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市危重症诊疗中心,迎来了去而复返的访客。
两人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着进来,而非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苏醒,随后被安田那锃亮的头顶晃花眼。
石玉在门口驻留了一会,回想到自己刚刚接触超凡,被安田拿骚灵吓唬的糗事,心里不知记了多少笔小本本。
夕月倒是这边的熟客,和护工打过招呼,便引着石玉前往深处。
环绕在一片绿化林之后的,是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高小楼,如果未经提示,纵使有人误入这边也会认为是普通的家属区吧。
“在这边,收治了大约不到五十名患者,都是被认定不适合重新接触社会的妖鬼幸存者。”
不用夕月介绍现状,踏入建筑中的石玉已经感受到了一丝冷意。
灯光昏暗,人影稀疏,墙壁的角落用不明液体涂抹着奇怪的符号,液滴缓缓向下流淌,似乎刚涂上不久。有患者扶着墙步履蹒跚地从身旁走过,他的一半身体软软塌塌,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可他却一声不吭,脸上看不出痛苦的表情。
虽然是住院楼,但没有电梯,医护也稀少。与之相反的是,身穿黑衣的警卫倒时而出现,两人一组,冲入房间将骚灵击散。
说实话,这种行为在石玉看来跟把刚烤好的饼干丢到地面上一脚踩碎相差不大,多浪费粮食啊。
杨柳的病房,门没有锁。
两人推门进去,正看到他正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瞪着窗外的太阳。
他眉头紧锁,目光虚无,一动也不动,搬到蜡像馆里能获得栩栩如生的评价。
但微弱的呼吸,证明他是个活人。
“杨柳?”夕月试探着询问,但果然对方没有应声。
“没办法沟通啊……”夕月有些抱歉地看向石玉,却发现她正踱着步,东嗅嗅,西嗅嗅,随后放出了小黑,撒着欢跑起来。
小黑咕噜噜地叫嚷着,在屋内上下奔跑。
由于各种方向看都是黑乎乎的毛团子,或许用滚动来说更合适?
绕了一圈,又去走廊与其他病人的病房里转了转,石玉沉思着走回来,眼眸中闪烁着了然。
“找到线索了吗?”
“嗯,感觉他挺好吃的样子。”
夕月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主人是说,他身上有妖鬼的味道?”
“有,还很浓,像是被腌透了。不过有趣的是,小黑说他的衣物与生活用品上依然是普通人的气息。更有趣的是,这边一只骚灵都没有。”
夕月回忆起方才看到黑衣人的动作,不太熟练地借用石玉的能力观察四周。但即使不仔细看她也能估量出结果,的确,屋子内干干净净的,无论骚灵或者骚灵的碎片都无从寻觅。联想到黑衣保安那流程化的动作,她有些犹疑不定地看向杨柳,指尖不自觉地抚向腰间,“难不成他已经被吃净了,现在只剩下IV型接触者的残渣?”
“那倒不至于,或者说何不更进一步呢?”
石玉半蹲在石雕一般的年轻人面前,平视着他漆黑的双眼,饶有兴致。
“或许,他所逃离的只有肉体,而灵魂依然囚禁在那素未谋面妖鬼的监牢中。”
阳光从窗外射向石玉那慵懒而又挺直的身姿,照耀着她那柔顺的黑色长发。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掌心向下,用少见的轻柔声音向青年诉说:
“坚持了这么久,很痛苦吧。不要放弃,愿——我将勇气与希望分享于你。”
她笃定得像是讲述箴言的智者,坚定得像是向弱者伸出援手的骑士。
忽然,青年机械地缓慢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指尖与指尖,轻轻触碰。
夕月静静站在一旁,用目光与记忆记录这幅画卷。
石玉准备站起身时,青年像用线操纵木偶一样,歪着脖子,用怪异的姿势将嘴巴一开一合,从喉中吐出干涸的声音,如崩坏的弦音。
“我会,活。小心,通……通……”
可正当她们准备凑近时,那青年却猛然扼住自己的喉咙,挣扎着扑倒在地上。他两条腿在地面上疯狂划动,肩膀与手臂也扑腾着,显得与一般病人无二了。
“杨柳,杨柳!”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床上,乱糟糟的声音惊动了保安与护工。
石玉伸出手指,一颗血珠凝结在指尖,化作蝴蝶落在杨柳额头,随后融化在皮肤中。青年目光空洞地看着墙面,停止了继续躁动,随即,陷入深沉的安眠。
回到一楼,墙壁上涂抹的污渍不知何时被清理掉,但几枚血掌纹占据了原本涂鸦的位置,显得黏糊糊。
失去了半边骨骼的男人又一次从病房中扶着墙走出,蹒跚着来到窗前,弓着腰,带着莫名的神色望向窗外斑驳的院墙与青翠的行道树。
“啊,您好?”从他身旁经过的夕月不太自信地问好。
“……累。”面容苍白,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怔怔地呢喃。
“累?您需要帮助嘛?”夕月从窗边将男人搀扶着站起。
“我……累了。”
过了几秒,男人才回答。
没有等夕月再说什么,他的皮肤下忽然不正常地蠕动着。而后,原本看上去正常的一侧便忽然像是融化在锅中的黄油,在短短几秒钟内与右半边软泥一样的身体不分彼此,滩在地面。
周围溃散的怨念聚集,萦绕在那片刚死之人的残骸上,像是嗅到尸体的秃鹫;而后又缓缓散去,单纯的怨念已经无法在他的身躯上孕育另一只邪异,因为某只妖鬼领主已然连本带利收回了祂的货款,残留在地面的,只有残渣。
巡逻的黑衣安保人员司空见惯地将尸体抬起,通往前往地下的楼梯,不知去了哪里。
离开,踏入被行道树分割的小路前,两人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这栋不起眼的住院楼。楼房矮而老旧,和普通的家属区差不多。
这里,是遭遇了妖鬼,幸运而又不幸,直面妖鬼勉强生还的幸存者们最后的归宿。
离地狱太近,离人间太远。
整栋楼只有五十多间病房,却从未满员。
“主人,我们真的能救下那位杨柳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