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舞台上,中产阶级的父亲驾驶汽车,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孩子坐在后排。父亲急躁地摁着喇叭,母亲转过身柔声细语地安慰孩子,哥哥把妹妹搂在怀里,妹妹抱着心爱的玩具熊。
有的舞台上只有年轻的小夫妻,女孩害怕地流着眼泪,把头靠在男孩的肩上,男孩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凶狠地盯着前方,像是上了战场的武士,他要保护自己的女人,但是无能为力。
有的舞台上是年迈的老夫妇,老妇人大概是在给远在外地的孩子打电话,她的丈夫拿手帕给她轻轻地擦着眼泪,他们是死亡率最高的人群,他们的老式汽车在这种暴风雨中随时可能熄火,他们的体力也很难支撑他们逃出这座城市。
最让人吃惊的是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那显然是个富裕家庭的孩子,衣着考究,开着一辆豪华车,他家的保姆们坐在后排。大概是父母外出把这个孩子交给保姆们照顾,但保姆们却不会开车,关键时刻少爷跳上了父亲的奔驰车,大吼说上车。
就像千百个电视台同时在源稚生面前播放家庭剧,都到了大结局的时候,所有的笑容和眼泪都那么真实,丝毫不作假。
源稚生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一直以来,他都是将这芸芸众生,将这所谓的大义当成他战斗的理由的。可现在他漫步在人间,却惊觉自己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直升机从天而降,飞机上的人抛下绳梯,来接他的人终于赶到了。源稚生抬起了头,看到樱那张熟悉的脸。
其实他真正想保护的人,从来都不多。
“我们走吧,去神社。”源稚生在机舱中坐下,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直升机的旋翼撕破雨幕,山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源稚生跳下飞机,白衣神官们正肩并肩地站在屋檐下迎候,檐前的雨水挂在他们面前,仿佛透明的帘子。
源稚生仰望斑驳的佛面,雨水在佛的眉眼间汇聚最终坠落,让人误以为它在哭泣。他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今夜却忽然想要进一炷香,于是他伸手向雨中,立刻就有三支点燃的线香递到他手中。他没有祝告,而是直接把线香插入了香炉中。
他在水墨屏风前缓缓坐下,面对敞开的殿门,狂风暴雨扑入。神官们围绕着他,剥去白色的法衣,深深鞠躬。法衣下是黑色的西装,系白色领带,这是对今夜死难者的哀悼,也是表达登上战场的决意。
源稚生刚刚确认了一下源氏重工那边的执行局情况,专员们都在之前的遭遇战之中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为数不多依旧可以行动的,此刻也依旧要配合绘梨衣守护本家,曾经掌握整个日本黑道的至尊家族,如今能够投入战场的人只剩下这些神官了。
不过家族的神官并不是什么向善的人,他们都曾是极恶的凶徒,被惩罚来神社中看守祖先的灵位。今夜,他们将回归凶徒的身份。
在源稚生抵达气象局大楼前命令就已经下达了,神官们做好了准备,最后一次打扫神社,在死难者的坟前供奉了鲜花。
“把我下面说的话记录下来,”源稚生坐得笔直。
神官们跪坐在榻榻米上,外面的风雨声越发清晰起来。
源稚生低声说:“我是蛇岐八家的第七十四代大家长源稚生,愧对家族的先辈,未能守护好同胞,令家族和日本遭遇灭顶之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从明天早晨开始,我将把大家长的所有权力移交给宫本家家主宫本志雄为第七十五代大家长,若我战死,希望他能代替我主持绘梨衣与路明非之间的婚礼,我在此特别推荐路明非为下一任上杉家主的人选,他是极为出色的人才。”
“在我之后,家族成员应当秉承祖先的训示,切忌不可为了力量和权位而追求龙类之身,那是必将覆灭的道路,违反那条禁令的人,家族中的一切人皆有权讨伐之。在确保不会危害无辜者的情况下,黑狱中的‘鬼’应得到良好的照顾。每个鬼都流着家族的血,我们善待他们,他们就会与我们在一起,我们把他们遗弃在荒野,他们就会报复我们……”
他就这么娓娓道来,不紧不慢,为家族的每个部门指定了新的负责人,交出了联系人名单和所有的密码,还有家族金库的钥匙,每个人都躬身静听,神官首领走笔如飞地记录。
“写好了么?”源稚生问。
神官首领把纸卷呈到源稚生面前,源稚生略略看了一遍,割破手指,把血涂在自己的龙胆纹戒指上,在文书最后印下了源家的家徽。
源稚生把纸卷递还给神官首领:“把这封信保存好,转交给宫本志雄先生。你们准备好了么?”
“神官共计27人,已经按照大家长的意思做好了准备。”神官首领低声说。
“明天我就不是大家长了,在我守望这个家族的最后一刻,我请求诸位和我一起奔赴战场。”源稚生躬身,“拜托了!”
“我们将追随大家长,作为大家长的矛,作为大家长的铠。”所有神官躬身回礼。
“很好。”源稚生站起身来,“命令直升机做好准备,十分钟后出发。”
他进入后殿,后殿的墙壁上都是色彩斑驳的古画,这幅画也是那些壁画中的一幅,但不是记述古代历史,而是对未来的预言。家族认为这幅画可能是后人臆想的,因此它没有被剥下来送去源氏重工里保护,而是留在了神社的后殿作为装饰。
这幅画的名字叫“地狱变”。
“如果我们败了,画上的景象就会成为现实吧。”他说。
樱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着他背后的漂亮女孩。
“这个时候你也可以随便问点我什么的,比如我是不是害怕了什么的,不用只是做个背景的。”源稚生扭头说道。
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问道:
“那你现在害怕了吗?”
“怕啊,应该是怕的吧。”源稚生说,“怕我一厢情愿,怕我弟弟终究还是回不来了,怕我们失败,怕白色的神明最终真的复活,怕我们所坚持的一切都成为无用功,也怕......”
他忽然转过头:
“怕你为了守护我死去。”
“我不怕。”樱说,“为了守护家主而死是忍者的宿命。”
“可我怕,”源稚生忽然间抓起了她的手,“守护自己的女人也应该是一个男人的责任。”
樱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眼。
“很抱歉一直到现在才说这些,我似乎有些迟钝,直到这些天才意识到你对我的心意,”源稚生也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有些话还是应该让男方来说的......虽然现在时机不太好,但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樱忽然间睁大了双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大脑的处理器瞬间过载了一样,她就那样停留在了原地,连视线都僵住了,就那样愣愣地看着源稚生。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煞风景,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请不要怪我,”源稚生说,“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我不想把你的回答留到在战场上听,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抬起你的左手。”
毫不犹豫的,樱第一时间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而源稚生已经摘下了自己的龙胆纹戒指,亲手戴在了樱的左手无名指上。
樱忽然间抓住了正低着头喋喋不休的源稚生:
“我也要去。”
源稚生愣了一下,随即微笑:
“当然,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也无法劝服你不跟上来的吧,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走吧。”
“......恩。”樱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而源稚生也见怪不怪,除了需要扮演成什么其他人物的时候,真正的她就是这么沉默的。
“出发吧,时间到了。”源稚生说。
虽然右手还在那里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俨然是已经将那当成了莫大的宝物,但听到源稚生的话,樱还是立刻沉默地站了起来。
可她刚一转身,便听到了身后忽然响起的风声。
樱心中一惊,第一时间便想要矮身躲避,可她哪里躲得开堂堂“皇”准备多时的偷袭呢?源稚生的手刀最终还是精准地敲在了樱的后颈上,将她直接敲昏了过去。
源稚生迅速伸手接住了失去意识的樱,并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在了榻榻米上,像是对待着这世上最大的珍宝。
“抱歉,但我知道除此之外,我没有说服你让你不去红井的方法。”
源稚生低声说道。
他轻轻将樱抱起,然后走出了神社,一辆防弹的奔驰轿车已经等候在那里。他把樱放在后座上,并在她身旁放下了一个行李箱。
那里行李箱里面除去护照之类的证件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外,还有源稚生所写下的去法国卖防晒油的计划表,还有不少防晒油样品。
源稚生长舒了一口气,他觉得他终于为了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自己所深爱的女人。
神官们簇拥着源稚生登上直升机,暴风雨中这只黑色的巨鸟腾空,源稚生俯瞰下方的神社,曾经它是黑道至尊的宗祠,但如今里面空无一人,长明灯在佛前摇曳着,随时都可能熄灭。神官们都把白色的布带扎在头上,这是蛇岐八家最后的奋战。
“通知一下昂热校长,我们出发了。”源稚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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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摩川山区,红井。
白色的细丝爬满了储水井的内壁,它们是从井底生长出来的,像是某种霉菌的菌丝,但这些菌丝不但能够沾染土壤和树木,甚至能够贯穿钢铁。它们能长到几米长,挂在钢梁或者树木上,像是无数只纤细的手在风中摇摆。
对任何形式的生物来说这种丝状物都是致命的,它们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被它们沾染的钢铁内部变得像海绵那样疏松,树木则直接从内部坏死。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生机彻底断绝,看似圣洁的白色覆盖物下面,整座山已经枯死了。
风间琉璃站在白色的钢梁上,长发被雨淋得透湿。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井中的人们抬头望去,只觉得那是个羁縻在人世间的鬼魂。他不说不动也不听,只是默默地回忆生前的事,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暴雨滂沱,闪电照亮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他的脸上满是阴郁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