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窝坐在校园角落的树下,不知怎么的,在半睡半醒间回忆起前生旧梦。
他清晰记得那天自己翱翔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
塔拉的空天舰队乌泱泱地漫过太空,将他的大半个祖国化为火海,他所隶属的空勤队被层层围剿,在地面残存友军的拼死掩护下,他们抬升出太空,又以亡命俯冲的姿态折返大气,奇迹般地穿过了一道被友军拉扯出的微小防线缝隙。
驾驶着自己的魔导战机,他与几架友机深入了塔拉的防线,来到了塔拉空天旗舰的面前。
那估计是凤华军队有史以来距离这架庞然大物最近的一刻。
这是最佳的机会,趁着这座深空舰城从太空中下降的时机。
巨大的深空舰城被造雾机喷吐的烟雾笼罩,一架架战机从这座盘桓天际的巨城中升起,顺着外沿的甲板跑道奔赴战场。
深空舰城的防空火线被其余战机牵扯分散,他几乎是阴差阳错地错开了防空炮台的火力网,与十数架刚刚起飞的飞机和御铁姬接连擦肩掠过,在间不容发的咫尺间交换火力,用刀锋般的枪弹将他们一一扯碎。
时间不容他迟疑,在越过防空火线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当机立断地将油门踩破,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一刻不停地狂飙冲锋,他将十数架在刹那间一一交锋并击毁撕碎的敌机抛在脑后,以几乎硬着陆的方式降落在了深空舰城外围的甲板上。
那定然是他一生最光辉的时刻,也许他们可能下一秒就被塔拉舰队铁壁般的防线吞没,掀不起一点水花,更无法在历史上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哪怕他注定在此埋骨,不留名姓、尸骨无存,战后也再不会有人记得为他追勋封烈,但这一刻,他已经在心底为自己亲手戴上奖章。
哪怕过去翱翔于蓝天,有过再肆无忌惮的遐想,他也不曾想过曾经那么渺小无能的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亲身踏上塔拉旗舰舰城的甲板。
这座让他们半壁国土沦为火海的深空舰城,如今就在他的脚下。
……
他与他的随从魔偶在战机落地的前一刻从侧面跳出机舱,战机来不及与他告别,带着剧烈的火花在他们的背后滑行远去。
伤害累累的战机几近失控,机底的右侧滑轮仓早在交火中损坏,在母舰甲板上以机首下巴与右侧机翼着陆,歪斜着拉出一串火花,向着前方直挺挺地滑去,最终撞在一座升降天井上,殉爆成熔流的喷泉。
两人身上的魔能力场闪动,他在前扑落地的瞬间开始连续翻滚,随从魔偶则弯下膝盖蹬实地面、裙摆飞扬,脚底带着火星向前滑行。
两人几乎在同一刻以不同的姿态卸去落地的冲力,起身并肩踏步。
梁川提着自己的炼金手枪与驱动剑,趁着战机坠地引发的骚乱吸引了甲板上的注意力,甲板上仓促出动的机甲连目标都还没找到,他便与随从魔偶弥弥从另一侧天井跳入了舰城内部。
他明白自己此刻无论前进、后退又或是呆站在原地,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决定向前。
伺机干掉了两名士兵,换上了他们的衣服,他一路制造混乱,企图混入舰外城区的核心区域,最终还是在核心区关卡前被识破了。
他在士兵的围追堵截中四处逃窜,舰城内的防守谈不上特别薄弱,但高级军官们似乎都已经出舰,去参加外头那场瓜分军功的最后盛宴,而舰上许多守备力量亦被其他几位硬着陆的战友牵制。
最后,他与随从魔偶潜入了舰城深处的一处安静通道。
只剩下他的脚步与喘息。
也许是追兵暂且跟丢了他,也许是在混乱中四处起火的母舰分薄了追兵的注意力,他的身后竟再无一人。
他穿过寂静的通道,抵达了尽头。
这是一间充满贵族高雅品味与气质的观望台,透过以琉璃制成的壁面可以清晰地俯瞰战场上的情况。
有一位头戴王冠、满身戎装的女子回过头,起身面向他,拔出了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十字剑。
她的剑尖遥遥指向他。
身后的琉璃璧外是重复着哀嚎与荣耀的火炮战场。
以弱冠之龄登王的女国君用翠色的眼凝视他:“你就是那名闯入了塔拉之翼的凤华军人?很好,你的勇武已经得到了我的认可,现在...”
“放下你的武器,低下你的头颅,单膝下跪,我将为你册封。”
“你将成为我于这片废土的代言人。”
可惜他的理性早已被紧张的情绪摧毁,没有面见敌国国君的兴奋,没有认真思考对方向他抛出的橄榄枝,只是伏低身姿,握紧了手中的剑。
似乎感受到他的决意,女国君收剑回鞘,鞘中魔液律动,为剑身镀上符华。
无论是他,还是他的随从魔偶,魔力尽数耗尽,枪械的子弹也早已打光,剑鞘里的炼金魔液也耗空了,几乎弹尽粮绝了。
长相如温婉少女的随从魔偶,还有被灼热红光笼罩、散发刺鼻铁锈味的驱动剑。
这是他仅剩的依仗。
“永别了,弥弥。”他低声道。
“再见,主人。”魔偶毫无迟疑地回应。
心意相通的随从魔偶率先发起冲锋,而他紧随其后。
女国君以完全不逊色精锐将官的速度拔枪射击。
砰砰砰!
噔噔噔!
随从魔偶疯狂地挥舞驱动剑,子弹与剑刃的交击泛起银花般的火光与躁响,衣服与身体在前进的过程中被飞散的弹片撕扯出一蓬一蓬的碎片与机液。
在距离国君仍有十米的位置,残破不堪的随从魔偶丧失了维持前进的机能。
魔偶在丧失动力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碎烂的双臂用力张开。
而梁川始终紧随在随从魔偶身后,在她摔倒之前,揪住了少女魔偶背后的衣领,如同盾牌般地掩在身前,顶着对方的射击继续冲锋。
在相隔的最后三米,国君的子弹终究耗尽,他放下了魔偶,她抛下了手枪,两人同时握住了剑柄。
她明显是师出名门的端正剑姿,磅礴大气,又凶猛残暴。
而他使用的只能是拔自战争泥泞中的魔剑术,实用,危险。
她的剑堂堂正正地挥砍,以沛不可御的力量划砍过他的喉间。
他的剑危险凶险阴险,划过难以想象的弧度,从异常别扭的角度轻佻地挑向她的下巴。
疾速的剑光与身影在一瞬间交汇。
炸裂的剑光爬上屋墙,逆光的身影交错四散。
他的视线抛飞向天花板的顶端,然后旋转滑落,他看见了碎裂的剑刃飞舞,看见观望台外炮火纷飞的战场在四周不断盘旋,看见自己的身体苍然跪倒。
也看见女国君的头颅与金色长发如飞鸟般展翅抛飞,看见她身着华丽戎装的躯体像失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
‘不管你输没输,反正我赢了。’
他心里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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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川蓦然从梦中惊醒,深深吁了一口气。
过往的记忆戛然而止,但死亡如铁锈般的味道仿佛仍斥满他的鼻腔,与国君互换头颅的激昂情绪仍在胸膛中回荡,而斩首的幻痛亦在脖颈间久驻不去。
只要闭目细细感受,太阳放射出的始源魔力落在星球万物上所激荡交叠形成的魔力之海--它的潮汐仍亘古不变地涌动着,让他以为自己还处在原来的世界上。
但只要稍稍检视周围环境的细节,便能发现许多似是而非的错乱。
对于那场战争乃至于那场决斗,他心中仍有许多疑惑,但如今恐怕再没有解答的机会了。
他的名字依旧叫梁川,可在裕龙宫的教科书上,魔力被称为了灵力,魔海变成了灵界,这里亦不存在魔偶工房,而是灵偶工房。
梁川揉了揉太阳穴,就像两个世界的他融合在了一起,他好像是那个世界的他,又好像是这个世界的他,两边的记忆都同样清晰无暇而又“感同身受”,让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感知中那片与万物交织交映的魔力之海,在过往常被人们形容为“命运”本身。
可如今这片海洋中的浪潮依旧有着如此熟悉的波动,他与世界的命运却都走上了迥然不同的轨迹。
梁川从草地上撑起身,走到校园围墙栏杆边向外眺望,建筑风格与行人服饰依旧亲切熟悉,他好似还在自己深爱的土地上,但这里从国号【凤华】,变为了称作【裕龙宫】的政治实体,世界上的种种势力也大不相同。
这世上竟也没有了【塔拉】,印象中最为接近的势力则是【塞扬】。
梁川想到此处不禁嗤笑一声。
此世没有了深空舰城,这里却有“铁座天城”。
此世不再有魔剑士、炼金术师与魔偶师,取而代之的是丹炉术和机关术,各种灵能职业,侍剑郎、炼气士和青巫师等等职业的灵能力者,以及卓越于其上的灵偶师。
灵偶伙伴,灵偶化身,灵偶机甲,乃至于灵偶战舰。
此世的灵偶师似乎涵盖了彼世种种职业的概念,甚至还要更夸张,一名高阶的灵偶师,一人便等同一支舰队。
彼世的他在十八岁的年纪时,已经因凤华前线紧张而被征召调往前线。
此世却不同,世界局势至少在表面上没那么紧张,他在学园中安安静静的完成了学业,直到今日临近毕业,为响应裕龙宫的号召,不久后他将独自飞往大气高层,在浮游仙山中拓荒开垦。
此世的世界局势有多不同,裕龙大洲及其周边地区被名为【裕龙宫】的超大型实体所统合。
裕龙宫自古以农为本,耕耘千年,耕林沃土、择苗育种,培育出了十二类通灵草木。又将其奉入灵庙、尊为神圣,这些通灵草木种群汇聚的意识集合体中,便逐渐诞生了一个又一个能与人沟通合作的“神灵”。
如今的裕龙宫设有专项职能部门【社稷司】,以十二尊木灵妖神划分出十二条神道,由青巫师和青巫女们尊奉侍养,而梁川修习的青巫师流派中,如今所选定侍奉的就是其中一位【老参仙】、尊称“参仙娘娘”的木灵妖神。
起初梁川决定毕业后离开大气中层的安全的浮游仙城,独身赶赴大气高层,前往更危险、开发程度极低的浮游仙山。这本来更接近于是一时冲动的决定,心中仍有些的不安和犹豫,又为了避开毕业季的桃色氛围,他这时才会在校园角落的大树下独坐。
如今两世记忆交融,那些家国破碎、亲朋死别的景象,让梁川冷静了下来,只觉得这种选择再好不过,他正想找个角落藏起来,好将一切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