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苏醒没多久,源稚生便抵达了这里。
他本应该很着急的,因为不断有坏消息传来,猛鬼众早已预料到这场海啸,准备了冲锋舟和快艇等各种交通工具,他们以极小的伤亡摧毁了蛇岐八家的有生力量,隐藏在各大帮会中的精锐混血种来不及集合就被弹雨覆盖了,市内的重要据点一一覆灭;关东支部背叛之后,蛇岐八家还拥有精锐的关西支部,但关西支部的车被人安装了c4炸弹,在赶来东京的路上,那些跑车密集地爆炸,化为一片灿烂的烟火。
时至如今,蛇岐八家已经基本丧失了反击的能力,他们要对猛鬼众宣战,觉得猛鬼众只是背叛家族的逆子,他们想的话随时可以将这个逆子捏死,却没有想到猛鬼众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葬礼。
唯一还未陷落的就是蛇岐八家的总部源氏重工了,而那里之所以没有陷落很大原因上也是因为暂时留守在那里的客将路明非的缘故,不过绘梨衣也留在源氏重工,如果需要的话她也随时可以站出来击退猛鬼众的攻击。
源稚生本来需要紧急赶回去的原因也就是要组织防御猛鬼众的防线,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只剩下总部了,而总部有着绘梨衣,防守自然也是无忧的,源稚生这个大家长在这个关头反而可有可无了,所以他到了这里。
看到源稚生,昂热淡淡扫了周围的其他人一眼:
“你们先去准备天谴,接下来让我跟大家长待在这里单独聊聊。”
会议室里只剩下昂热和源稚生两个人,潮声在耳边回荡,炽白色的闪电偶尔把室内照得雪亮。他们并没有时间可浪费,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源稚生默默地抽着烟。
“我这次来日本,想见的几个人中就有你,可你一直拒绝跟我见面。这还是第一次,我不远千里求见一个过去的学生,他却一再地拒绝我。”最终还是昂热打破了沉默,“亏你还领过我的校长奖学金。”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被往事追赶啊,稚生。”
“您是说稚女的事?恺撒告诉您的?”
“你自己说的。你忘记了么?很多年前你跟我讲过这个故事,只不过略去了故事中的人名,没说是你自己的故事。当时你问我说,一个人可以为正义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忘记了,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跟别人讲那个故事。”
“是你受邀和我喝茶的那个下午,我提议说我们享用一点陈年的威士忌,结果我们喝了三瓶,你带着酒气问了我这个问题。既然你不记得自己跟我说过,那你一定连我的回答也忘记了吧?”
“能再跟我说一次么?”
“读过本尼迪克特的书么?”
“读过他的《菊与刀》,听说美国人就是通过那本书来了解日本的。”
“本尼迪克特说‘大义’是日本人的最高准则,为了大义,可以背叛可以杀戮也可以欺骗,只要这个人是遵从大义的,那么天下人都无法否定他。我想本尼迪克特所谓的大义,就是你所说的正义吧?”
“是,所谓大义,就是超乎个人之上的正义,绝对的正义。”
“真遗憾,作为你的老师,我并不认可你的大义。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正义能够超乎个人之上,对有的人来说,复仇就是正义,对另一些人来说,保护才是正义。如果在你心里弟弟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那他就是保的正义,你可以为了他与天下为敌。”昂热缓缓地说,“你觉得你为正义支付了代价,你觉得痛苦,因为你所遵从的正义并不是你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你遵从的是别人教给你的‘大义’,而不是你自己的心。”
“对校长您来说,复仇就是正义吧?”
“是,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为复仇而死,我不会痛苦,只会觉得遗憾,遗憾我还没来得及把刀刺进黑王的心脏。”
“这么多年的奋斗,就只是为了复仇么?您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是这个世界上不多的、有能力贯彻正义的人,可您只是想要对龙族复仇。如果您不是这样的一个复仇者,也许不需要有路明非,我们也早就能坐下来说话了。”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没想过什么正义,我不择手段地想要毁灭龙族,只是因为它们夺走了我最珍贵的朋友。”昂热淡淡地说,“以蛇岐八家的情报网,想必已经把我的往事研究得很透彻了吧?”
源稚生微微点头:“从英格兰约克郡,那座名叫哈罗盖特的小城市开始,直到今天的卡塞尔学院院长,您的履历我可以背出来。”
“如果说普通人的人生分为春夏秋冬的话,我的人生就只有冬夏两季。在遇见梅涅克·卡塞尔之前,我举目无亲,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我珍视的人,我仇恨着一切,只想用自己的能力摆脱贫困和孤独,我活在彻头彻尾的寒冬中。加入狮心会之后,我骤然迎来了夏季,那几年我的生活充满了阳光,我有了好朋友,赢得了尊重,有了奋斗的目标,心怀未来。但是龙族毁掉了这一切,在那个初夏的夜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失去了所有朋友,连带着光荣和梦想。我再度踏入了寒冬,从此再没有走出来。”昂热轻声说,“我并不是什么伟人,我跟年轻人一样需要朋友和温暖,如果有朋友和温暖,我可以庸庸碌碌地活下去,但龙族剥夺了我庸庸碌碌活下去的机会。时隔那么多年,我仍然能记起那种失去朋友再度陷入孤独的痛苦,唯一能抚平这种痛苦的办法,就是复仇。很多人会轻易地说出宽恕二字,只是因为他们并不懂仇恨。”
“只为了仇恨而活着,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可怜么?”源稚生轻声问。
“人一生能有多久,能拥有多少东西?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初夏的夜晚失去了,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不能平静地踏入坟墓,我只能咆哮着死去。”说到最后,昂热的声音仿佛金属撞击所发出的轰鸣声。
源稚生凝视着这个老人沧桑的眼睛,久久地没有说话。从前他只知道这个老人的强权,今日他见到了这个老人的可怕。如果王将是黑天鹅港的幽灵,希尔伯特·让·昂热何尝不是那个初夏夜晚里幸存的幽灵呢?所有幽灵,之所以能够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因为执念,王将的执念是权力,而昂热的执念是复仇。
“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着。”昂热缓缓地说,“所谓绝对的正义,只是人们用来粉饰仇恨和渴望的名词。如果你真的相信那种东西,那你真是太幼稚了。”
闪电贯穿云层,电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惨白,几秒钟后暴雷滚滚而来,仿佛末日的战鼓声。昂热不再说话,源稚生也保持着沉默,四目相对,仿佛相互抵死的刀枪剑戟。
“多年之后,再听您的教诲真好。”沉默了很久,源稚生轻声说。
“说起来,你刚刚提到了路明非那小子,”昂热话锋一转,“看样子他在你们蛇岐八家过得不错。”
“承蒙他照顾了。”源稚生点头,“一些我早就该知道的道理,却是在他身上才又知晓的,也要感谢他,我才知道了我心底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
“倒是还没想过他还能照顾到什么人,”昂热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以那家伙的性子,只会给人添麻烦才是......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实力却是是有保障的,去红井一事,还是他最为适合。”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先作为第一批去红井的人吧。”源稚生疲惫地笑笑,“如果我失败的话,就让路君再来接替我吧。”
“理由?”昂热问道,“你应该不是那种去白白送掉自己性命的人。”
“是,”源稚生点头,“正如您的复仇一般,我刚刚找到了即便死在那里也一定要去确认的事情。这或许是我最后挽回的机会了。”
“你弟弟?”昂热明白了,“但你之前不是说你亲手杀了他吗?”
“看样子校长你还没来得及跟凯撒他们了解一下我们与猛鬼众之间的具体情报啊。”源稚生苦笑,“只是我擅自在心里将他杀死了而已,实际上他还活着,并且成为了猛鬼众的龙王,现如今是我的敌人,我会伤成这样也是败在了他的手上。”
“哦,抱歉,与杀死神这件事相比,猛鬼众算不了什么,所以我确实不怎么关心,几十年前我来日本的时候道上都没这号组织,”昂热凝视着源稚生,“所以你打算去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做个了断。”
“恩,我之前遇见了一个人,她大概是与我弟弟比较亲近的人。”源稚生说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我弟弟.......还没有成为鬼的我弟弟,还活着。实际上我这次来这里,也想要询问一下凯撒与楚子航我的弟弟在与他们相处那段日子里的状况——不过现在我又觉得不用了。”
“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昂热说。
“是啊,”源稚生点头,“起码,我希望相信那个答案,所以我一定要去红井再度见他一面,并且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可你似乎并不及你弟弟,要不然也不会狼狈成如今这个模样。”昂热淡淡道,“想好对策了吗?”
“类似的问题我似乎在不久前也听路君问过,”源稚生笑笑,“那时候我回答得有多自信,之后败得便有多惨。”
昂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源稚生。
“所以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我这次决定换一个答案。”
源稚生说:
“我已经做好了再次失败的觉悟,即便我会死在那里也无妨,就像您死在对龙族复仇的道路上不会后悔一样,我也不会......为自己人生的正义而死,死得其所。”
“原本我以为我见到的会是一个血统强大但是内心怯懦的废物,”
昂热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有误,隔了这么久,你的确成长了,作为一个教育家而言我很欣慰。”
“那作为一个领袖,对我这次无谋的行动如何看待呢?”源稚生问。
“有谁能阻拦一个有所觉悟的人去为自己的心而战呢?就算我打断你的双腿,你也会爬到红井的吧?”昂热越过源稚生,向着会议室外面走去:
“准了。”
.......
“大家长。”
司机等候在气象局大楼的门前,看到源稚生走出,立刻为他打开了门。
“直升机还有多久到?”
源稚生问。
“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司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哦,”源稚生点点头,“你就可以走了。”
“什么?”司机有些没听懂。
“快走吧,我记得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女儿对不对?”源稚生摘下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递给司机,“你有父亲的责任,你留在我这里没用了。”
“可大家长您怎么办?”
“我向直升机分享了我的实时定位,他们会找到我的。”源稚生从车门中抽出伞来,转身迈入了堵塞的车流之中:
“最后这点时间,让我去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吧。”
话虽如此,但看那长长的车流,所有人都在逃离这座城市,东边的人往地势较高的西边逃,西边的人往城外逃,他们开着各式各样的车,有的车顶上还驾着自行车或者橡皮艇。
每个人都在使劲地摁着喇叭,躁动的恐惧随着喇叭声蔓延,最后整条街上的车都在摁喇叭,但车流还是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