
他们看到地表已经被怪物占领,幸存的人类在地下建立了避难所,虽然反抗力量依然如繁星闪烁未曾熄灭,但是大部分平民已经陷入了苟延残喘的境地。
凌时还是如同旁观者一样不能行动,但是他没由来地很愤怒,无尽的怒火似乎从灵魂,从大脑,从身体,从记忆深处不断涌现出来,想要将高居天空的神明燃尽。
似乎焚烧成灰烬也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没有去思考这股无名怒火的来源,只是很担忧。
难道,人类就这样失败了吗?
时间依然在不停的飞逝,人类没有放弃,反抗的手段层出不穷。但是都被高天神祇以及他创造的怪物一一摧毁。
浓雾遮蔽了天空,灰暗将大地吞噬。但是依然有火,有光从地底深处刺透而出。
凌时顺着光亮看去,一座隐蔽的地下实验室爆发出了欢呼,随后一架造型颇具年代感的火箭迅速升空。
火箭不出意外的在接近神祇的时候就已经破碎,但是数百个安装了小型助推器的针管状飞行器迅速向神祇推进。尽管大部分依旧被迅速击落,仍有一枚针管顺利地扎进了神祇的身躯。
痛苦的怒吼如狂风般席卷地面,天空中的乌云如惊涛骇浪涌动不止。
神祇的身躯溶解成无数块浓稠的黑色物质,狂风暴雨般射向地面。大地的生机被迅速剥夺,整个地表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光明与火再次被掩盖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天空中的神祇无法继续高高在上,有细碎的天光穿透乌云的孔洞,落在地面。
不知过去了多久,细碎阳光照射的土地有嫩芽拱出地面,但是在一阵酸雨落下之后,已经长出五六厘米高的小草在污浊的空气下迅速枯萎。
时间依旧在不停流逝,成百数千的植物奋力破开土壤又迅速死亡。远处有更多的生命在尝试新生,破败高楼的招牌上,“余烬”两个字已经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再仔细凝神望去,中间似乎开出了一朵细微的白色小花。
凌时早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停止了思考,随着历史的湍流颠簸而行。
直到那个穿透灵魂的声音再次缓慢响起:
“——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