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机呼呼呼笔直往上飞,一个个楼层的光景在使者们眼前匆匆闪过,简直可用光怪陆离去形容,宛如在异世界里遨游。
然后是毫无征兆的减速,随即稳稳停住,和楼层地板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无声又无息。
“我们到了。”
死者大魔法师率先走出升降机模块,转头一看,只见客人们竟无一人笔直站着。
“唉呀……”
普通贵族们或者跌坐在地,或者像折断的枯枝样东倒西歪,会一点战斗本领的,如玄真,则好不容易握牢了栏杆扶手,但直不起腰,纷纷摆出一副战术戒备的模样,颇为滑稽。
但死者大魔法师是“通情达理”的业务员,装作没有看见客人们的狼狈窘态,只做了一个手势,说:“——请。”
意识到它在等着一行人,玄真赶紧调整姿态,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问出了所有使者都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大法师阁下哟,这个叫升降什么的东西,不会在我们下来的时候突然启动,轰隆一下又掉下去吧?”
“哦,原来如此,客人会在意这种事啊……我之后会将这个担忧反馈给陛下。”
“什么?”
“陛下命我留心收集使用者的意见,因为毕竟是新投入使用的东西。为了日后能普及也需要多收集意见,陛下是这样吩咐的,所以各位还有什么疑问也请尽管提?”
合着拿我们做实验么!——使者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请下来吧,放心,升降机的操作只有被挑选的不死者才能进行,不会突然自动开启。”
尽管这样解释,大多使者还是将信将疑,在玄真的带头下费了几分钟,好不容易终于全从升降机上下来重新集合。
环顾四周,是一个同样由黑曜石般材质构筑的大厅,正前方和左右各有一条宽阔大道,通往别的领域。
相比下面几个楼层的喧嚣热闹,这里是完全的静谧,四周简约大气的雕塑陈设非常沉稳,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站在一头未知魔兽的背上。
角落里有优美的观赏植物增添色彩,但仔细一看,那植物似乎会动…令人不敢靠近。
墙壁上挂着许多气势恢弘的装饰画,这些画很快就完全吸引了使者们的注意力。
“有人见过这种绘画风格么?”
“没,完全没见过。”
“但是好美啊……果真是另一个世界的艺术么…!”
玄真等人的不解是情有可原的,因为那些挂画是被称为“漫画”的表现形式。
“真是前所未见的艺术手法,简练又深刻,仿佛还有叙事性,话说这些画面莫不是……”
“哦,各位果然眼熟么?没错,正是龙王游街,以及陛下登顶神坛、对决龙帝的一些精彩画面。出自陛下的女仆们之手。”
“什么?这些画作是女仆画的?”
纳萨力克的一般女仆无不是多才多艺,其中会画画的不在少数,画风则仿佛继承自“白色发饰”这位无上至尊一样。
使者们此刻则大惑不解,或者说十分惊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相信死者大魔法师的话,心想没准是在唬人。
有一位在自己国内备受推崇的贵族画家,本来就因为感觉自己完全比不过而伤心,现在听说居然是出自女仆之手,忍不住嗤之以鼻“哼!”了一声。
“各位似乎不信。”
“啊、啊,不没有的事,我们哪敢不信……”使者们连连摇头又摆手。
“在本宫殿中还有三个档次的拍卖会场地。陛下预备,在最高档拍卖会中,不定期的拍卖女仆们绘制的作品,各位有兴趣的话不妨留意。”
“连拍卖会也准备了么!还三个档次…”
“嗯。说不定有机会看到女仆本人……不过当然了,这可是最顶尖的艺术,陛下定的拍卖底价可不低,还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使者们心情复杂的相互嘀咕。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果真是女仆作画?
“喂喂,魔导王陛下选女仆是什么标准啊!”
“不懂不懂,看来得是非同凡响的才女,才有资格当仆人么?”
“那也太奢侈了吧!哪来的这么多才女哟!?”
“呃,咳!”
玄真干咳一声,令使者们的窃窃私语打住。
“抱歉,贵国的一切都令我们叹为观止,所以不免像乡下人一样露丑,还请大法师阁下莫怪罪、莫怪罪。”
“没事没事。”
“那么敢问我们眼下该前往何处拜谒魔导王陛下?”
“陛下么?陛下的住处和办公室,在最顶部,也就是再上一层。”死者大魔法师伸手指了指天花板,说:“拜谒厅也是,要去的话,当然还是必须通过升降机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刚才那位贵族使者发出带有斥责的疑问,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态度不佳,硬是吞回了焦躁和怒气,对死者大魔法师低头致歉。
“我为我方人员的冒犯道歉。”玄真说:“但疑问确实有,敢问阁下何以在此停留?总不至于是为了让我们欣赏魔导王陛下女仆们的佳作?”
“唉呀,因为根据我得到的命令,你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这?”
“没错,就是这里。这个楼层,是宰相大人办公和暂居的地方。”
“………”
玄真狐狸眼珠咕噜一转,然后苦涩的笑了。
“原来如此……意思是魔导王陛下如今贵为神尊!…我等区区凡间国家的使者们,不配相见,是这样吧?”
包括玄真在内的所有使者,并没有愤慨,顶多是感到苦涩,甚至是偷偷的感到了松了口气。
为什么?很简单——不用直接拜谒那强度恐怖的魔导王,真是太棒了!
如果魔导国只比列王同盟强一点,或者哪怕强上两倍,玄真此时都会勃然大怒的,他骨子里是实打实的主战派。
那问题就在于,魔导国恐怕比同盟强两百倍、两千倍。
想到这,玄真心里的怒火,瞬间啪一下就熄灭了。
他好声好气说:“好,好,我们十分理解陛下的想法。”
但死者大魔法师却说:“不,为了我主人的名誉,我需要声明,陛下原本是想直接见见你们的,但宰相大人强烈反对。”
“居然是这样么…”
玄真思考: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计谋,还是真有此事?——算了,事到如今怎样都好。
“那么,我们该在这层的哪里会见宰相大人呢?”
“……宰相大人有事外出,现在不在这里。”
“………。”
这一下,玄真原本完全熄灭的怒火,有死灰复燃的趋势了。
他,活了一百五十多岁,德高望重,而且能用到第六位阶魔法,可想而知,他哪里吃过这种屈辱!
(冷静、冷静…这怕也是魔导国计谋的一环。冷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一边默念佛经,玄真重新堆出笑脸。
“那么敢问大法师阁下,我等使者团,究竟要去见谁?”
“宰相大人的直属部下,拉娜。”
玄真那是拼了老命,才按耐住想要瞬杀这个死者大魔法师的冲动。
他能感觉的到,身后众位使者也纷纷咬牙切齿。是啊,其实都是一方大国,在残酷的拼杀中繁荣起来的,没哪个国家受过这种屈辱。
玄真忍不住出言讽刺:“那倒比老朽预料的好,老朽还以为要去见女仆了呢!”
“女仆的地位比那位可要高……”
“什么?”
“不,没事。总之拉娜的话,拥有充足的业务能力,可以很好的聆听各位的诉求或建议。”
“聆听………啧…”
到了这一步,听死者大魔法师这么说,玄真当真是难以忍耐了。
“老朽承认我们与贵国之间有难以弥补的战斗力差距,但我们使者团来此,是为了展开外交窗口,而不是提出什么「诉求或建议」给区区一介宰相的部下听!”
“外交?”
“没错!”
“我曾听陛下说过一句名言,说是弱小的国家没有外交。”
“咕——!”
玄真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惊恐、哑口无言,还有佩服,等等诸多感情一起涌上心头,甚至因此心痛。他知道其他使者多半也是如此。
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简洁有力、比佛经还要接近真理的名言!
“失礼…”他掏出手帕,拭去额头上又掉了许多的狐狸毛,苦涩至极的笑了。
心中的怒火再一次不复存在。
他说:“魔导王陛下的智慧和哲思令人惊叹万分………但是言归正传,我等只不过是希望建立一个友好的谈话渠道,为…为投降派的行动做准备,这样也不行么?”
真是说的明明白白了。
但是——
“恐怕非常非常困难,各位特殊客人们。”
“究竟是为什么?魔导国的方针已经钉死了么?还是说——”
“原因其实在于你们。”
“…?”
玄真大惑不解。
——下一刻,听到死者大魔法师说的话,玄真和众位使者,纷纷如遭雷击一般僵死在原地。
死者大魔法师幽幽的开口……
不,其实一直就不是它在说话,而是自始至终一直接管着它试听和语言的,安滋大人幽幽说道:
“——因为,你们列王同盟,昨天已经单方面和我国进入了交火状态。”
玄真,听着这话,仿佛看到那具普普通通的死者大魔法师身后,冒出了一个漆黑的模糊的巨大影子。
他嘴唇哆嗦呀,哆嗦。
死者大魔法师再一次,做了“请”的手势,说:“具体的,就和拉娜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