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学们,请注意一下。”
“班会开始之前,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学。”
“进来吧,牧野望月同学。”
伴随着微微睁开惺忪睡眼的触感,一片朦胧的意识稍稍归于明晰的同时,脑海里已然浮现出了四个工整而又清晰的汉字。
无论姓氏,还是名字,每每有人念及,传入耳中的都是自己最为敏感、最为熟悉的一段音韵。明明不是自己的姓名,却是已经深深地植根在了我的内心。并非值得自己珍爱,却是恐怕穷尽一生,我都无法将其忘却。
并非比喻或者夸张的说法。哪怕只是幻听,又或者是犹如此时正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来回上下游荡,精神恍惚茫然的自己。只要有所耳闻,意识就会自主地做出此番反应,就好像是鸟儿起飞之前本能地扇动翅膀一样。不知为何,我会如此客观解释自己的行为现象。
然而除了幻听,以及自己的念及之外,我从未有过听见。可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念及,宛如是投递了一封又一封没有地址的书信一样,没有回应。
「嗯……」
「又是幻听吗……」
怀着像是捡到破碎的贝壳一样的心情,我重新缓缓地闭上了微微睁开的眼睛。意识与再次染成了一片黑暗的视野截然相反,变得无比清晰。无法隐藏的内心,再次暴露在风光明媚之下。原来,我还是没能彻底放下那个执念。过去的残局,那个小小的约定,依然鲜明地镌刻在脑海里。
内心带着一股坚强意志的自己,忍住了叹息的冲动,然后紧紧地握起了拳头。酥麻并且带着紧绷疼痛的指尖,证明自己并非已经灰心丧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
即使现在想要重新面向前方,却无法劝动自己的内心。因为时至今日,那段过往仍然阴魂不散地萦绕在我的周围。可是,尽管自己有着这样的觉悟,却还是深陷这个泥潭之中。无法抽身离去,却又无法前进一步,只能无所用心地感受着时间的渐渐流失。
「不过至少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还是没问题的……」
「就像呼吸一样,不要刻意去想就可以了……」
「没错……就是这样……」
若是之前,我肯定已经急不可待抬起了头,然后像是傻瓜一样四处张望、四处寻找那个实则并不存在的身影。但是现在,我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我依然安静地伏在桌上,没有抬头,只是稍稍睁开了眼睛而已。
或许是心灰意冷,又或许是害怕再次失望,所以才会选择回避。但是不管怎么都好,我现在已经有了象征进步的改变。尽管内心还是不由掀起了一阵涟漪,但是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一定能够从中解脱出来。因为,时间可以解决痛苦,可以淡化记忆。
「可是之后……我还有什么……」
「我又该怎么办……」
视野的角落忽然像是冒火一般,迸发着光与热。我以为又是眼泪,结果发现并无湿度。如同鲜血流尽一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约定,却是自己的全部。
别人眼中的东马和纱,或许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因为,她既是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又是世界级钢琴家东马曜子的女儿。
最初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尽管没有见过父亲,但是母亲待我很好,几乎给予自己想要的一切。然而,直到积累叠加起来的东西,像是土石坍方一样轰然崩毁。我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幸运。不是自然灾害,而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努力,原来都是徒劳。
「不对!」
「并非都是徒劳!」
「至少……现在还有这个约定!」
「没错!」
废墟之中,还有一块小小的碎片。虽然已经生锈、褪色,但是还未崩坏,依然散发着光芒。虽然微弱,却是实实在在地为自己带来了一丝明亮。所以,即便自己现在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但是至少还有可以前进的方向。重新拾起,心绪飞向了那个遥远天空的彼岸。
既然自己能够拥有如此优越的身世以及成长环境,那么在钢琴上就非但绝对不能泯于众人,而且还要力争上游。
尚且年幼,且是未经教诲的自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虽然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实际并不知道是正确还是错误,但是自此之后,我便从未松懈地鞭策自己。想要母亲开心,想要成为母亲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我才会如此努力地弹奏钢琴。
正如期待的那样,我的努力收获到了丰硕的成绩。至今为止,我几乎未曾输过别人。唯一且是仅有的一次,是在自己国小的时候。
那年,我参加了全国少年钢琴比赛。久负盛名的自己,毫无疑问是斩获优胜的不二人选。这个不仅是母亲的期待,更是自己的愿景。并非傲慢,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落败。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回应母亲的期待。还有,这里所说的落败,指的是自己取得优胜之外的名次。
然而结果却是,我以一分之差,输给了一个不见经传,而且还是与自己同龄的男生。位居第二的自己,嘴里满溢出了败北的苦味。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我没有立即回到母亲的身边,而是一个人跑了出去。不甘的同时,更是觉得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不敢面对母亲,所以选择逃避。在重力的拉扯下,意识如同汗水一样向下沉沦。尽管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是双脚还是明白事理地迈着步伐。然而,却又不知将要前往何处。
“呼……呼……”
“你……你总算停下来了……”
“真……真是太好了……”
突如其来且是闻所未闻的声音传入耳中,我顿时猛然警觉地抬起了头。与刚才忙乱地不断上下摇晃的视野不同,现在眼前出现的只有一道朦胧的轮廓,并且笼罩着交错的光晕。感觉就好像是海面之下,仰望看到的太阳一样。一时之间,难以辨明。
带着略微急促的喘息,却是充满了欣喜的语气,听上去简直就好像是一位母亲终于找到了自己丢失的孩子一样。但是,声音蕴含的内在之物表明,眼前的绝非自己母亲。那么,到底是谁?
很快,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如同理所当然的一样,一个带着并非完全陌生的容貌的男生闯进了我的眼中。顿时,我惊讶得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棕色偏黑的头发沾在额头上,显得凌乱不堪的。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那个取代自己,斩获优胜的男生。油然而生的诧异,连同紧随而来的困惑一起,萦绕并且交织在了心上。
然而,想要发出疑问,却是只有气息穿过咽喉,失声的感觉。只有脑袋与意识尚未受到未知的影响,依然相当清醒。
「他为什么回来找我?」
「而且……还是跑着来的……」
虽然我们保持着相对无言,但是静谧依然未有造访这里。因为,他的呼吸实在过于急促。至于自己,则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生,等待着他的后续表态。
调整好了呼吸之后,这个男生就抬起了头。可是,与自己对视一眼之后,他的神情却是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微微一愣的同时,嘴巴咧着,而且还是向下耷拉。接着,他稍稍别开了脸,面向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而且,连同眼神一起飘了过去。
我以为那边是有什么,但是看了过去之后,并无发现奇怪的东西。然而,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视野的边沿却是出现了一件刚才没有的东西。
这个男生,递过来了一块蓝色的手帕。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的同时,他却是没有说话,只是耸着肩膀。小心翼翼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我的反应,简直就好像是初到新家的小狗一样。
没有正视的东西,直到现在才浮出水面。此刻,虽然表面保持着风平浪静一般的沉默无言,但是内心涌出的情感,早已如同波涛一般席卷了一切。屈辱、难堪如同获得了重力一般,鲜明地挤压着双肩,以及胸口深处的心脏。然而,我竟然还是接过了他的手帕。
他的脸庞像是融化的布丁一般,顿时舒展开来。这个样子看上去明明马上就要笑起来的,然而不知为何,最后却又收敛起了嘴角已经衔起的笑意。
接着,这个男生就换上了一丝不苟的表情。像是画圆圈一样,他缓缓地游移了一下视线之后,重新看向了我。目光炯炯,凝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打破了彼此之间,保持已久的沉默。
“我觉得你才是优胜。”
“诶?”
“什么?”
“千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为了安慰你。”
“是真的!”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似乎是在担心自己会有所误解似的,连忙又强调了一遍。但是,我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方面的思量,只是对他现在说的话,单纯地感到奇怪而已。
因为现在的我,光是为了不让眼泪再次流下,以及抑制他的出现,带给自己的屈辱、难堪而像是刚才那样,再次成为逃兵的这个冲动,就已经倾尽了全力,大脑根本考虑不了复杂的东西。更不用说,我根本就不稀罕别人的安慰。尽管,我未曾有过得到。
但是现在,我的内心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为此,我特意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样子,并且收录于脑海之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记住他,然后下次打败他,仅此而已。
“就……就是……我……”
“喜……喜欢……你……的钢琴”
“所……所以……觉得……”
“你……才是……胜……”
比起时断时续,以至于没能完整地做出回应的期期艾艾的声音,我更加在意他现在的反应。眼睛再次撇开就算,整个人忽然上下抖动起来,而且幅度很大,好像是发动机在低速空转一样。尤其是两瓣薄薄的嘴唇,好像波浪一样扭来扭去。为什么,他的反应能够这么奇怪而又有趣?
然后,忽然像是要打喷嚏一样,他张开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立即出现了差错,似乎是咬到了舌头,紧促起来的眼角马上渗出了泪水。
然而,正当自己想要询问是否安好的时候,他忽然猛烈地摇晃起了脑袋。如此激烈的动作,直接将额前的头发甩开。对此,我不禁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因而扭伤脖子,不过幸好没有。但是话说回来,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现在还没说话。难道,他会心灵感应吗?
“我——!”
“喜欢你的钢琴啊——!”
“所以——!”
“觉得你才是真正的优胜啊——!”
仿佛是烧起来的木炭炸开,然后碎片四散一般。然后,我看到了从咬伤的舌头里流出的鲜血,与喷出的飞沫在空中共舞。
吐露出来的如此直白、未加赘饰的情感,即便是现在不甚灵光的大脑,都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不乏赞誉的自己,却是首次收到这样的评语,而且还是带着鲜艳而又强烈的血色。听起来像是告白,实则却又不是告白。这个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
既炽热又昏暗,实在无法咽下的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翻滚着。泛红的脸庞,比起嘴角溢出的鲜血,依然毫无逊色。但是,现在距离傍晚相隔甚远,而且还是站在阴影之下,无法解释为夕阳使然。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
“等一下……我……不是……”
“不对……我没……没……没有别的意思……”
“总……总之……就是这样……”
“再……再见……”
于是,自己还在纠结其中原因的时候,这个男生已经抢先做出反应。转身,然后快步拉开与自己的距离。与此同时,因为跑动从而卷起的一阵气流,将拾取于空气之中的话语送往我的耳里。现在,还有几步,他就从自己的视野完全消失。此刻,无声的呐喊,静静地逼向咽喉。
心脏的跳动在加快,我的身体却是停留在了原地。我很清楚,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变大。但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是愈发清晰。
「这样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
持续不断的自问如同眼前这道一上一下的身影一样,动摇着我。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之前,拂面而来的一阵轻风,推动着我的肩膀,使得自己走了出去。与风相拥的身体,仿佛挣脱了地球引力的束缚一样,变得格外轻盈起来。一步、两步。从晦暗之处,步向光明。
然后,双腿重新踏回大地。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既鲜艳又干燥的蓝天,以及烙进眼中,耀眼的阳光。我看着那道背影,然后双手举到了嘴边。
“混蛋——!”
“谁要你喜欢啊——?”
“我下次会打败你,不需要你的觉得——!”
“等着啊——!”
全身的力气集中到了颈部,发出了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这个瞬间,我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溃堤一般,在胸腔扩散开来。
眼瞳深处顿时变得燥热起来,耳边更是传来了一阵嗡嗡的耳鸣,并且结束之后留下了类似眩晕的陶醉。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感觉整片陆地变成了以自己为轴的陀螺,稍有松懈,天空和大地便会开始沿水平线横向旋转。为了掩饰如此不适的异样,我故意高昂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立即停了下来,然后轻盈地转过了身,静静地凝视着我。明明没有拉近任何距离,却是有着一种近在咫尺的错觉。接着,他就咧嘴一笑。
“好啊,我等着你。”
“至于你需不需要,我并不在意。”
“因为,我就是喜欢你的钢琴。”
“这是一个简单却又无法改变的事实。”
轻盈而又沉稳,并且充满了质感的声音,缓缓地飘向了我。然而,比起这样的声音,他的眼睛却是更加锐利地刺入到了我的脑海之中。
明亮而清澈、灵活而温柔。碧蓝的瞳孔,看上去既不像是天空的颜色,也不像是海水的颜色,而是一种更为灵动、柔和、璀璨的色彩。在黑色而又浓密的睫毛的勾勒之下,像是彗星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流露着与他的年龄相仿,青涩少年的不羁与锐气。
坚定而又充满了殷切的期许,以及像是熊熊烈火一样斗志昂扬。这样的眼神,实在是难以直视。又或者说,一股奇怪的冲动忽然冒了出来,使得自己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他已经不在我的视野之中。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够感受到一股蕴含热量的视线在直直地凝视着自己。
“再见啦——!”
“还有就是,你的钢琴……”
“我真的好喜欢啊——!”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之外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比起刚才,他现在的声音显得更加张扬,却是细腻得宛如热浪一般,拂过了我的全身。
然后,我看到了暴露在了太阳底下的,灿烂而又清爽的笑容,还有高高举起,毫不保留地挥动着的手臂。这个男生,带着迄今为止,自己未曾接触的秉性以及容貌,悄无声息却又一举跃入我的世界,然后又像狂风一样,留下一地狼藉之后潇洒离去。真是可恨又可气。
可是,他为什么能够如此直率而又明确地表露自己的情绪。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掩盖自己洋溢在外的感情,还是因为比起顾及别人,他更加注重处理自己内在的感情。
“混蛋……”
“不要重复三遍啊……”
独留原地的我目送着他的离开之后,才嘀嘀咕咕地做出了这样的回应。当然,自己这样细若游丝的制止,他自然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喜欢,这个残留在心中的淡然字眼,就好像是纷繁多样的言语中全部蒸发,唯一残留下来的平铺直叙。喜欢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的钢琴。可是即便如此,我现在依然深受其中的困扰。除此之外,还有他的手帕。攥在手心的蓝色手帕,此时已经皱成一团。
并非自己故意,纯粹只是一时忘记而已。他行动起来毫不犹疑的,自己又怎能跟上这样的步调。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问题。
「嗯……没错……」
「肯定就是这样……」
可是不管怎么都好,手帕不是我的。而且,保管别人的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既要担心会不会损坏,又要担心会不会弄丢。所以,某种心情相较出现的时候,增加了两成左右并不奇怪。强调一下,其中的根源肯定就是自己迫切想要一洗前耻的复仇之情,绝非其他。
虽然都是期待再见的含义,但是情感侧重的地方是不同的。然而自那之后,我们却是仿佛变成了两条平行的直线,没有出现任何的交集。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比赛上,我依然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起初,我只是希望能够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换个说法,我打败他的地方,一定只能是在一年一届的全国少年钢琴比赛。然而两年之后,知道的,有关钢琴的所有比赛,我都会参加。怀着小小的期待,得到的却是大大的失望。哪怕赢得了所有比赛的优胜,我依然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因为,他始终没有出现。换而言之,他才是我参加这些比赛的目标。既然没有实现心中所想,那么前后左右便无意义。
虽然是我在一厢情愿地肆意浪费自己的精力,但是仔细想想,归根结底还是他的缘故。如果他不是追了上来,如果他不是看到了自己如此屈辱的一面,如果他不是说了那样的话语,如果他不是留下了一块手帕。我就不会这么在意,从而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今,我即便已经几乎没有心怀任何希望,可是依然未能将他从自己的记忆中剥离出去。它就好像是一道经过缝合的伤疤,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始终无法彻底清除留下的痕迹。并且,只要自己稍微触及其中,昔日的屈辱以及那抹鲜艳的血色就会在现实世界重现。
“是。”
回应的声音在耳旁骤然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并且抬起了头。与此同时,从脚下侵入全身的寒意,似乎随着周遭的空气一同,朝着门口的方向涌去。然后,我看到了他。这个瞬间,视野的范围被压缩到了一块极小的部分,使得自己的眼界变得极为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