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灵庙巫女
梁川在大树下坐了许久,将心情和思绪整理了一番,决定为不久后将前往高层浮游仙山的行程,赶紧准备一番。
他回寝室中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但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是值得收拾的。
作为一名预备役的一阶灵偶师,他本还不具备独自制作大型灵偶的能力,更没有自己的独立工房,以往都是接受学园统一调度、为神兵府制作各种小型灵偶部件,无论材料还是设备都是由学园提供的,所以梁川本人并没有积攒什么存货。
室友诧异道:“诶?这么着急走吗,明天才算是正式离校的日子吧?总之,一路顺风吧,你这家伙也不愁前路无知己。”
他将必备的远游衣物、工具打了一个包,与同样在寝室中忙碌收拾的同学们道别,便离开了这里。
梁川本想在这座培养自己的学园里最后再转一圈,但想想便作罢了,可临到走时还是被女生在校门口逮住了。
“学长,以后要记得回来找我们!”
红着脸的可爱学妹将自己制作的礼物推进梁川的怀里,干净的瞳孔里透露着含蓄羞涩的情绪,只抛下一句话,便像兔子似地跳着跑开。
梁川只得将礼物收下,装进自己的大背包里。
为了避免发生更多的意外情况,他同样落荒而逃,向着校门外疾步走去。
他的灵能职业是灵偶师没错,但为了补贴家用、周转资金,一直有着自由画家的兼职,因而常与诸多想要记录青春的异性有所交集。
灵偶师本就是追寻美、掌握美、塑造美的灵能职业,因而梁川有着异于常人的把握“美”的能力,在绘画技法上,他也许不如许多人,但对于特定事物的“美”的表现力上,不管真正的职业画家认不认可,他的画作的确很受一些异性的青睐。
在为她们作画的过程中,梁川把握她们所呈现的美好,乃至提炼与升华她们的美丽,难免会使模特对作画者产生知己结识、情投意合的感觉,甚至会向他做出含蓄的表达或者主动的行动。
梁川有时并不介意更进一步的发展。
但大多数时候,他其实也是看碟下菜、单纯地想要画画而已,如果可以的话,这位作画者更希望对方能与他一同投入欣赏作品本身,而非一同在这份美丽之上兴风作浪。
对梁川而言,记录和保存那一瞬间的美丽是一种近乎拥有仪式感的特别行为,而“克制”本身,亦是一种别样的收获与体验。
不仅仅是接受进步发展的时候,更包括拒绝的时候,这往往都不意味着结束,而是一段故事的开始。
被拒绝后的羞愧难当也好,恼羞成怒也罢,寂然无语之后默默凝望也好,谈笑自若之后的霸道追求也罢,他全都体会过,当作人生的颜料,涂抹在他的画作里。
所以,在他即将彻底告别这座学园时,有些人也许是不愿来见他的,但有些人也许正在积蓄哀怨和愤怒的情绪条,在难以收场之前,他还是赶紧跑路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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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川离开志青学园后,在干净热闹的街道中左右转进,很快拐进了天汇市宜兴街的一座小小灵庙。
身为玉龙宫社稷司所拥立的十二尊木灵妖神其一,天盘月桂是桂树,不是月桂树。所擅长的是感应、传递的领域,祂将人们的思念与讯息以月华寄附于桂花瓣上,漂流于灵界之中,构建成了庞大的灵网。
川流不息的消息,正通过此处中转,流转向四方。
梁川手机上所联通的灵网,正是由天盘月桂所构建的网络,灵庙中的这棵天盘月桂,就是这附近灵网的基站。
因为天盘月桂遍布于整座城市,数量众多,反而不需棵棵都要立庙,比如这一棵就种在了这座【栖凤梧】的灵庙里。
虽然并非此庙的神官,但梁川一直有在帮忙看护照料这棵天盘月桂。
这棵树木中的神灵的诞生,正是由他一人所见证的。
天盘月桂招摇树杈向他招呼,梁川便搬来木梯,为天盘月桂修剪枝桠。
过于茂盛的枝冠,有时会超过土地肥力和灵界灵气的承载限度,所以需要勤加修剪。
如若是在远距离,梁川能以手机与这棵天盘月桂沟通。近距离时,只要直接散发灵力就可以了。
在灵觉当中,这棵大树有着少女般的声线,祂认真地征求梁川的意见,讨论哪些枝桠看起来不够美观,哪里需要仔细修剪。
天盘月桂如同其名,树冠看起来便像一个大大的圆盘,树干纵横盘结如巨大的喷泉圆坛,分枝和桂花瓣高高地向外延伸舒展,就像正在盛放的金色喷泉一样。
梁川只端详了一下,就有了些想法,征求了天盘月桂的同意后,梁川挑选了几个适宜的角落,将枝叶修剪成了兔子状的模样,摇头晃耳的神态就像在喷泉池中活泼嬉闹的金兔。
修剪下来的断枝不必扔掉,庭院里有许多空花盆,往花盆内倒入泥土,再将这些断枝栽种在盆中,它们便能重新生长。
灵庙地下有一条灵泉,前庭和后庭各有一个泉眼,前庭的是灵气相对薄弱的小泉眼,以一个造型古朴的龙头手摇泵引出一池清水,主要是供来访者们净水和洗面的。
后庭的泉眼灵气充沛得多,所以灵庙的灵土和通灵植物大多是种在后庭的。
“梁哥哥,记得带上我哦,我也想陪你去远方的仙山看看。”天盘月桂的神灵在梁川的灵觉中紧张地叮嘱着。
“我们脚下的天汇市就在一座开发大半的浮游仙山上呀,高层仙山的风景有什么不同不还好说,但环境可能要艰苦几十倍,不要抱有期待啦。当然,我肯定要带上桂桂的。”
梁川将花盆整理好后摆放在天盘月桂四周的地面上围成一个圆圈,供有需求者自取。
“对了,桂桂,等我到前田领了入职材料后,应该会先试制一个飞剑妖精,请为我开一朵天盘花吧?”
“好、好的!我会好好准备的!我会在两天内争取开出一朵!”天盘月桂的神灵桂桂有些紧张的认真回应。
梁川无声地笑了笑,天盘月桂能够凭靠自己的心意开出许多类型的花朵,天盘花是较为珍贵的一种,对于桂桂这样新生的神灵来说,这也许是祂第一次尝试开出这样的花朵,紧张和羞涩也是正常的。
梁川又询问灵庙的栖凤巫女是否在家,得知巫女到市集去买菜后,梁川便不再等待,索性现在便启程前往前田地区。
现在刚好是下午六点,他披着晚霞出门,本可以乘车,最后却选择一路步行。
凌晨街头尚有行人往来,常有人投来诧异目光,但梁川习惯了风餐露宿,彼世时为躲避塔拉军团炮火,他就曾整年整月地躲在山中的泥地里,今生成为实习灵偶师时亦曾在天汇山脉狩猎。
久而久之,便觉得城市里林立的高楼,与在山脉中露宿游击时仰望的夜空没有什么区别。行人的目光,和天上冷光闪烁的星星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睡着时,他有时又感到天旋地转,炮火仍在耳畔轰鸣,战机仍在头顶盘旋,铁座天城的阴影自天灵催压而下,战友与亲朋凝滞的容颜被一蓬蓬泥土掩埋,那场致使国破家亡的战争仍对他纠缠不放,使他不时从梦中惊醒。
梁川勉强睡到了凌晨三点,夜里的小雨打湿了他的脸,他便拿出雨衣、背起包继续前进,街道上早已没有了路人,只剩滴答的雨声,和高楼大厦间呼呼盘旋的夜风。
等到早晨六点,行程过半,他找了家早餐店解决了早饭,一出店面,便恰好与升起的朝阳相遇。
夜雨落尽,阳光照在街道湿漉漉的地面上,为整座城市都赋予了清亮的气质,梁川迎着光芒伸了一个懒腰,伸了伸走了半夜的腿脚,觉得自己的心绪有些平静了下来。
好像他走过漫长的路,终于逃出了一场灾难,看着眼前人间太平,脸上都不禁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释怀笑容。
哪怕只是暂时,让他喘一口气也好。
一路步行,赶在正午前,梁川抵达了前田。
他此刻所在的这座浮游仙山名为天汇山,地处在大气中层,仙山其上的三成面积已经被裕龙宫开拓,形成了以天汇市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开发区,而前田区是天汇市最外围的缓冲地带,再往外走,就是各种妖类所栖息的山区了。
昔年前田地区亦是一片危机四伏的荒地,在社稷司的主导下,尊奉十二木灵妖神的青巫师和猎人们步步为营,将这里逐渐化为了人类的地盘。
这里到处都是农田与树园,梁川顺着田间的公路行走,一路上所见皆是颜色各异的丰茂作物。
这些作物多是【天香稻】【六畜藤】,皆属十二木灵妖神之一。
此刻田地中茂盛的天香稻中间不时可见人影浮动,有些是忙着除草的农人,有的则是木灵妖神的巫女。
天香稻的妖神意识会与巫女们相沟通,告诉她们田地中哪株禾苗需要施肥,哪株正在遭受虫咬,哪株遭了病害,哪株又要舍弃铲除。
此外梁川路上还遇见一位服装上有六畜神庙纹饰的年轻巫女,她正将一颗西瓜花纹的大果实埋抱在怀中,像哄娃娃一样轻轻拍打它,果实的果蒂上连着的藤条像尾巴一样轻轻甩动,缠在巫女白皙的手腕上撒娇。
大约是觉得梁川还算面熟,撞面时巫女对梁川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梁川也带着倦容微笑抱拳回礼。
虽然过去涉略【青巫师】流派不深,但毕竟为了参加神职者的入职考试,涉猎了许多知识,梁川也早就听过各种关于木灵妖神的逸闻。
听说带有神灵的植物,或者说是通灵植物,品种间风格各异,天香稻的性格宽厚,最常与巫女倾诉的是“这里饿了需要施肥”、“那里皮痒需要除草”。
而六畜藤则调皮一些,常与巫女“要亲亲”、“要抱抱”。
而在每一个木灵妖神的集体统合意识体之下,每一位具体的神灵的性格又有许多细微的差别,如果想要成为能够能够御使植物兵器和【木偶天灵】的青巫师,便要在与祂们打交道时保持足够的耐心与尊重。
梁川心想,刚才那位巫女,应该便不是单纯在应付六畜藤的撒娇。
各种不同品种的木偶天灵又统统归属于【灵偶】,与梁川彼世记忆中的【魔偶】能够勉强对应,想来梁川彼世身为魔偶师的职业经验,会为他的灵偶师之路带来不少的借鉴。
走着走着,路上驶来一辆突突突作响的拖斗车,司机扯着嗓门热情问候,问梁川是否需要搭车。
梁川便不再矫情的坚持步行,搭上了便车,在十多分钟的颠簸车程中越过漫漫田野,才来到前田中部的社稷司分部。
社稷司所在的位置是整个前田大平原里海拔最高的一处土坡,土坡上建起了十二层的大楼,这栋大楼的部分四角并无实心外墙,而是无墙的半开放设计,布置成一座座悬空似的庭院,种植花叶繁盛的草木。
大楼内部正中心又有中通的天井,各层的天花板也常做成玻璃墙的采光设计,因此远远看去,整栋大楼都显得通透,像是用一座座庭院堆叠起来的积木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