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丽雄伟的“诸世界的王座”,目前位于耶•兰提尔城北。
而龙王游街第一个重要环节,就是由群龙当作纤夫,将王座缓缓拖着,一直拉到城中心的指定位置。
作为这种游街主干道的道路,被安滋用魔法道具扩展了空间。而两侧的楼房,则几乎全部临时出租给游客们了。
为了满足观赏需要,在准备期的几个月里,这些房屋被改造、加装了更多的窗户,并配备了用于远视的低阶魔法道具。而一个这样的临窗座位,租金曾一度被炒到了天价。
列王同盟的使者团没有预约,所以只能以更高的价格租下房间。
玄真倒是很想省着这笔巨款。两边道路上也给付不起租金的游客提供了宽阔空间,现在站满了人。
如果省下租金去和普通大众们站在一起,之后绝对会被魔导国方面轻视吧,所以只好忍痛割肉了。
内部装潢倒是没话说,原巴哈斯帝国皇室风格的金边红绒长沙发,被陈列在晶莹剔透的宽大落地窗前。就是不知为什么,长椅和落地窗之间有一小段间隔。
——视野好到过分的地步。
街景通过一种魔法效果,穿过窗户仿佛被锐化、放大了一样,而且观众只要稍微偏头,就能超越普通的视角限制,将几乎整条大道一览无余。
“玄真大人,这些窗户该不会……啊、啊,不用怀疑,就是魔法道具呀!第二…不,第三位阶或许也有可能……”
龙猪的胖脸满是汗珠,对财宝敏感的天生异能在不停跳动着。
玄真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天呐,天呐。”龙猪不断擦拭汗珠,喃喃惊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条街上的全部窗户都是这种魔法道具……哎呀,天呐,这钱、这钱……”
“似乎都是「工匠自治领」的杰作。”
“那个矮人为主的地下都市群么……那个也好壮观啊!哎呀…我这样说在立场上可能不恰当,但以我这个商人的视角来说,哎呀,魔导王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玄真没做声。
参观过那种“地下都市群”构造的话,谁都会由衷惊叹的,只有蠢人才会因立场不同而鸡蛋里挑骨头。
使者团几次提出申请,希望在游街庆典前面会魔导王陛下,但全都遭到了拒绝,被告知最多只能见到宰相…的一个属下。
简直开玩笑,和宰相的属下可没法谈正事。
所以那位属下——拉娜——建议玄真干脆在空档期内去参观一下“工匠自治领”,位于安洁莉西亚山脉深处,原本被称为矮人国的地方。
玄真一想起那地下都市群,以及种种魔法道具、采掘技术带来的震撼,就非常焦躁的捏起自己的狐须。
为什么要特意让使者团参观所谓的“自治领”?
(目的太明显了……顺我者昌。想告诉老朽这件事吧?魔导王!)
“啧…!”
一股刺痛从脸上传来,原来是玄真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小心把自己的狐须给捏断了。
“开、开始了呢,玄真大人!”
“……。”
“什么、什么啊!那是——”
诸世界的王座,突然爆发出滚滚洪流一样的魔法光辉。
整个金黄色的世界树,散发出一圈一圈极光状的金色光纹,树梢作为“世界”的那些巨大宝珠,也散发五颜六色的光芒,形成一片美轮美奂的海洋。
“那王座也是魔法道具么……魔导国是建立在魔法道具上的国家不成!?”
“天呐、哎呀我的天呐…那种光辉,闻、闻所未闻,哎呀,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技术,我我……”
“真会逞威风,魔导王…”玄真咬着牙,几乎被那种魔法光辉刺的难以睁眼。
凡人无法直视神坛——是这个暗喻吧。
正此时,玄真看见另一个异常情况……不,应该说,某种程度上理所当然的情况吧。
不论是道路两旁的人群,还是一间间房间中的观众们,全部都跪下了。
没有任何强制的力量在作怪。
不论是何种种族,不论何种职业,不论何种身份,所有人在神之座位的威光中自发的下跪、伏首。
玄真转头看向室内,背靠发光的窗户,眼睛瞪圆了,几乎是怒目而视。
他明白了,明白作为看台的租房中,长沙发和落地窗之间为什么会有一段不短的间隔。
——是为了让房间内的看客们下跪磕头,而预留的空间吧。
“诸君,跪下…”
“玄真大人…?”
“跪下吧。我们别无选择。混……别无选择!”
玄真愤怒的清了清衣袍下摆,然后扑通下跪。其余人等纷纷迟疑效仿。
•
将远端透视镜的视角调整到上空,安滋能够非常直观的看到,这种万民朝拜的画面。
因此——
安滋陷入了恶性的迷惘中。
“当您登上那个王座,这个世界第一次拥有了名字,作为纳萨力克而重生。纳萨力克的威名也将作为世界本身,铭刻在所有生灵的心中吧。”
“…真是说了很有诗意的话啊,雅儿贝徳。”
安滋环顾了一下房间。
“雅儿贝徳,现在只有我和你,你……我知道你深爱着……因为那是我的错——不,不要急着反驳,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我只能对这样的你…倾诉,你懂么?连潘多拉•亚克特也不行。”
即便有不死者的外衣抵御情绪的冲击,安滋——不,铃木悟的抗压能力也在此时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他甚至隐隐的想,干脆把所有这些崇拜自己的土著全杀光,这样自己就轻松了。
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诉自己的内心,从转移到这个世界开始,一路都这样走过来了,都忍耐住了,但是在眼下这个临界点,安滋发现自己无法忍耐,必须找个人,说句真心话,哪怕只说一句也好。
虽然可能有点不知羞耻,但安滋此时很庆幸——第一次庆幸自己当年更改了雅儿贝徳的设定。
“雅儿贝徳。神……这种身份,我真的配么?”
雅儿贝徳眼睛睁大了几分。
她难以置信,但看见的画面确实是:安滋大人面对着画面中的魔导国,如泄气一样弯下了腰。
她的心跳紊乱了一瞬,思绪也跟着产生波折,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回答安滋大人的问题。
“大人是想问…不,我是说……所谓神,这个概念不过是个容器,无论其中装着的神是什么,身为绝对弱者的普罗大众都需要信仰——”
“我想听的不是那种哲学大道理,雅儿贝徳……我只想知道,蝼蚁之辈被捧上神坛真的不要紧么…?”
“蝼、蝼蚁——”
“就是我。”
雅儿贝徳遵循本能跪在地上。
心如刀绞,无法具体描述的负面感情在她心里爆发。
“请——”
仿佛将说话的方式遗忘了数个世纪,花了不知是几秒钟还是几百年,她重新取回说话的能力。
“请不要那样——安滋大人,万分抱歉…如果您其实对这个计划不满的话,请处死我或者任何人!但是请不要说那样的话…请不要……!”
“你们很完美,对我而言甚至过于完美,我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感到自我质疑…”
“您创造我们,您是纳萨力克唯一的主人,即便您以蝼蚁自称,对我们而言您也是唯一的神。请……恕我愚钝,我不知该如何宽慰大人,但是请您……”
“是么。………………”
对啊。
我所肩负的责任,是守护这些守护我的孩子们,延续安滋•乌尔•恭的传奇直到永远。至于这些崇拜我的无数土著,只不过是为此而存在的道具。
神这种身份,也只不过是为了更加方便的使用这些道具,这样想的话,根本没必要感到紧张和压力不是么。
迷茫一下子被驱散了。
安滋终于理解了神的意义:道具们的主人。
“——哈哈哈哈。起来吧,抱歉,让你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了啊,忘了吧!雅儿贝徳。还有…谢谢你。”
雅儿贝徳惊喜的看到,安滋大人在稍长的沉默后,重新坐的笔直,眼眶中的火焰炽烈跳跃着。
她不可能忘了之前那种事,不过既然被命令了,那就永远埋藏心底吧。
“遵命!不过正好说到这个的话,我还有件事想要请教安滋大人的判断…”
仿佛要赶紧转移话题,雅儿贝徳站起来后立即抛出问题。
“噢,是什么?”
“关于安滋大人被崇拜为神之后的两面性,大人准备怎么处理呢?”
“……什么?两面性?”
“唉。虽然安滋大人肯定早已经想到了……既然将来要把安滋大人确立为唯一的神——”
喂,光是这点就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了!
“——既然如此,那么事先确立唯一神的两面性就很有必要了呢…也就是面向普罗大众的「光明教派」,以及相对更加隐晦的「阴暗教派」。”
“………是…是这回事啊。”
“正如安滋大人所知,一个教派将安滋大人宣扬为普世的正义、仁慈与善。另一个教派则更加崇拜安滋大人绝对的力量…或许会将您视为「死神」也不一定。”
说到这里,安滋终于稍微懂一些了。
总之就是表里两个教派,如光与影一样共同构成宗教体系吧。
雅儿贝徳说着,开始用期待的目光凝视安滋大人。
“疑?”
“安滋大人的话,说不定已经像宁亚那时一样,暗中塑造出了合适的棋子…”
不要给我出这样的难题啊…!
“啊、虽然也不是什么头绪都没有……不过这件事先缓一缓吧,也许机缘巧合,会有比我想的更加合适的人跳出来呢,嗯,就这样,不说这个了。”安滋随口搪塞。
“原来如此,您这样想啊…也就是说等待就行了么……不愧是安滋大人,冥冥中把握着未来呢,相比之下,只会规划现在的我们真是肤浅…”
“看!雅儿贝徳,相当华丽的场景啊!好戏开始了!”
安滋指着远端透视镜,使用了杀手锏:强行转移话题。
•
以王座发光为契机。
仿佛回应着万民的跪伏。
——天空裂开了。
那是十字星形状的空间裂缝,内部星光点点。
——大地也裂开了。
那是漆黑的魔法门扉,内部蠕动着黑紫色的光晕。
玄真稍稍抬起僵硬的头颅,然后如同遭到石化一样动弹不得,他感到自己变成了小小的蚂蚁,心脏像是一个疯子在擂鼓一样疯狂乱跳。
因为筋挛,他的狐爪,在地毯上抓出裂纹。
一群色彩和形态各异的龙王,从天空中的回廊里飞跃出来,在高空盘旋疾驰。
三尊无法形容的“巨人”,一个石头人,一个机器人,一个浑身着火的恶魔,都是三十多米高,从大地上的门扉中踏出。
他们每一个,都拖着一只惨不忍睹、被俘虏的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