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并没有按田合欢说的那样留在原地等待后者返回,相反,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迈过墙上的破洞,举起源石灯,便携灯具昏暗的光线只能映出周围物体模糊的轮廓,少女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扬尘,但她很快便发现这么做并无意义。
好在前方一片坦途,她只需要看清脚下便可前进。
一手提灯,另一手向前试探摸索,她走得很小心,也很顺利。由于田合欢埋头往前冲的时候走的是直线,萧华往往保持着方向往前走几步就能摸到墙壁上的下一个缺口,以此类推。
得亏她运气好,路上没有遇到坑道坍塌,这鬼地方刚被某人一路暴力拆迁过去,肯定是不适宜通过的。
正因如此,某人才会让她待在原地等着。
不过现在说这种话也没啥意义了,也不知是信心爆棚还是迫不及待,萧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快十分钟后,她听到附近传来了一阵古怪的音乐声。
有人在用某种管弦乐器演奏着一首欢快的乐曲,其中夹杂了打击乐器的声音。
眼下的场合,除了那家伙,谁还能有如此雅兴?
“原来阿欢还通晓音律……”
萧华轻声感叹了一句,随即循着音乐声传来的方向继续探索。
但接下来的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她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听声辩位挑了一个,一路走到头,却发现是条死路。
功夫没练到家啊……
少女吐了吐舌头,转身折返。
她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练武的天赋不足,或是相信生性愚钝那一套说法。
武功不过关,听觉不够灵敏,说明练的少。
回去再练练吧。
回到了刚才的三岔路口,萧华发现音乐声变小了,而且断断续续,模糊难辨。
好在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后,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个二选一的判断题,少女弯下腰仔细检查了地面上的尘土,终于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串延伸进其中一个路口的脚印。
大的那份是形状规整的鞋面,步幅较大,步态稳健,印子很深很清晰;小的那份则五指分明,杂乱而短促,还残留有血迹。
看来应该走这边。
“啪嚓——”
萧华直起身,刚走两步,便听到一声轻响,发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再次蹲下,用提灯一照,发现一根弩箭正横在地上。
弩箭不长,末端没有箭羽,应该是用于搭配的那种小巧轻便的手弩,碳纤维制的箭杆在中间被折断,贸然抓取很容易扎到手,箭头上则沾着某种干涸的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现成斑驳的污渍。
恐怕是淬了毒的。
有人想用弩箭来暗算田合欢?谁?李季亨吗?还是他的同伙?
少女的心中莫名一紧。
高手都是被阴死的,险恶歹毒的计谋往往比正面砍来的刀剑更加致命。哪怕是上不了台面的杂兵喽啰,利用暗器陷阱埋伏围殴等手段,也是能干掉那些空有武艺而不够谨慎的侠士的。
大意轻敌是在战斗中造成死亡最多的原因。
虽说经过之前的一系列事件,萧华已经对田合欢那不讲道理的力量有了充分认识,但所谓强大,并不意味着无敌。
盲目信chong任bai不可取。
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提醒也好,拦截援护也好,就算是我也是能帮上忙的啊!
抱着这种想法,萧华即刻动身,循着断断续续的足迹和隐隐约约的乐声,在幽暗的隧道中奔跑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皮靴又厚又硬的底子与地面相撞,单调而空旷的响声在深邃的通道中回荡。
萧华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了。
有模糊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起初只是如同劣质ppt一样的低分辨率图片切换,随后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清晰……
她看到有人失足踩空,落入插满了尖矛的陷阱;看到有钉板从天而降,拍在那人的头上;又看到有利斧、闸刀从那人的身体两侧袭来;还有连绵不绝的箭雨、腐蚀性的液体、剧毒的烟雾……
最后,她看到了一把利刃从阴影中出现,刺入了那人的腹部。
那人是谁?
她看到那人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盔甲,却却脆弱得宛如纸糊。利刃的尖锋避过厚实甲胄,精准刺入一处缝隙中,随后拧转了一个恶毒的角度,紧接着,污浊的泛绿的血液便从那撕裂出来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那人被偷袭者扑倒,歹毒的短刀不断重复着拔出与刺入的动作,很快,明亮的光滑的胸腹甲片便被痛的破破烂烂,连带着那套漂亮的罩袍与披风也都受血液玷污,变得肮脏丑陋。
那人开始咳血,血液掺着破损的内脏,从头盔的金属护面中渗出,与之相称的是无力的呻吟与哀嚎。
那人是谁?
现在萧华已经不想知晓这个答案了。
她单手捂着头,想把这些擅自出现在她脑子里的画面驱逐。
但答案终究还是揭晓了。
破损的盔甲之中不再有生息传出 伴随着一阵猖狂的奸笑声,一双长着脏脏毛发的手抓住头盔,用力晃荡着,猛地将其摘了下来!
露出了一张染血的,苍白的,扭曲的,熟悉的面容。
就在这时,注意力不集中,也不够冷静的萧华“bang!”地一下,被某样东西绊倒了。
她喘着粗气,惊恐不已,显然是被刚才那幅画面给刺激到了。她强忍着膝盖的疼痛,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掉落在旁边的源石提灯走去。
幻觉?预感?刚刚看到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那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必须马上和那个人汇合!
—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脑子里被在意的事情所填满,她本来是没什么兴趣去关心那东西的正体的,然而鬼使神差般地,她竟然往那撇了一眼。
那是一堆被布包裹着的物体,布条缠得很松,倒不多说是敞开着的,似乎有人从里面取走了什么。
取走了什么呢?
真令人在意。
萧华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从腰间拔出长刀,后退两步,用刀尖把布条挑散开来。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把码放在一起的长条状物体。
它们通体绿色,发着荧光,刀身凹凸不平,表现出矿石的质感。
与她刚才所“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
世界突然变得寂静。
在某一时刻,萧华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温度、湿度、重力、大气压……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离她而去。
此刻,她动弹不得,唯有思维还在保持运转。
就在刚才,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些画面。
那便是即将发生的未来,是田合欢即将遭遇的悲惨命运。
绝望
不,不会的!阿欢那么强,不可能会中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强大并不代表无敌—
那我就去帮她!还来得及的,只要跑快一点,我就能过去提醒她,揭露李季亨那鼠辈是阴谋!
—来不及的—
怎么可能来不及!
萧华猛地一步踏出,便有一股钻心的剧痛袭击了她的膝盖,知觉突然回复,这一次却令她痛苦地呻吟着,险些再次倒下。
无力
—你太弱了,帮不上忙—
—仅仅只是摔了一跤,腿部就有可能会受伤,人类便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你改变不了她的未来—
fnndp!
“咚!”
萧华解下刀鞘,将其充作拐杖撑在地上,帮助那条受伤的腿分摊自己的体重。
痛苦
另一只手要抓握武器,为了照明,她不得不咬住源石提灯的把手。
就这样,维持着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少女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早知道就该采购那种可以挂在肩上的款式的……
—人生难买早知道—
“……”
萧华没有回应这个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与自己交流的存在,她就这么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向着那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深邃隧道,向着那黑暗悲惨的注定未来。
—(愉悦的笑声)—
笑声之中似乎参杂着许多东西。
老人的慈祥、小孩的活泼、男人的沉稳、女人的温婉、温暖的善意、寒冷的恶意……
最终,在萧华的脑海中耦合成一个。
—真希望你能成功—
“真希望我能成功。”
不由自主地,她将那声音所传达给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于是,希望便成真了。
伴随着短暂的黑暗与失重感,场景切换,萧华的眼前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伟岸,绽放着夺目的光彩,另一个则佝偻猥琐,散发着恶心的气息。
她毫不犹豫地提气跃步,将此生勤学苦练,日积月累的武学化为这么一招半式,举刀,刺出。
匹练飞空,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