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报到力量、从力量到格局,所有层面全都一败涂地。
所谓满盘皆输,大概莫过如此。——白金龙王这样思索,心中像是弥漫胆汁一样苦涩。暂时抛却一切龙族自尊才做出来的磕头战术,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打了水漂。
(这个怪物。)
查尔隔着龙神化身洒下的天国般光辉,仰望端居高空的漆黑不死者,第一次对魔导王感到了“畏惧”。仅仅是力量差距的话,绝不会令白金龙王产生这种心情。
(这个一心只想着赢得胜利的怪物,这种怪物根本不可能战胜啊!从力量到心灵,他毫无弱点……我找不出可以用来当突破口的弱点,这个怪物没有弱点!)
白金龙王注视魔导王——注视死敌的眼神第一次出现躲闪,他那坚决的、连死亡也不畏惧的精神中,第一次掺入了逃避的杂念。
就像是仰望太阳,想要避开刺眼的光芒。
(用激将法如何?痛骂他是不敢一对一决战的胆小鬼,也许他会因为不想在部下面前丢脸,答应和我对决?……不可能。)
查尔快速放弃了使用激将法的念头,认定这是绝对无效的。
他如今已经充分认识到安滋是怎样的玩家。
虚头巴脑的东西安滋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弃名求实,安滋是仅仅渴求“实质性胜利”的怪物。令白金龙王也感到胆寒的怪物。
舍弃激将法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查尔注意到,在安滋表示自己完全不想单挑时,他那些守护者们没有任何一个散发出负面情绪,反而对此感到理所当然,完全没有觉得丢脸。
说实话,这种上下级关系,令白金龙王心里产生了一种新的情绪——羡慕,乃至隐隐的嫉妒。
畏惧,嫉妒,这些负面感情像是黑黑的墨滴一样,在白金龙王内心扩散开来…
不——
最可怕的还不止这些,查尔心中的动摇,远不止如此。
事实上他已经离绝望不远,像是隔着一层薄布摸索一样,白金龙王的心已经紧紧挨着绝望了。
因为安滋说的话。
——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单枪匹马和强敌战斗,那就是,为了我的同伴而战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出了一条浑身漆黑的龙王。
(我为何而战?)
白金龙王心中的“觉悟”,如果可以比喻成一座山的话,现在这座山已经像处于地震中一样微微摇颤。
而且查尔以前一直以为这座山是非常坚固,如同金属铸造,但现在才发现,它或许只不过是一个土堆而已。
(我…究竟为何而战?)
魔导王说他愿意为了“同伴”而战,这听起来就像钻石一样,发自真心。
白金龙王的心因此陷入了泥沼,或者不如说,查尔因此从泥沼中挣脱了出来——名为自欺欺人的泥沼。
白金龙王究竟是为何而战,白金龙王的“同伴”在哪里?
(——不是统统被我利用、害死了么。)
龙眼中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
魔导王为了“同伴”而战,白金龙王则将“同伴”当做棋子和道具来战斗。
这个想法,占据了白金龙王的脑海。令他在这近乎永恒的一瞬间之内,无法思考,心中充满了无名的愤怒、暴怒,整个灵魂像是自焚一样,冒出业火。
正义,还有邪恶?
——不,我是为了“世界”而战!我——我是正义的……我为了“世界”连“同伴”也可以牺牲,我是崇高的——!
那么,世界需要你为她而战么?
我——
那么,为此被牺牲的同伴们,会原谅你么?或者至少,会不会理解你呢?——你能不能为他们的牺牲做一个合理的交代和解释呢?
…………。
这不是哑口无言了么。
(这不是哑口无言了么!)
因为魔导王的话语,白金龙王内心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比起生死存亡、胜负成败,查尔觉得自己内心这股动摇,更加可怕,更加具有绝望的味道…
这是自我否定,灵魂自灭的征兆——为了将自我否定给否定掉,白金龙王凭借龙的战斗本能张开了嘴。
轰——!
一柱龙之吐息,波澜壮阔烧灼着空气,耀眼的光芒、绽放。
这道吐息中没有任何“战术”的成分,甚至可以说没有“智慧”的成分,这次吐息攻击完全出自本能乃至野性,唯一的目的、唯一的作用,就是白金龙王想用“战斗”这一行为,涤荡自己开始污浊的内心,驱逐内心的犹豫、无助和迷茫!
嘶轰…!!
半空中发生大规模爆炸,因为龙神化身同样放射出吐息,一上一下差不多四十五度,两股吐息再次碰撞,爆发出星星破碎一样的能量涟漪。
一开始势均力敌,但两三秒后,龙神化身的吐息开始缓缓、缓缓的向前推进,空间发出仿佛无数玻璃渣被碾成碎末的咔喳咔喳声。
白金龙王这一次丝毫没有后退避开的意思。
“查尔!快避开——”
查尔对古伦威特的吼叫充耳不闻。
——这一次,他不能后退。否则内心的迷茫会瞬间侵蚀他。
持久力的差距每秒都在翻倍得到体现。龙神化身的吐息,越来越快的抵消白金龙王的吐息,已经逼近查尔的脸,汹涌的光芒占据他的眼睛。
安滋说:“如果你是英雄电视剧的主角,或许此时应该要爆发出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突然压倒龙神化身的吐息、令局面逆转,不过可惜这是现实。…挨打吧。”
骸骨手一挥。
呯——!呯——!!
连环爆炸的声音不断回荡,霸道的吐息能量侵吞白金龙王的身躯,他在强光中化作漆黑的龙影,如同一尊黑钢的雕塑,直到强光消散、直到爆炸终止,他也没有移动分毫。
身上像是被剥过皮一样鲜血淋漓,但又在[帝王幻影]效果下不断再生,凄惨的神姿,仿佛在诠释所承受攻击的残暴。
“哈哈哈……”
查尔低声的笑。
与其说他取回了决战的觉悟,不如说他暂时忘却了内心的动摇。
“哈哈哈哈哈……魔导王!来战斗吧!”
安滋有些不解的耸耸肩,说:“当然了,白金龙王。不过这更像是我们纳萨力克单方面的狩猎——潘多拉•亚克特。”
“在。”后面的平顶岩山上,潘多拉回应到。
“虽然有答应过你,尽可能让你和白金龙王决斗…不过如你所见,他这副姿态并不是可以轻视的,先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将他打回原形,我想应该可以。”
“啊!”潘多拉感动的抬起手,大声说:“您太多虑了父——安滋大人!请不用刻意顾虑我!”
“嗯……嗯。”
安滋干咳一声,俯视群龙,如同宣判的法官般沉稳,说:“科赛特斯。白夜龙王和神盾龙王似乎不足以让『天丛云剑』充分试刀?”
“…是。因为还要时刻顾及留他们一命,所以完全无法施展,万分抱歉。”
“无妨,毕竟是武器型世界级道具。千刃龙王交给你,这个敌人应该会令你满意吧?无论是强度,还是性格。”
“!…安滋大人,请不用这般——”
“不用推脱。不论是身为家长将你们视为孩子,还是身为统治者将你们视为部下……或者像现在,身为公会长将你们视为同伴,为你们着想都是我的职责。你们或许以为这是仁慈或恩赐,不过其实我……嘛,算了。”
求求你不要再这样说——白金龙王内心再一次发出挣扎。他咬碎了自己的牙齿,以疼痛来驱赶迷茫。
科赛特斯的下颚敲击了一下。
千刃龙王恐怕是这个世界最强的武人型敌人,能和他对决是梦寐以求——但自己真的有资格承受安滋大人这份恩典么?
(我是无上至尊的剑……我一直这样想。)
但是,显而易见,安滋大人并不是将守护者看成道具。
(安滋大人要求我不仅仅是一把不会思考的剑……甚至要求我和同僚们以同伴的身份站在这里!我们真的有此资格么?其他守护者肯定也这样迷茫吧,我——)
科赛特斯斩断了迷茫。
(承受恩典,我没有资格感到迷茫。我是安滋大人的剑!如果说安滋大人要求我这把剑拥有意志,要求我敬陪“同伴”之列的末座,那么我就必须如此,否则…我就是不合格的剑。)
“…无言以对,万分感谢…安滋大人!”
科赛特斯跳下山巅,数秒后,他冰蓝的躯体稳稳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目不斜视、搅动烟尘,走向千刃龙王。
古伦威特眼也不眨,盯着他。
“科赛特斯…对了,之前我们有一面之缘,看来那时你严重的放水了啊。”
“确实如此。但我不会谢罪——那是安滋大人周密谋略的一环。”
“这次,看来是全力一搏啊。原来如此,你就是我「千刃龙王」格兰因格特•古伦威特此生迎来的最后的挑战者么。”
“挑战者……你这样称呼我未免自傲。”
“这是事实。你的气息很强,但是与我战斗的话,我只能称你为挑战者。呵……!”
低吼一声,古伦威特身上爆发出磅礴的气息,几乎绽放肉眼可见的光芒。诚然,他称呼科赛特斯为挑战者,并非出于自傲,而是陈述事实——
“你们种族的一个缺点,就是眼界浅薄。如果是安滋大人的话,光凭我的外貌,就能得知我是擅长运用复数武器战斗的类型吧…”
科赛特斯沐浴顶尖龙王的威压,连飞扬的尘土也被吹飞,但他不为所动,默默的将一直拿着的战戟收入空间。
紧接着,科赛特斯将四臂交叉、同时伸入自己胸前的空间中,形成一个完美的 X 型。
“这是,我全力一战的姿态…”
“…?……!!”
轰…!千刃龙王听从自己直觉的号召,突然向后跳跃,和那位体型比自己小太多的武人、拉开更远的距离。
四道强光,从空间中乍泄而出,以 X 型绽放。
“那、那!那些武器……”
每一剑都无与伦比,科赛特斯手持它们,仿佛抵达武人最高的境界。
龙族对财宝的知觉像抽筋一样疯狂的跳跃骚动,古伦威特压低身形,苦笑了。
“是我错了。科赛特斯……你是我此生最后的,强敌…!”
安滋在龙神头顶看着这一幕,满意的点点头,说:“亚乌拉,理所当然,你负责铸剑龙王。”
“是!安滋大人。”
地面上,基拉徳警惕的缓缓后退,盯着发出回答的那个叫亚乌拉的黑暗精灵。
(就算具有那种强者的气息,但终究是小孩子,也许……我比较幸运么?和那种小孩战斗的话我获胜的概率应该存在…)
“高康大一并出动,总之暴打到他完全丧失反抗意志为止。”
基拉徳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自己的对手还有一人,究竟是谁?基拉徳警惕的看着平顶岩山上所有存在,然后——毛骨悚然!
三十多米高的超巨型石头人,突然站了起来,依然手举巨型旗帜。
“开什么玩笑!要派出那种东西么!太赖皮了——太赖皮了、魔导王!”基拉徳吓得连连后退。
但是魔导王充耳不闻,亚乌拉则冷冷微笑说:“要让他一开~始就知道厉害,对啦,就像标志他是纳萨力克的所有物那样,将旗帜插到身上如何,安滋大人?”
“哈哈哈,听上去是个好主意。高康大,听亚乌拉的指挥行动。”
基拉徳瞪圆了眼睛,只能不断发出“呃、啊!”的惊恐声。他逼迫自己冷静计算着高康大和自己的距离,准备那东西冲过来时赶紧避开。
(那种东西虽然气息如惊涛骇浪,但感觉速度不会太快!对,不可能太快的,没有那么赖皮的事情!只要小心躲开的话————诶——什么!!?)
高康大冲了过来。
开启了类似时间加速,但是效果远在那之上的特殊技能,这巨大的石头人像是暴走一样直线冲过来,速度之快,基拉徳甚至来不及叫喊、来不及尝试起飞,连该往哪边避开都无暇判断!
骗人的吧——
铸剑龙王仰头看着,高康大拖曳着加速蓝光,瞬息而至,高高举起巨型旗帜,旗杆下方尖锐的一端对准自己。
说来好笑,因为职业熟练度非常高,基拉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事情,是那个旗杆的尖端肯定是用相当高阶的金属打造,能够轻松贯穿自己的龙鳞。
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如流星般降下——
——噗啦咔嚓…!!
“唔噢……!”
尖锐的巨响,是旗杆贯穿龙王身体的声音,模糊的哀嚎,是龙王的呜咽。
旗杆贯穿了铸剑龙王的颚骨。
从上颚刺入,击穿舌头,刺透下颚,最后深深插入地面。
烟尘飘散,铸剑龙王被以一种凄惨悲凉的姿态钉在地上,甚至无法发出连贯的声音,更抬不起头,只有躯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挣扎扭动。
高康大在他面前,拄着旗杆,安滋•乌尔•恭的旗帜飘扬着。基拉徳双目奋力捕捉着敌人,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看见亚乌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残碎的颚骨前端、鼻梁的位置上。
“呀吼。”
亚乌拉发出冷笑。
“因为是入侵的愚蠢之徒,所以我会用稍~微粗暴一点的手段驯服你哟,感觉如何?”
“唔、唔啊!”
基拉徳在本能的驱使下想要后退拉开距离,但是换来的只是嘴巴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千刃龙王在左,铸剑龙王在右。
中间位置的白金龙王,感受着左侧传来的,种种兵器匪夷所思的气息,感受着高康大在右侧展示的压倒性暴力,并不为所动。
他直视着天上的龙神化身与安滋。
后方两位动摇的最为厉害。
“可恶…可恶啊!”阿赞德依旧是雾化状态,恐惧的目光在炎魔之主和摩录多之间不断移动,唯恐他们紧跟着跳下来。
安滋说:“还有常暗龙王和七彩龙王——”
七彩龙王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的身躯,终于抽动了一下。
查泰莱非常想大吼“我已死了,不用理我啊!”但是显然不能这样做,看来装死是无济于事的,魔导王的话语令他悲痛欲绝的醒悟。
他并不是单纯装死,他很聪明,趴在地上偷偷使用自己那带有溶解性效果的始源魔法,尝试能不能在大地上溶出一个地洞——但是失败了,这古怪的荒野虽然可以毁坏,但却又像生物一样会自动“愈合”…
于是他卯足一股力气、噌一下爬起来,变成速度最快的白色,双腿噼里啪啦超高速踩踏地面、一瞬间飞驰出去!——逃跑。
查泰莱当然晓得逃脱的希望近乎没有,但总比呆着这地方等死强。
所谓的“一丝希望”啊,就像是带着饵和钩的鱼线,牵引着这位龙王,令他两眼牢牢锁死圣域外侧的荒野、拼了命的全速奔跑,其余什么也不想了。
仅存的理智,令他不敢选择靠近八龙雕像的路径,那些凶神恶煞般垂直浮现在地面上的公会成员徽章,也得远远避开——他盯着两个徽章之间的空隙区域,盯着外面的荒野,简直望眼欲穿,幻想跑出去就能寻得活路、寻得自由。
跑跑跑跑跑!
常暗龙王也在徐徐后退,同时用眼睛余光观察七彩龙王,想通过他当做实验品,看看逃跑的尝试到底有没有希望——
“怎么回事!”
查泰莱一边不停的跑,一边大叫。
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加速跑,和圣域边界之间的距离,却仿佛完全没有缩短一样,极端古怪。
“遗憾。这个终焉圣域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从俗称「跑步机」的这个空间延展陷阱中逃出去,需要组合数个高阶魔法破解才行,对你来说……还是死心放弃吧。”
“啊、啊啊啊——!”
七彩龙王才不愿意放弃,理由很简单,除此之外看不到希望,他开始手脚并用,几乎在地面上擦出火花。
“而且你就算跑到边界上也无济于事……我说过了吧,要用最强的力量击溃你们。你们,感觉到了么?”
随着安滋这样说,小雅、海德和诺莎,如同对地面上的同族们致哀一样,低垂下头,眼目中,写满了恐惧…
“你们,感受到了么!”
安滋对着圣域敞开怀抱,就像是一个人面对故乡的大海,用激昂的语调重复着。
感觉到了。
首先是龙神的化身,感觉到自己的“同类”们如“大军压境”。
紧跟着是白金龙王,他豁然昂起头,嘴巴微微、微微的张开,眼珠像是乒乓球一样摇颤乱跳。
然后是千刃龙王、铸剑龙王、常暗龙王、七彩龙王,他们全都感觉到了。
“什么啊、什么啊!”
查泰莱逃跑的脚步戛然而止,何止,他开始后退、后退,然后扭头就跑,像是逃命一样跑回原处。
异常恐怖的气息,比龙神的化身低不到哪里去的气息,从终焉圣域周围,不急不缓的靠近,从一个个徽章的缝隙间,已经能隐约看见他们不详的身影…
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这种、这种!…………居然还有这种军队般的……!”
白金龙王发出介于嚎啕大哭和委屈怒吼之间的声音。
哪怕父亲…哪怕龙帝本尊在这里,也在劫难逃。他断定。
“这里可是,凭借 41 人的力量,剿灭了一千多人的地方。世界级 BOSS 尚且可以用 36 人打赢,这里却能消灭一千多人……啊,是啊,这里就是产生那种传说的地方,就是曾经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