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月亮,这个世界其实还有一颗无法被观测的极小卫星。
它像一颗珍珠,以非常复杂的轨道围绕世界运行,它是始源魔法的杰作——它是昔日里龙帝最隐秘的宫殿之所在。
只能使用[世界回廊]抵达的这个地方,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位始源龙族:拥有五个头颅的慈母。
“我想用这座卫星本身,去撞击纳萨力克。”
——在「世界大攻略」开始前,白金龙王曾对慈母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座卫星是始源魔法的产物,既然如此,当作攻击来使用的话应该会被判断成超高阶的魔法道具,即便是玩家的公会也不可能承受吧。用这个当做第一击!那样一定会令纳萨力克阵脚大乱……请你同意。”
慈母的五个头颅,都微笑着盯着白金龙王,但是微笑中却没什么能称为善意的感情。
“坠星之夜发起坠星的攻击么?听上去似乎不错,但是你别忘了,就算变成无数的蛆虫,但你父亲也还在这里啊。”
“那种状态已经……!…父亲的话,为此牺牲也理所应当吧,毕竟这是对付「龙帝的污秽」的大战。”
“真是冷酷无情,成长为这样冷酷无情的孩子了么,查尔。”
“……你到底同不同意。我不想进行无谓的对话。”
“不同意。你显然是想借此强行拉哀家一起加入你的什么大攻略。…哦,不要露出那种恼怒的表情,哼,为了防止你产生动武之类幼稚的想法,哀家得清楚的告诉你,现在没人能控制这座卫星的运行。”
“你也不行?真的?”
“哀家没骗你。连你父亲控制起来也很吃力,你凭什么对哀家抱有希望……连创造这座卫星的「位面龙王(Demiplane Dragon Lord)」也做不到自如控制运行轨道才对。”
“被父亲消灭的那位…”
“对呀,还是得怪你父亲呢。”
曾有一位“位面龙王”,和龙帝一样身为叛魂者,对始源龙族必须依赖低等生物灵魂的事实感到不满,谋求着“突破”。
她的做法,是用始源魔法局域性的修改自然规律,于是仿佛在世界中形成一个非常迷你的子世界,里面的自然规律由位面龙王决定。
这座卫星宫殿,也是她通过修改自然规律的手段,为龙帝创造出来的。不过如此忠诚的位面龙王却被龙帝视为潜在的重大威胁,除掉了。
因为位面龙王太聪明了,如同一个龙族学者。
她会在自己重新定义的自然规律中,尝试制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开始只是一些呈现固态的火焰,向上流的水,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但最后,却产生了只能称为“武器”的东西——
可怕之处其实不是威力……始源魔法想达到这样的威力也轻而易举。可怕之处在于,那些爆炸物、镭射光,对于位面龙王来说根本没有消耗,只要做出来了就能随意使用。
而且因为不是魔法道具,龙对财宝的敏锐感知丝毫不会起作用,在此基础上,如果再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情报,那么即使这些爆炸物呀镭射装置呀近在眼前,也根本判断不了它们的用处,无法和武器联系起来。
慈母记得,位面龙王毫无保留,甚至兴致勃勃的对龙帝说了这些优点。因为她信任龙帝,也因为她认为,这是始源龙族摆脱对低等生物灵魂的依赖的希望。
——龙帝当即决定趁早消灭位面龙王。
不过最后真的能确认杀掉了么,慈母对此倒是抱有疑问…毕竟,龙帝是伤痕累累的回来的。而且,原本想要将位面龙王全部的研究成果也给一并销毁,但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
假设她还在某个自己创造的位面中存活,听到白金龙王[世界敕令]的呼吁也只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吧。
如果始源龙族顺着位面龙王的方向发展,最终能不能成功摆脱对低等生物灵魂的依赖呢?
——历史没有如果,总之,龙族最后走上的是龙帝的道路,试图从另一个世界…从“YGGDRASIL”中获取新的力量,但最后只导致玩家的降临。
慈母没兴趣评判孰优孰劣。
她知道,反正事已至此,始源龙族横竖是要完蛋了,从八欲王开始就已经注定要完蛋了,现在安滋•乌尔•恭的出现算是给全族的命运画上句点吧。
“查尔,你还是太年轻了,而年轻就容易怀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五百年前大战八欲王是如此,现在要攻略纳萨力克也是如此……哀家…亲眼目睹龙帝崩溃成那种样子的哀家,早已灭却心头一切希望。”
“灭却一切希望?哼,你明明还希望从 YGGDRASIL 唤来力量!…你是错的,你将铸下大错。”
“哀家是想以毒攻毒。玩家就应该交给「玩家之敌」去对付,我们高居于这座卫星宫殿上,远远观察他们之间龙争虎斗,不是很好么?”
“玩家的强度就已经远超我们想象,玩家之敌又得强成什么样子…我坚决否认这个想法,我们绝对不应该再从 YGGDRASIL 获取力量!”
“那么,凭你自己,有希望战胜纳萨力克么?哼,是你太天真了,白金龙王…你的天真或许是遗传自你父亲呢。”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
永别。——慈母本来想这样讽刺,但还是咽回了肚里。
就算想法不同,但白金龙王毕竟是同族血脉,慈母不愿意这样出言诅咒他。
(衷心的祝福你,年轻天真的孩子……祝福你有哪怕一线机会能实现自己的胜利,虽然哀家已经完全不抱希望…)
•
回到现在。
今天是——「坠星之夜」,夜间九点,距离标榜“曙光攻略”的这次世界大攻略,已经过去约十六小时。
二重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第八层,终焉圣域内——
竞技场笼罩在安滋的[霸者灵气]中,白金龙王的[真龙威压]已不见踪影。
比起力量的胜负,白金龙王更多的是败于格局的大小。
眼见着二重乌尔贝特使用出魔导国人研发的超级药水,白金龙王知道,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被否定、被击败了。
他蔫了。
弱小如垃圾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你。——魔导王的这句话,好像雕工的刀一样,深深刻进白金龙王心里。
一点不假,弱小的并不是世界。
白金龙王意识到,自己刚才对世界的暴怒,根本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我错了…”
白金龙王发出这样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真诚,看来他真的是打从心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安滋不由的微笑。能令入侵者的头目这样真心忏悔,真是再好不过,能为胜利增添荣光。
“我错了。”
白锡昂重复道,细细的眼泪流淌下来。
“我错了!…妄想和玩家为敌,妄想战胜玩家的势力、妄想战胜安滋•乌尔•恭…是我错了。大错特错,连累了许多人……对不起。”
“敌人真心的忏悔非常可贵,但我要提醒你,感情牌对安滋•乌尔•恭没有作用。往昔那一千多玩家,也不乏忏悔的呢,乌尔贝特桑很坏啊,欺骗他们说做出下跪动作就饶命什么的……不过最后无一例外,全部杀掉。”
理所当然,超位魔法阵丝毫没有取消的意思。
平顶岩山上,“白金老大”这番忏悔,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白夜龙王因绝望而晕厥——他也达成了一部分的转职条件…身为圣骑士类职业的“白金骑士”,他信奉的白金老大形象已经完全崩塌、灰飞烟灭。
“废物!…垃圾!变态!!”
发出这样不寻常叫骂声的是人狗海克斯。
夏提娅告诉了她一切,也就是关于她其实是玩家侧血脉,被白金龙王欺骗教育当做龙族棋子的事。
告诉她,就是因为这种利用,她才会成为入侵纳萨力克的愚蠢之徒,遭到最痛苦的虐待。
如果在此之前告诉她一切的话,即便大刑伺候她也拒绝相信真相吧——但是此刻,在白金龙王全方位遭到挫败和否定,发出忏悔的此刻,她那被毁灭被蹂躏的心田除了接受真相以外别无他法。
确认到这点,夏提娅取下了她的塞口球,海克斯立即发出了包含一万种负面情绪的咆哮声,撕心裂肺简直无从形容。
不仅是因为认识到人生的虚伪,更多的是因为恐惧吧——她落入了可怕的魔窟,不知道余生要面对多少痛苦,而这一切都是白金龙王造成的。
“你把我变成小丑……死龙!!…把我的人生还给我!我才…我才十六岁我不要这样下去我不要……啊!”
因为信仰的崩塌造成内心脆弱无比,结果仿佛一身创伤的疼痛也加剧了。
被截去的四肢伤口仿佛在燃烧,身上一个个污秽的烙印也在灼痛,口中钻心的痛;被像狗一样对待,连衣服也没有的耻辱感更是席卷而来…
她全身哆嗦,甚至开始阴惨惨“呵哈哈哈…”的笑。
“啊!死龙!!都是你害的!你不得好死!!”
她不停的谩骂。一方面是出于对白金龙王满心的憎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种特殊的求生心理,她觉得,此时如果竭尽全力痛骂白金龙王,自己以后说不定能稍微好过一点…
海克斯于是一边骂一边哭,大脑被憎恨和恐惧两种情感笼罩。
守护者们,尤其是夏提娅的强者气息令她几乎要窒息。为了轻松一点,尊严与自豪完全粉碎的现在的她,愿意真的像狗一样舔夏提娅的鞋子,但她不确定这样做有没有效…
绝望,恐惧,如同无数蚂蚁啃食身体。
于是她心中对白金龙王的憎恨每秒都在翻倍,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他的肉,嚼烂了再呸一下吐进粪坑里。
“去死吧!…不得好死!!变态龙!!”
“在骂你变态呢。”安滋替白锡昂感到不好意思。
“……。”
“稍微有些聒噪吧,希望那疯狗闭嘴么?”虽然这么问,但其实是安滋自己有点不想再听。
但白锡昂方面,却立即不识趣的否定了安滋的提议。
“不用。如她所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慈母说的对,是我太天真了。”
“啊这样啊。”
“怎样对待我和其他龙王都可以……魔导王,能放过她…能放过其他攻略者么?至少赐他们一死?”
“不行。”
“…罪魁祸首就是我和其他龙王吧,他们无非是被我利用的棋子。”
“就算是被你怂恿、被你欺骗,但攻略者们并非被你强迫吧。那么就没什么可谈的,他们必须为自己入侵纳萨力克的选择付出沉痛代价。……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虽然我已经获得充足情报,但攻略军中确实没有被你强迫来的,对吧?”
真是仁慈的疑问——白锡昂觉得一瞬间这样想的自己,有些不争气,竟然苦笑起来。
“很遗憾,据我所知也是没有…”
“那么所谓赦免便是妄谈。尤其是对于那种撕碎安滋•乌尔•恭旗帜的疯狗。”
真是重视公会的玩家。
白金龙王这样想,然后似乎又发现了一丝“希望”。
像是触电一样,白锡昂体会了安滋的心情:安滋•乌尔•恭的旗帜和名号,对他而言,说不定就像龙族的尊严一样吧。
(是啊……!)
白金龙王睁大眼睛,仿佛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他真正理解了安滋这个人。
即便影舞者以他的形象下跪,他也毫不在乎,甚至说那是一手“高招”。但是同时,一旦安滋•乌尔•恭的名号遭到侮辱,他又绝不会姑息。
(这是他的底线,那么反过来说的话不就是……!)
“该说的都说完了吧,那么二重乌尔贝特桑,我们——”
噗通。
白金龙王再一次跪在地上。
“这次,我舍弃「白金龙王」这个对我而言过于光辉的名号,我以一头普通龙族的身份匍匐在您面前……。”
“……啊?”
白锡昂叩首,然后说:
“——我承认你是世界之王!…我愿意对世人宣布,对每一个国家宣布你是世界之王,宣布安滋•乌尔•恭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我愿意对世界所有人宣传你们这高贵的名号。——即便如此,也不能网开一面么?”
“纳萨力克征服世界,哪里需要你的承认?哼,至于网开一面?…更是笑话,凭这种事,你以为就能让我对那些攻略军网开一面?”
“如果……如果只放我一马呢?”
“诶?”
安滋不由的一愣,沉默一下子降临。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海克斯。刚才她听到白锡昂为自己求情,一下子心情复杂,停止了谩骂。
而此刻,一种短时间内再度遭到背叛的感觉吞噬了她,她刚才居然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下为攻略军求情的白锡昂!想到这件事,她就气的要吐血。
“无耻混蛋啊啊啊!!!”
白锡昂忍耐着谩骂和鄙夷的目光,他将目光放得长远,认为自己必须活着出去,才能在未来有更多转机。
比起这些弱者,还是自己重获自由更有价值吧。
白锡昂说:“我不求更多,放我出去,我会孜孜不倦的在世界所有地方宣传你们安滋•乌尔•恭的威名!说这是最强的公会,一定会让魔导王陛下满意!”
哄抬安滋对于公会的尊严。白锡昂采取了这种战术。
就像龙被弄臣夸赞的时候容易陷入高傲自大、轻视敌人的陷阱,变得疏忽大意一样,白锡昂期待着,关于公会的尊严对于安滋来说也有相同的效果——
“我不需要。”
“…诶?”
“省省力气吧,白金龙王……哦不,你已经不要这个称号了,那就…白锡昂。”
“魔导王陛下,请等等!不要说您不需要。我曾用[世界敕令]抹黑你们,那么为你们正名就是我的义务吧!放我走,我会对全世界诉说你们的强大,弥补你们受损的尊严!”
“尊严,是靠自己的力量赢来的。”安滋说。
“诚如您所言……一点不错,所以,我愿意像苦力奴隶一样为你们在全世界宣传,这一定能彰显你们的力量吧…”
“你确实要为[世界敕令]的事情赎罪,做好心理准备吧,龙王游街会再度开启吧,到时候再给你宣传我们力量的机会。”
白锡昂眯起眼睛,安滋那种油盐不进的坚决态度令他畏惧,但是他想做最后一搏……
“我认为由我飞去各国宣传更有效率,而且,我以自己的意志宣扬纳萨力克的威名,这样才更能给安滋•乌尔•恭的尊严和名声增光添彩不是么!我——”
安滋伸出一只手打断他。
“停。你可能把我对安滋•乌尔•恭这个名号的尊严,和你们龙族的种族尊严搞混了吧?远非如此,大错特错。我……哼,我懒得和你解释。干碎他吧,二重乌尔贝特桑!还有我公会的象征!”
“让这家伙彻底醒悟!”二重乌尔贝特说道。
「揍醒他!」——从公会杖处也传来回应的意志。
“等一下!您不再考虑一下么?我认为这对您而言有利无害——”
“『灭绝天灾•坠星』。”
安滋念出的超位魔法之名,令白锡昂睁大眼睛,停止了哀求。
只见,荒野的上空突然有一颗比巨龙本身还大的陨石突然从魔法阵中出现,带着狂烈的暴风,呼啸而下……
——以恐龙灭绝为蓝本的超位魔法。
“这是礼物,生日快乐,白金…白锡昂。”安滋说。
公会杖紧随其后打出魔法,二重乌尔贝特豪放的张开怀抱说:“降临吧!击碎龙族的力量!安滋•乌尔•恭的力量,覆灭一切敌人吧!——[大灾厄]!”
我错了——
在强烈的爆炸中,在可怕的破坏性能量洪流的洗礼中,在世界憎恶的席卷中,白锡昂再一次的忏悔。
慈母哟——
我错了。我们都是错的。
原来,从龙帝唤来玩家的那一刻起,龙族就已经万劫不复的错了啊——
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