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旗鼓的攻略。——发现力量的差距悬殊到可笑的地步。更可笑的是,曾经信赖的朋友乃至同族!接二连三,原来都是纳萨力克的人。
拿出守护世界的觉悟。——反而被威胁世界的魔王,被魔导王轻而易举戳破,这觉悟就像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肥皂泡。陷入自己为何而战的自我质疑。
寄望于世界的可能性。——在纳萨力克深渊般的不见底的力量面前,这种精神胜利法不攻自破。
暴怒,自暴自弃到转职变形的地步。——依然突破不了魔导王的防护!而且最后,甚至被魔导王一语点破:弱小如垃圾的是他自己。
投降、求死。——被告知入侵者没有此权利。
龙帝之子在精神层面上,已经死在了这座大坟墓。
查因度路克斯•白锡昂——
他的一切均遭到安滋•乌尔•恭的否定,不仅是过去的一切,还有未来的一切可能性,均遭到否定。他不仅是失败了,还失去了一切的一切,跌入万劫不复的精神深渊。
使命感?
尊严?
义?
——他并不想放弃这一切。
因为他曾经以守护世界为己任,曾经以弥补父亲铸下的大错为己任。为了这些责任,他不惜反复背叛信任自己的人。
因为他曾经是眼界最为长远,谋略最为深邃的龙王,甚至想到要控制纳萨力克,来一劳永逸的解决百年余震的威胁。
他不想放弃这一切,他想拼命到最后一刻。
但是他做不到了。
纳萨力克如同一个黑洞,强行从他心里吸走了这一切,一点一点,如同剥下洋葱的皮一样,魔导王从白锡昂心中撕下这一切…
于是最后的最后,白锡昂心里只剩下了生物本能的“求生欲”。
于是他抛却“白金龙王”的头衔,跪在地上认错求饶。
——然而暴虐的魔法输出,令他知道,自己的求生欲也遭到了否认。
『灭绝天灾•坠星』,令庞大的小行星直接砸在白锡昂身上,立即引发超级海啸一样的空间震荡波,轰轰隆隆滚滚巨响,残暴的能量奔腾四射,令整个竞技场也从这里开始崩坏瓦解——
与此同时,[大灾厄]的能量漩涡吞噬全部的碎石残渣,暴虐着展开,伴随着令人从骨髓深处开始恶寒的世界的憎恶,将白锡昂吞没、蹂躏。
“喔喔喔喔喔——!!”
身体在两股残暴的力量中处于支离破碎的边缘。如同飓风下的茅草屋。
由于龙鳞和表皮已经在之前被安滋用解离镭射摧残、无法恢复,所以现在这股强大的能量爆炸直接蹂躏着白锡昂的皮肉。
他感觉,自己大量的肌肉都被破坏、摧毁,许许多多的部位都露出了骨头吧……大概骨头也纷纷开裂,因为一举一动都只感觉到痛。
而他的精神,还在更加痛苦。
因为刚刚遭受的新打击——就是两种“尊严”的区别。
白锡昂本以为,安滋对于自己公会的尊严,是和龙族那种如同脚气的高傲尊严一样的、是可以通过拍马屁来加以利用的。
然而连这也是错的。
(魔导王对公会的尊严……更像是高洁的责任感…是么…………)
为什么!
白锡昂在心中暴怒的呐喊。
这份暴怒,甚至不亚于大灾厄的暴虐。要是暴怒的感情能化为实际力量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八欲王一样肮脏!为什么你仿佛拥有神格,你……区区外来的污秽啊啊啊——!!)
“污秽啊啊啊——!!!”
狂怒、狂吼,发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你否定了我的全部!你将失败烙印在我的灵魂里!而我却连一丝半点也否定不了你么!杀也杀不死你!你……!)
白锡昂想要干脆大自爆,但是他没有那种能力或魔法。
白锡昂想要引发一种超出想象的力量,突然能完全防御敌人的攻击,而且又能把一切强敌压着打——为此,为了这个“力量”,他甘愿献上自己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他寻求着。
他苦苦哀求着!
谁都可以,只要能在此时此刻突然给他这份力量,哪怕是恶魔的契约白锡昂也在所不辞、甘之如饴!
(谁都可以!谁都可以!天使也好恶魔也好,不管你是什么,给我力量!给我宣泄心中怒火的力量!)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愿望没有任何要达成的迹象。
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没有任何力量从他残破的身心内凭空涌现出来,没有任何可能颠覆自己的败局。能力值没有变化,也没有突然冒出绝杀的招数或魔法。
(可恶……可恶啊啊啊!!)
只有肉体遭到摧残的剧痛在持续。
他又想起了“世界”。
(苍天…苍天!大地……悠久、亘古的苍天和大地!我是昔日掌握你们的龙帝的儿子!我是…龙帝之子!我是守护世界的巨龙!…世界啊!力量,给我力量!让我击退污秽!!)
成为天选之子的幻想立即破灭。
天地不灵。
没有任何哪怕一丝半点崭新的力量从身体中涌现。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令他发出自嘲。
最后用一发[终极大爆炸]吧…但是一想到最多只能炸碎那些防护罩,就觉得更加窝火。
等等——
在能量爆炸轰击的炫目之光中,在遍体鳞伤的痛楚和绝望不甘之中,白锡昂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底牌。
不,应该称不上“底牌”,但白锡昂在这种时刻只要看到能算“希望”的东西,就会去抓住吧。
他在爆击的剧痛中,将口中某件卷轴道具吐到手上。
然后,在攻击结束、光芒消散的瞬间,他发动了卷轴——
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一幕,魔导王眼中的火焰晃动了一下,绝对是因为吃惊吧。
白锡昂满意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用污秽的力量、对付你们!——超位魔法!”
巨大球状魔法阵即刻升腾起来!
毫无疑问是超位魔法的光球,或许是为了适应使用者的体型,这个视觉效果变成了比白锡昂稍微大一点,所以仅就大小而言,倒也十分华丽了。
白锡昂被笼罩其中的身姿,何其悲惨啊。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体无完肤。
身上根本没有一块好肉,大量破碎的骨头暴露在外,遍体血淋淋,半张脸也失去了。通过[生命精髓],安滋确认到他已经处于虚弱状态,而且大概是被从[帝王幻影]中打回原形的缘故,停止了自动回复。
“说起来,你确实还有三个超位魔法卷轴呢,我差点忘记了…”安滋耸耸肩。
“始源魔法对你们…没用。”
始源魔法具有世界的属性,乍一听似乎非常厉害,但实际上白金龙王很早就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弱点”。
毕竟,玩家只要装备上世界级道具,就能无条件免除始源魔法的效果,哪怕是朽棺龙王那种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几百年弄出来的杀招,也是一样。
——这不是弱点又是什么呢。
那些防护罩怎么破呢?白锡昂倒也并没有选择性遗忘这件事。
只不过,他所使用的超位魔法是效果类,他怀抱希望,说不定那些赖皮的防护罩只能防御实际的攻击而已。
能够具体了解卷轴中记载的魔法的效果,是得益于梅弗的鉴定魔法,但白锡昂此时并不怀疑,因为在大结盟之后,曾经拜托铸剑龙王使用“龙之宝冠”再次详细调查过。
白锡昂此时寄予希望、使用出来的超位魔法卷轴,它所记载的魔法是——
“——『黑暗丰穰之献祭』!”
白锡昂慷慨激昂,几乎像是吟唱始源魔法一样,念出这个超位魔法的名字。
安滋暗暗吃惊,眼眶中的红光甚至因此熄灭了一瞬。
“吃惊吧!”
白锡昂破碎的心正在激动狂跳。
——超位魔法领域的即死效果。
白锡昂在这最后关头,寄希望于此。虽然在安滋看来十分可笑,但是却无法责怪这样的白锡昂。
他幻想,超位魔法领域的即死效果,能穿透防护罩。
他幻想,也许超位即死连魔导王那样的不死者也能有概率杀死。毕竟是污秽的杀招,超位魔法呀!
他幻想!也许自己会在最后关头被“世界”眷顾,会运气爆棚,能用这招超广域的超位即死,把整个安滋•乌尔•恭聚集在此的战斗力全部杀死。
就算只杀死一部分,但是据说这个魔法还会以死者为祭品,召唤来复数可怕的魔物,真不愧是污秽的超位魔法。
——他幻想,一口气颠覆战局。
但是真的无法责怪这些幻想,因为对白锡昂来说,希望已经只剩下幻想。
“吃惊吧!魔导王,这是我最后的底牌,用污秽对抗污秽……吃惊吧——!”
“令我吃惊的是……你真是悲哀啊。”
“你说什么!”
“到头来,你居然将全部希望押在我们的魔法上,而且好巧不巧,偏偏还是我本人最拿手的超位魔法之一。…你太惨了啊,白锡昂。”
安滋也替白锡昂感到难堪。
“不准那样怜悯我!哈哈哈哈……为了赢得胜利,什么也可以去做!这不是你的宗旨么,安滋•乌尔•恭。”
“原来如此,你学的倒挺快,但你没发现异常么?”
“嗯?”
在这时候,白锡昂终于注意到——不得不注意到——超位魔法的异常。
没有发动。
白锡昂在心里命令了无数次“快发动!”,但是超位魔法无比冷漠,保持那种展开魔法阵的姿态,就是不愿动弹。
白锡昂向专家——玩家,安滋——投去近乎委屈的目光。
“为、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超位魔法没有立即发动?!”
“那本来……唉。”安滋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本来,就不是能立即发动的东西。”
“胡说!你们明明想发动就发动……难道我欠缺些什么?咒语么?手势么?还是特定的姿势呢?”
从魔导王口里套出正确答案,然后说不定还有赶紧弥补的可能!
然而,安滋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最终让白锡昂彻底疯狂。
“不是那些东西。你缺的是…氪金道具。”
“什么?…你说那种「花钱买的道具」??…………原来如此,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了一样的低声沙哑的大笑,然后是声嘶力竭的咆哮——
“————到底为什么!!!凭什么啊啊!!!”
“是啊,凭什么呢,力量的差距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有一个名叫铃木悟的人曾经也为此心痛过(小声)………你已经结束了,白锡昂。虽然没能用出来,但『黑暗丰穰之献祭』就是你人…龙生最后使用的魔法了。”
像是回应着安滋的话语一样,公会杖打出了魔法。
土之宝珠的[超强酸之雾]包裹了他。
“呜哦…!”
本就血肉模糊的身体立即剧痛难忍。然后,紧跟着的是——
“我…我的超位魔法……”
“那东西啊,在准备期间遭到攻击很容易就会消失了。”
华丽的巨型球状魔法阵,如同转瞬即逝的幻象一样烟消云散。
“二重乌尔贝特桑,控制住他吧。结束了。”
潘多拉•亚克特于是从空间中取出一捆锁链。
由铸剑龙王锻造的这锁链,曾被白锡昂用来束缚朽棺龙王,曾被安滋用来绑着七彩龙王游街示众。
现在终于,被施加到了他自己身上。
白锡昂张着嘴,翻着白眼,无声无息,甚至失去了知觉。一切抵抗都是徒劳,连心灵,也彻底死去了。
他曾想要守护世界…
但是,他心中的世界如今已经彻底崩塌。
他的心脏好似被魔爪捏烂。
价值观,使命感,责任感,龙族的尊严、龙族的自傲,对未来的期待,希望,义气,情,意志与矜持,觉悟、抱负、仁爱——等等等等,最后还有“求生欲”也即生命本身,组成“心”的所有这一切,全部崩溃瓦解。
仿佛碎裂成一万亿块的拼图,无法再组装。
仿佛,碎裂成他父亲那样,无尽的蛆虫。
他的心,就是碎裂到如此彻底的地步——名为“万劫不复”的绝望地步。
甚至找不出还能再加以粉碎的东西。
全部,千百年来积累的全部一切,都在安滋•乌尔•恭面前被压垮、挤碎。
如果要给“失败”这一概念树立一个具体的形象,那么此时的白锡昂就是一尊完美的“失败”之雕像。
白金龙王这个名号已经丧失意义,无法再被诵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