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飞剑妖精
将两箱素材和工具搬上社稷司派遣的汽车上，梁川回到市区宜兴街的栖凤灵庙。
临行前，幽都灵庙的小巫女也抱来了一箱素材，是柳道萱为梁川准备的。
一位高度差不多到梁川胸口的参童子充当护卫，将梁川护送了回去。
也就是那位在就职仪式上为梁川缠绕参须手环的参童子，别看她个头不比人类高，却是神官以高深的神术仪式制作出的灵偶，基本等同于参仙娘娘手捏出来的，有着至少三阶的灵能力。
未来的梁川如果能在青巫师的神道上有所发展，这位参童子要是中意他，便会与他【结绊】。
一路风平浪静的回到了栖凤灵庙，将箱子搬进灵庙，梁川向司机与参童子道谢，并与他们告别。
很快灵庙里又恢复了平静，这座灵庙的主管--栖凤巫女武袖芬又出门了，只有一位见习巫女在庭院里一边玩手机，一边为植物们浇水。
“小雅，认真一点呀，不要只顾看着手机，把花给浇死了。”梁川说道。
巫女扮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没关系的，桂桂大人会提醒我的。”
这位见习巫女，并非像柳道薰那样在神道世家中从小接受培养，而是从附近学园里招来的学生兼职，在对待工作上也带着年轻人的率性随意。
这并非批评，植物是不在意这些的。
梁川走到天盘月桂的树荫旁，抬头仰望，在他昨日所修剪的喷泉树冠上，一支金兔造型的枝叶上已经开出了一朵皓洁的白花。
这是此前梁川拜托桂桂结出的天盘花。
梁川搬来木梯，将这朵小花轻轻摘下。
“桂桂，我会用这朵花来制作一只飞剑妖精，这张方法也许比较特殊，可能会与你的‘灵’产生联系。”梁川为桂桂解释这朵花的去向。
桂桂回答道：“没有关系，梁哥哥，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梁川便向见习巫女拿来了钥匙，进入了灵庙后院中的灵偶工房。
他与这座灵庙的巫女武袖芬关系要好，因而被允许使用工房中的素材和设备，工房的管理系统会记录他在工房中的每一步操作，消耗的素材都会按原价计入账单，再由梁川自己支付费用。
虽然说是自费使用，但工房中的许多素材都是社稷司内部供应的，费用也都是内部价，因而光是能够使用这座工房，对梁川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优惠了。
他将自己的素材箱也搬了进来，将天盘花放在手工桌的盘子上，在工房中踱步，思考制作飞剑妖精的方案。
虽然理论上灵能力者都能与灵偶【结绊】的，但一般的灵能力者并不具备创造灵偶的能力，只能请灵偶师替他们制作灵偶，大有能耐的，还可以到妖魔鬼怪的野道场那里掠夺它们所制作的灵偶。
但不是自己亲手制作出的灵偶，是很难在一开始就与灵能力者的自我完美共鸣的。
灵偶师修行的终极目标，是亲手创造出最适合自己的高等阶的灵偶，并与其融合共鸣。
裕龙宫的心法总纲《他化渡厄经》便指出，灵偶师截取万物精华，制为能够承载灵魂的灵偶，借其消灾怯病、渡厄化劫，将自身灵魂扩散壮大，在灵界中形成庞大的灵体，以期在物质界达成化身千万、布道八方的境界。
人人都可以依靠努力成为侍剑郎、成为青巫师，但并非人人都有成为灵偶师的天份。
对于一名普通的灵能力者而言，【侍剑郎】就是他所终身修行的灵能职业。
但对一名灵偶师而言，【侍剑郎】可能只算是他所擅长的流派之一。
在灵偶师看来，【侍剑郎】【青巫师】【炼气士】这些流派，制作灵偶时选用的素材与制作工艺的不同，他们炼制的灵偶类型也不同，譬如侍剑郎炼成的是【义体剑奴】，青巫师的是【木偶天灵】，炼气士的是【五行道兵】等等。
梁川最初擅长的是侍剑郎和炼气士流派的工艺，最近为参与神职者入职考试，又接触了青巫师流派的知识。
他还从未有过独立制作一位灵偶的经验，但彼世身为魔偶师的职业经历如今在记忆中相互融合，使得梁川的脑海中迸发一个又一个的灵感。
局限于动手能力，他没把握一来便制作出一位符合规制的人形灵偶。
所以他选择了制作一种次阶灵偶，【飞剑妖精】本身算是一种次阶灵偶，需要使用虫妖精作为材料，但梁川又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打算要照搬原版，而是做出一种从用料上就完全不同的飞剑妖精。
一个个参照彼世魔偶师经历的方案在梁川的脑海中浮现，他一口气在心中枚举了十多个方案，甚至都没有重样的。
如果行得通的话，梁川想要实验能否创造出一种能够兼具剑奴和木偶天灵特性的飞剑妖精。
既是有意放纵心情的离经叛道，也是为了检验彼世魔偶师的经验在此世究竟有多少能行得通。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在冥想中与手腕上的参须手环共鸣，与参仙娘娘在灵界进行连接。
木灵妖神并不存在什么制式的祷告词，所以梁川也随心随性，带着依旧有些倦怠的心态开始了祷告：“娘娘、娘娘，请教我制作木偶天灵的知识。”
回应梁川的应该是参仙娘娘创造的灵网自动机制，梁川没有感到被注视的感觉，但很快就有一些图纸和文字信息汇入了他的脑海。
是合成灵偶素材的丹炉术，对梁川而言就等于是彼世中非常简单的炼金术。
他仔细浏览了一遍，又祈祷道：“娘娘，再多些，再教我更多的知识。”
梁川念了好几遍，收到了不少知识，但很快参仙娘娘就不再传输新的知识，而是隐约传递一种劝诫的情绪，似乎在劝告他不要好高骛远。
不要紧，收获的知识也足够他消化一下了，大致摸清青巫师流派的素材特点就足够了。
梁川先在工房将新学的丹炉术全都练习一遍，理解和掌握材料的特质，不知不觉中，便度过了几个小时。
在这过程中，梁川发觉现世的灵力和彼世的魔力，尽管在灵觉中给人的感觉相同，然而在“质量”上恐怕有所不同。
因为现如今他也不可能再现场找出记忆中的魔力进行对比，所以这单纯只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这让梁川回想起了彼世的一种假想理论--【升魔】。
这种理论大致是说，源自于太阳的魔力可能会受到太阳活动的活跃度影响，未来如若太阳释放的魔力更“强”，每单位魔力能释放出更强的“力量”，那么整个苍琦星可能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理论上所假想出的变化便被称为【升魔】。
原本魔剑士一剑能砍断墙壁，但这个世界升魔后，同样力度的一剑，可能便能砍塌一栋楼房。
当然，这只是一种便于理解的狭义比喻。
理论上，升魔影响着整体环境。升魔后魔剑士固然勇力倍增，自然界的建筑材料的强度自然也会相应增长，所以一剑砍上去，结果还是只能砍断一睹墙壁罢了。
总之，梁川现在觉得，此世的苍琦星，就类似于彼世苍琦星升魔之后的版本。
魔力与灵力所蕴含的“力量剂量”不同，导致了两世的文明发展出了不同的形态。
当然，这只是梁川胡思乱想的联想和猜测。
升魔理论的提出者，在彼世找不出一种与魔力不同的灵力作为例证。
活在此世的梁川，也无法还原出他记忆中的魔力。毕竟在灵觉感知中，灵力和魔力并无差别，只是在使用它们时，梁川根据记忆比对，它们引发的现象并不完全相同。
所以现在的梁川，没办法像记忆中那样，用灵力施展出记忆中的魔法和炼金术了。
但即便如此，这股多出来的彼世记忆，也足以改变他的人生，如今哪怕是在练习刚刚上手的丹炉术，他的内心却凭空涌现一股得心应手的感觉。
这是一种可怕的错觉，梁川在某一刻突然惊觉，并告诫自己，魔力与灵力不尽相同，进行操作时必须严格遵循此世的标准，千万不要陷入想当然和自以为是的状态之中。
在认真投入地制作出了自己想要的材料后，梁川暂时歇息，与在中庭等候的武袖芬共用了晚餐。
晚餐过后，梁川与武袖芬闲聊了一会，便回到工房中整理制作好的材料，开始正式的灵偶组装。
制作飞剑妖精对新手灵偶师来说是具有难度的，青巫师一系早期修炼的是由《服元功》提炼出的元力，这种特殊的灵力慵懒而温厚，往往难以操纵，所以青巫师流派的灵偶师制作灵偶的风格也独树一帜。
他们使用祈神仪式，呼唤木灵妖神，请祂的神灵来帮忙制作灵偶。
所以青巫师流派的灵偶师在新手期，最首要研习的是仪式的书写、设计能力和灵感的培育，其次才是动手能力。
但梁川倒不需要担心这个，因为是半道出家，他此前还有着修炼侍剑郎功法的基础，【丹鞘法】在他的体内萌发了两种不同性质的灵气——念气与剑气。
念气求存，剑气致死。
这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灵气可以帮助梁川控制材料和设备，自主制作灵偶。
将需要的材料全都搬到制作台左右备好，梁川洗了洗手，正式开始“创作”。
他挑选了参仙庙配发给他的一枚灵能发条，这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种子，握在掌心中时，便能明显感受到种子的颤动，种子中饱含的水分正在旋转。
它可以看作是一种灵能感应器，能够对灵界的灵气作出反应，就像一轮水车一样，在涌动的灵力潮汐中不休地转动着。
这是灵偶最核心的动力部件，作为参仙庙出品的灵能发条，它其实就是一颗异化的老参仙种子，梁川掂在手心摩挲，感受了一下它的动力，便先暂时放下。
虽然是老参仙的种子，但是灵能性质温和，照样能与天盘月桂的花朵相适配。
梁川先将工作台台面最底层的仪式板抽出来，研磨特制的墨料，用墨笔刻画祈祷【参仙娘娘】降下注视的仪式符篆，再写下敬请【天盘月桂】见证的印记，将工房外的桂桂的灵识照入其中。
将仪式板装载回工作台的底层，正式启动仪式，在两位木灵妖神的见证下，梁川取来一截参条，将其切成薄薄的参片，包裹在灵能发条的表面，用丝线严丝合缝地缝好。
接着他拿出一盘细小的合金条，先以剑气切削，得到理想中的长短粗细，再往手腕上佩戴引水手环，便能操纵极少量的流体了。
他以念气分数次将自己调配出的各种液体牵引到合金条上，加速它们的流动，将合金条抛光、消毒。
再将光照仪的探头对准合金条，用射线熔出极小的孔洞，或是将极小的合金屑熔成榫卯，焊接在合金条上。
思路清晰地将合金条全都快速制作好，梁川开始拼接骨架结构，在念气须的帮助下，他甚至不需要借助其他工具，一些需要弯曲的部分直接用念须勾弯就可以了。
首先是最复杂的活节脊椎，接着是胸骨、头骨、胯骨、臂骨腿骨等等。
一些精细的关节轴承和手指脚趾需要足够的控制力，梁川全都耐心一一做好。
不久，一具小小的人型骨骼便完成了，梁川将灵能发条嵌入胸骨中，并以灵力将它激活。
这颗种子开始萌发似地慢慢撑大，将整个胸腔填满，包裹在其外的参片就像是隔膜，充当种子与骨骼间的缓冲。
整颗灵能发条的表面很快便泛出须毛刺入参片，与其连成了整体。
梁川在从小瓶中挑出十几粒芝麻大小的气须藤种子，从胸腔中开始植入，受灵力激活，它们从灵能发条中吸取营养液，延伸生长出细小的气根，梁川引导这些气根生长，又在骨骼关节各处植入结点，连成一张遍及全身的气根网络，又修整出一条主管道，向着头骨中连接。
如此，这就是最简易的气动系统了，当木偶机巧吸气呼气时，便可依靠气压的变化活动关节，同时以空气为媒介，纳入灵界的灵力，获得附加的动能。
接着植入凤眼莲的种子，依法炮制，构成一张独立的根须网络，这种植物能通过利用根管中的积液将自己的种子喷射到几百米外的位置，被人工定向栽培后，便成了一种简易的液压装置。
气动与液压的网络嵌套叠合，在此间又勾勒出一枚枚符篆，构筑出能使其灵性流转的灵能网络。
这些用碳粉勾勒的符篆都极小，需要梁川使用工房配备的显微镜，再用勾线笔和念气搭配着完成，还必须同时保持一定程度的灵视，关注灵界中产生的种种变化，确保符篆的功能没有偏差。
到此，这具次阶灵偶的骨架雏形已经随着种子开始缓慢地搏动，它开始具备活性了。
此时，梁川切开自己的指尖，取出两滴血液，分别渗入具备一定活性的蚂蟥组织当中，再将组织嵌入骨架两臂的掌心中。
这是梁川所设想的引动魔剑之力的媒介。
裕龙宫的现代【侍剑郎】能与魔剑契约，而现代魔剑基本来自天工司神兵府所开堆的剑池。侍剑郎修炼【丹鞘法】【试剑决】【洗尘功】，使自身蜕变为无垢剑体，从剑池中引渡和承载魔剑意志。
而灵偶师的侍剑郎流派，则在此基础上，提取自身无垢之血用以混合妖兽血脉，便能制造出特有的【义体剑奴】。
梁川借鉴义体剑奴的制作方法，将其劣化，以便能实装在次阶灵偶上。
随后梁川将天盘花的结构拆解，将其逐步移植重组在灵能发条上。
在此过程中，梁川同步着为手中的骨架增添肌肉，以手指和念气将各种灵土捏造成形，填充各种种子形成的气苞，不同部分的肌肉不同的型号，使得原本只有骨架的躯体逐渐丰满。
再将调制的石膏粉涂抹在表面，换换捏揉，勾勒曲线，塑造身材，时而需要将水分注入特定的部位柔化触感，时而需要发射光线，以光为针，将皮肤层和肌肉层缝钉。
飞剑妖精的雏形上的灵气波动越发协调，在灵界中激起胎动般的波澜，冥冥之中向梁川散发着眷恋的呼唤。
最后，将两颗启明石作为眼睛，用剑气为它仔细镌刻相貌，以颜料为它增色和涂唇，梁川再截下自己一段黑发为它移植成头发和眉毛。
自然而然的，梁川的灵魂在灵界中与成形的飞剑妖精相互共鸣，水到渠成地勾连在一起。
参仙娘娘的认可与赐福亦从灵界中降临，在灵偶和梁川的额头上印下老参仙特有的符篆。那看起来像泥土中舒展根须的人参，又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散发着滚滚喷薄的生命气息。
成形的飞剑妖精在梁川的掌心中站起来，拉直手臂伸了一个懒腰，张开小嘴深深呼吸了第一口空气，又轻轻跪下身来，俯抱住梁川的手腕，像婴儿对母体似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