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几年的耕耘居然仍能壁虎断尾,感觉有点可怕。”
“不愧是主人呐,足不出户便击垮了那只藏头露尾的家伙。”夕月喝着葡萄汁,脸色酡红地一个劲往石玉身边蹭,倒像是刚刚喝下了几瓶红酒。
毫无征兆地,里花坛宣布关停。前一天发布措辞寥寥的公告,后一天便退还了服务器资源。主犯拉普拉斯生死不知,难觅踪迹。
众人折腾半个月不仅没能揪出嫌犯,甚至还打草惊蛇,惹得对方惊觉。不过石玉仍安然若素,没有半分焦虑,官方也没下发什么明确的指令。
诚然,鱼已脱钩。
但也不妨品茶赏花,稍待片刻。
偷得浮生半日闲,随后便是更加繁复的工作。开题报告改了又改,程序调了又调,然而无论数据还是结论拟合都差强人意。
周四,石玉揉着黑眼圈,将报告递到杨导桌边。
杨导毫不客气地抽过报告,带上眼镜,随意翻看。仔细看过前半,后续的部分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想了一会报告的内容,“唔……写的不错。”两人再没什么言语,继续上课。
中午,骄阳似火。
两位女孩有些拘谨地坐在教授家中,招待她们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教授的妻子眉宇间铺陈着皱纹,头发花白,显得苍老。家中实木家具码放的整整齐齐,上面摆了些许上世纪的水晶摆件,有些精致,但已经落了灰。
她弓着腰,说起话来有些气喘,在厨房翻动一阵,回来时已然带了些抱歉的神色:“家里收拾的不好,也没备茶,实在是招待不周。”
夕月摇摇头,笑着与她攀谈起家常。
石玉沉默着品茶,目光扫过女主人那尚未拭尽的泪痕。
“阿兰,麻烦去做些午饭吧,我与这两位……学生,聊聊。”
有些强颜欢笑的聊天没有持续下去,杨导有些苦闷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书房中有些散乱,各种各样的书籍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地面或书架中。被压在底层书本,从书脊上的文字看来,多是专业书,而上层则更多是心理学书籍,间杂着几本民俗杂志。窗户敞开着,但还是能嗅到烟雾的余味。书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最长的一根还残留着火星。
杨导示意她们坐下,用有些疑问的眼神示意石玉。
“这位是我的朋友,夕月,专业人士。”石玉在专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久病成疾,我也快成半个专业人士了。”教授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抽出一条干毛巾,覆盖在脸上,狠狠地揉搓了一阵。等他再次抬起头来,就有些恢复到在学校中雷厉风行的杨导状态了。
“如你所见,我们家出了一点……私事。我几番周折,联系过警方和医生,但他们的回复却一直模模糊糊,再继续深究,便讳莫如深。我得承认,最开始关注你,石玉,也是因为我儿子那件事。看得出来,你已经走了出来。
从师长的角度,我不希望将你牵连进来,但,从家人,一位父亲的角度,我不得不尝试抓住每一根稻草,即使那可能会害了你。”他顿了顿,注视着石玉的表情,长久后,他叹了口气,“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如果你也是某种,异常事件的幸存者,那我还是希望你忘记这一切,将今天的邀请当做导师与学生间普通的家宴吧。”
石玉放下茶杯,看向房间暗影中逡巡的瞳孔、长着獠牙的古籍、以及缠绕在教授身上嘬吸体液,形貌不定的某种软体生物,又看回毫无所觉的教授,思考了一会。
“杨导,你听说过仙鹤报恩的故事吗?”
仙鹤报恩,大体上是老人救下仙鹤,仙鹤化作女人为老人织锦报恩,然而老人某日揭开纱帐,恰好目睹了半人半鹤的妖怪从翅膀啄下羽毛编制锦缎。由于真身被识破,仙鹤只好飞走,再也回不到从前。
教授沉闷地回答:“我可不觉得你是仙鹤,更不需要有人替我偿还什么,如果……”
“可有些事情,不需要琢磨那么清楚不是嘛?”石玉打断他的话,淡淡地补充:“探索真相,您所获得的只有真相而已。继续撩起那层纱帐,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教授沉默不语。
打破僵局的,是夕月。
获得示意后,她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将书房的书籍按照类别规整成几摞,顺便将一众长得比较野蛮的骚灵清扫干净,“杨教授好,我是石玉的朋友,直接叫我夕月就可以。小玉她是关心您的身体,听您的意思,您孩子只是生病了,对吧。我们能帮到忙的,肯定会全心全意帮您,但我相信您的孩子恢复之后,也一定不希望听闻伯父伯母您们由于操劳病倒了吧。”
说话间,她将专业书籍摆放整齐,博物刊物码放在书架,而剩余几本涉及隐秘知识的古籍则递给石玉。
“不妨把您所知道的资料借给我们处理,伯父伯母安心休息。”
说是借,其实也和收缴掉也差不多,不愧在官方手下进修过。
将最后一只盘踞在房间中蠢蠢欲动的水蛭骚灵喂给石玉(石玉来所不拒地将它们收入影中),整间书房的气氛为之一清。
教授也仿佛从噩梦中苏醒一样,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抽屉中抽出一叠病案,递给夕月。“唉,好吧。看你们的反应,我已经触及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是吗?
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这做父母的当初没拦住他,到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那样,做鬼我也不能放过自己。”
病例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位青年的博士毕业照。
青年瘦削,短发,双目有神,从照片上也能看出一股凌厉的气势,简直和杨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病例却有厚厚一沓,医院从普通医院神经科到精神病院精神科都有,影像资料齐全。
见石玉二人传阅过文件,教授声音低沉:“他叫杨柳,三月初的时候去御奈神村见两位朋友,然而过去了两个月毫无音讯,我所收到的第一条电话却来自警方。警察说他在御奈神村遭遇了泥石流,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自那以后,他便整天说着听不懂的话,行为不能自止,疯掉了。”
他指向那张照片,指尖有些颤抖。
“可我不信,我从小看他到大,我知道他,我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