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的景象,名副其实的天塌地陷,纯粹力量的洗礼。
群星倾泻而下,攻击密度仿佛将所有空气也排挤干净。
空间整体发出凄厉的悲鸣、遍布金属剐蹭的声响,刺骨极寒和酷烈高热两种温度竟然同时存在,能被人同时感受到——如此狂暴的气息席卷整个终焉圣域,仿佛在宣告,任何处于攻击下的存在都将万劫不复。
[世界臣民庇护]给龙王们以及全体佣兵魔物上了友军防护,以及减伤防护——然而在[神国的徽记]降临的刹那、第一秒,佣兵魔物的减伤防护首先被一举打穿。
“我宝贵的佣兵魔物们——!”
常暗龙王眼中浮现的是血丝。
他看到,第二秒第三秒,所有那些恶魔、天使、不死者、类人怪物等等,一共十六个,他费尽心机撬开小型公会,好不容易搜刮到的一点战力,全部丝毫无力抵抗的遭到全灭。
明明都是极端强悍的存在,明明随便拉出去一个也能轻松毁灭国家,甚至蹂躏低等的龙族,但在这仅仅一招面前,全部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砸烂的玻璃瓶一样,彻底灰飞烟灭。
有些个体具有锁血能力,有些个体立即使用了防护、回避技能,但也仅仅多支撑了一秒钟而已。
常暗龙王为了召唤它们,当然费心费力研究了很久佣兵召唤书和世界树金币的使用机制,由于缺乏知识,又找不到人请教,所以他搜刮到资源后耗费了五十多年才真的将佣兵魔物运用到得心应手。
现在他知道,一切全都白费了。
同时也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他心头,不,是浮上了所有龙王的心头,这个可怕的猜测就是:在世界树里,在玩家的世界里,佣兵魔物这种东西该不会只是炮灰一样的存在吧?
所以魔导王才说纳萨力克能拿出一万六千个。
所以看似强悍的它们,才会被仅仅一招全体葬送。
白金龙王曾听里克提到过一种叫做[大灾厄]的可怕招数,据说一招就能葬送所有“八十多级的召唤物”,哪怕所谓的魔神们全体聚在一起,也会被“一发带走”。
但他一直以为里克所说的是世界树的一个传说,是不可信的,因为连八欲王也没用过那种力量——直到眼下这一刻,白金龙王相信了[大灾厄]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常暗龙王依然无法接受。
他可是费脑筋钻研数十年,努力去学怎么召唤、怎么命令、怎么驱使,并且因这份战力而非常自豪,觉得自己就算不经营国家,凭这些佣兵魔物形成的势力,也能一举战胜白金龙王的势力,甚至是其他玩家的势力。
他无法接受,“佣兵魔物其实只是炮灰般存在”这个猜测。
“这是我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啊、魔导————!”
他想要仰头怒骂、咒骂,但是做不到了。
[神国的徽记]覆盖全场,龙王们理所当然也是被全方位轰炸的对象。
在佣兵魔物们被歼灭之后,他们才感觉到疼痛、才无法再说话,甚至惨叫也困难,这个时间差产生的理由是[世界臣民庇护]。
庇护带来的减伤效果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目标本身的生命力多寡产生变化。
龙王们的减伤缓冲,远比佣兵魔物们要厚,所以才延迟了两三秒遭受爆击。
而减伤缓冲刚一被打穿,在这种颠覆性的坠星瀑布中,龙王们立即被纯粹力量的波涛压倒在地,像匍匐的蜥蜴,像被巨人按在地上的蝼蚁,像被飓风蹂躏的稻草——遭到无情的践踏、几乎动弹不得。
然而龙王也不愧是龙王。
在见证星雨坠落的瞬间,他们已经使用各自的能力,尝试将龙神化身这招的杀伤力减到最小。
「七彩龙王(Brightness Dragon Lord)」劳伦梅勒斯•查泰莱。
实力上处于垫底的他,采取了相对而言最精明的举动:开溜。
他不知道臣民庇护的减伤能支持几秒——他祈祷能有十秒——他看见那种可怕范围攻击的瞬间,两只后腿立即像是飞快滑动的船桨一样运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全速奔逃。
不飞行,是为了节省时间,与其多花几秒起飞,不如在脚程上赌一把,他这样想——
然而,还没跑出百米,他感觉到了仿佛撕碎整个身躯的剧痛,一股强大到绝对无法反抗的力量从正上方头顶轰然压下,将他按倒在地轮番爆击。
(才、才两秒啊!太过分了吧——!)
他能感觉到全身龙鳞都在爆炸、破碎,皮开肉绽,血花噼里啪啦四溅,骨骼咯吱悲鸣像是随时要散架。
查泰莱紧跟着做出第二个对策——改变体色。
七彩龙王的变色并不单纯,伴随着颜色改变,他的气息、能力值类型,乃至于龙之吐息的属性和一些特殊能力,都会一并跟着变动。
刚才的白色在逃跑速度上最快,现在他变成了琥珀一样的颜色,是防御能力最高的类型。
(啊!好痛——啊啊啊啊啊!!)
他张不开嘴,只能在内心尖叫着。
离他几百米开外,一团森冷的灰白色寒雾在垂直而下的流星暴雨中翻涌,这股寒雾中心隐约可见一双震惊、愤怒又充斥悲哀的龙之眼眸。
「常暗龙王(Deep Darkness Dragon Lord)」伊隆戈•阿赞德。
阿赞德使用特殊能力化成这种虚体的状态。
这种雾化能力的初衷其实是为了方便杀戮,他能把雾化的自己延展成一大片,任何碰到这股“雾”的低等生物,都会被吞噬掉生命和灵魂。阿赞德甚至能通过这种状态,一边睡觉一边进行广域杀戮。
不过现在,他当然仅仅是为了减轻伤害。
而且为了尽可能减少承受伤害的面,他将化成寒雾的自己缩小到极限,只有平常体型的一小半不到…
(没用么…生命力、生命力在不断被削!…该死的污秽力量啊啊啊!)
即便是虚体状态也不可能从[神国的徽记]下幸免,但还是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好处,那就是大幅减低了疼痛感,以及肢体受创的程度。
在阿赞德前方位置,有一座狼狈不堪的“小型岩山”。
「千刃龙王(Sword Master Dragon Lord)」格兰因格特•古伦威特。
下定决心拼个鱼死网破、决心奋战到死的他,早在魔导王使用始源魔法的时候就已经暗中用武技不断强化肉体,在星辰的爆击中更是动用了更高阶的武技防御,然而——
(甚至、支撑不起身子么…!呜哦哦哦——不行——!)
然而还是连保持站立也办不到。
古伦威特的姿势最为诡异,他试图在爆击的轰鸣中重新站起来,然而他强健的后腿已经因此肌肉断裂了三次、骨折了一次,虽然在武技效果下重新修复,但却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噢——喔喔——!魔导——区区神的攻击——咕!”
尽全力,也只能弓起背脊、翘起尾巴而已,他以这种怪异的姿态忍受接连不断的伤痛,像是一座在狂风暴雨中不屈不饶的岩山。
在他的旁边、相平行的位置上,有一位龙王使用了始源魔法,并因此变成受创伤最小的龙王。
“——不要小看了我们,不要小看了始源魔法!”
「铸剑龙王(Knife Cast Dragon Lord)」冈恩契伦特•基拉徳。
为了应对玩家的威胁,他所踏上的道路,是锻造高阶的始源魔法道具。
锻造系职业导致他本身的肉体实力,其实只比七彩龙王高一点,但他认为值得。
龙族太依赖肉体本身的力量了。虽然龙族天生的肉体确实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但如果在此基础上,师夷长技,像玩家那样用高阶道具装备自己,未来一定会达到真正的无懈可击。
基拉徳正是怀抱此种愿景,才踏上了潜心锻造的道路。
——并且,因此,研发出了自己的强悍始源魔法。
想锻造出匹敌、乃至超越玩家装备的龙族装备。用始源魔法的话,这个梦想并非没有可能,但最大的阻碍是“素材”——这个世界的金属等自然资源实在太低等了,无法用来制作高阶道具。
为了通过技术手段解决这个基本难题,基拉徳首先开发了自己最强的始源魔法。
他的思路是,将一千万乃至一亿块低等金属,用始源魔法的力量强行压缩成仅仅一块,令其产生质的飞跃,升华成超高阶金属。
铸剑龙王曾数次的,飞行于矿山之上,使用这个始源魔法将整座矿山的资源,在恢弘的能量漩涡中,凝缩成巴掌大的一小块。
如此强劲的始源魔法,当然也能在战斗中发挥威力。
——它具有的是,类似重力系魔法的特性。
即便想把一座城的低等生物压缩成一勺肉酱也完全能办到,而且,适用对象远不止“物质”。
“不要以为锻造工匠就是好惹的………吾之绝技——[临界坍缩]!”
基拉徳面前嗖一下,显现了一个漆黑的光球。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它都是一个表面闪耀着赤红色微光的漆黑光球,它只有人头大小,却绝不能小看,因为它是——黑洞类似物。
[神国的徽记]降下的星辰爆击,在铸剑龙王这里发生了扭曲。
[临界坍缩],这个始源魔法产生的超重力,不仅能够凝缩物质,还能凝缩能量本身——虽然维持的时间会有限。
而只要能把敌人攻击的能量“凝缩”进黑洞,当然就起到了化解攻击的妙用。
然而——
“怎么只能…只能吸收这么一点么!”
铸剑龙王原本想将遍布全域的攻击能量全部吸收——他真的以为能做到——然而现实却是,仅仅只有他自己身边一点点的攻击能量被稀释…
仅仅是被稀释了一些!虽然相较而言要轻微,但基拉徳还是在承受着大量伤害,被按在地上爬不起来。这种大幅超出预料的糟糕结果,令他自尊心大受打击。
在四位龙王前方、上方,龙帝的幻影,正在一点点坠落。
「白金龙王(Platinum Dragon Lord)」查因度路克斯•白锡昂。
“魔导王——”
他的减伤缓冲是最厚的,他一直在半空注视着魔导王。
直到第四秒,他才被源源不断垂直坠落的星辰按着、一寸一寸,一寸一寸——他努力支撑!——但是他的努力在穷凶极恶的暴力面前又顷刻间被瓦解——他从半空被沉沉击落下去。
查尔全身的表皮已经被[帝王幻影]力量的反噬由内而外反复灼烧成黢黑,现在无数星子又怒涛般倾泻在上面,爆裂、轰鸣。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不曾离开站立于龙神头顶的魔导王。
眼睛被砸的爆炸,但又立即愈合,如此反复,他仰望着不死者之王——他现在认定的,“真正最强的污秽”。
呯!呯!呯!…呯!呯!呯!接连不断的爆裂声,似乎也完全无法阻挡他愤恨的嘶吼。
“——安滋•乌尔•恭——!”
“喔…谢谢你。”
“什么……谢…?”
“「敌人绝望不甘的怒吼,是我们最棒的奖杯。」我的友人曾这样说。所以我要谢谢你,我的宿敌,谢谢你饱含凄怆感情的喊出我们公会的名…”
“你——”
轰隆……!
白金龙王被击沉到地面。像是一艘巨轮坠落海底,空气如波涛般汹涌起来……[神国的徽记]也戛然而止。
“白金老大啊啊啊——!”白夜龙王鼓足力气发出哀痛的吼叫。
海克斯的口腔早已被钢针戳烂不成样子,但也同样撕心裂肺的呜呜哭喊。
“呜…站……呃呜…站起…来!呜呜……白金、龙王呃呜…大人!!”
宏伟的攻击烟消云散后,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在回归寂静的圣域格外响亮,白金龙王不可能没有听见。
但是触地的查尔,因为一个“想法”,没有动弹。
古伦威特在攻击结束的同时立即站起来,口中喷血,眼角也是流溢的鲜血,头甚至有些发懵,但他一股脑站起来,喘着粗重的气。
查泰莱趴在那里不动,几乎是装死。阿赞德依旧是雾状,基拉徳也只敢稍许抬起头。
查尔近距离凝视地面,看着自己黑色的血液滴在地上。
因为这个姿势,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用分身第一次和魔导王交手时,打到后期魔导王突然做出的“行为”——
(不,那个行为恐怕不是他本尊……当时和我铠甲战斗的,恐怕不是他本尊,而是那个会变身的怪物吧。)
但不论如何,查尔决定效仿那一行为。
白金龙王没有起身,而是回忆着类人种族的肢体动作,控制自己庞大的龙之身躯,准备摆出某个姿势——
他并不是缺少力量再次起身。
伤害缓冲,加上[帝王幻影]的强化,令他得以保存自己的元气。
扭曲[帝王幻影]的用法,将本应用来创造替身的能量强行吸收,这导致查尔的生命力其实处于一个不断变化的状态中。
首先,他因为反噬而不断磨损着生命力,被灼烧成黢黑冒烟的表皮就是证据。但其次,他却又因为吸收了本来应该属于替身的生命力,所以每时每刻都在自动恢复着大量生命力,连生命力总量也临时性扩大。
其结果就是,安滋透过[生命精髓]能看的一清二楚:白金龙王的 HP 一直在不断增长。哪怕因为[神国的徽记]被杀掉一大截,现在也还在像越烧越旺的火炉一样持续恢复、增长。
所以他绝不是缺少站起来的力量。
他——
双腿竭力弯着、收在身下,前臂撑在地上,头颅扣在两只手之间的地面上。
那是白金龙王一生仅此一次的动作,模仿类人生物做出的,跪地磕头。
目睹的所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查尔……白锡昂!你在做什么?那个姿势……那种耻辱的、那种不知廉耻的姿势,你……”千刃龙王几乎不知所措。
海克斯和白夜龙王目瞪口呆,紧接着流下泪来。海克斯猛烈摇头,拖着满目疮痍的身体试图爬走不看——但被夏提娅掐着脖子拽回来。
安滋在龙神化身头顶俯望下去,隔了半响,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求饶么?还是故意用那种卑贱的姿势引诱我大意呢?…我希望是后者,白金龙王,不然就太扫兴了…”
“你的替身,曾经对我的替身下跪。虽然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你的某种计策……但是,如今我以本体对你的本体下跪,算是还礼。”
“好像是有这回事……那又怎样?……等等,你该不会是以为这样还礼一下,能够弥补我的「屈辱」吧?”
“嗯?…你的替身毕竟是以你的形象下跪,所以…”
“不要搞错了,白金龙王。那只是为了诱导你说出情报的战术罢了,是潘多拉•亚克特高妙的一招,那是为了赢得胜利,我从未从中感觉到任何「屈辱」,你若不提,我甚至已经忘了。”
“你说已经…忘了……”查尔吃惊道。
“嗯。怎么?噢……你该不会是一直把潘多拉对你的那一跪,当成自己取得的某种荣耀记在心里吧?那这更说明了战术的成功,令你轻敌、小看我。”
“………。”
查尔闭上眼睛,好一会儿重新睁开。
这一次,他用心体会到了——自己和安滋之间真正的“差距”。或者大概也能说成,龙族和魔导王之间真正的差距。
“你想借弥补我的「屈辱」令我松懈么?那你可白费力气了。”
“…那么,如果这不算什么还礼,就是我对你的一拜呢?”
“你以为我吃这一套么?”
“唔…看来确实…是我多此一举了啊。”
发现毫无作用,白金龙王解放了姿态,缓缓重新站起来。
“所以你这突然一跪,究竟为什么?”
“……我请求,和你一对一单挑!魔导王。”
“喔,哈哈哈!这才对吗,如果是求饶,就太扫兴啦…!原来如此,用跪地的姿态促使我大意,卑躬屈膝,引诱我和你单独一战,把所有胜算都押在这上面,是么?哈哈哈…”
“唔……!”
被彻底的识破了——
查尔哑口无言,非常难堪。
一对一,想办法突击、杀掉魔导王本尊的话,就算不能彻底扭转乾坤,至少也会给战局增添极大的变数吧。
——如此思考,白金龙王才选择下跪磕头。
企图用自己的低声下气,促使魔导王大意,促使他轻敌,答应和自己一对一。
但是…被彻底识破了,看来白白磕头了。
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胜算,查尔都不愿意死心,他接着说:“魔导王!你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如何,如果你能一对一战胜我,绝对会给你的战绩增添辉煌的一笔!”
“多说无用。…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单枪匹马和强敌战斗,那就是,为了我的同伴而战的时候。”
白金龙王睁大眼睛。
他知道,魔导王说的同伴一定是指纳萨力克的怪物们,但撇除这一点,魔导王情真意切说出的这句宣言,听上去就像是“正义”的不是么。
安滋抬起手,因为这个手势,守护者们,还有圣域边缘,都骚动起来。
“我会用最强的力量,彻底的挫败你们。我绝不会轻视任何敌人,这正是,安滋•乌尔•恭永无败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