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肮脏的赤足踩响了那片深埋于地底的白水,一条畸形的硕尾甩动于死亡驻足的废墟,恶兆妖鬼马尔基特循着盘踞在安瑟尔河上头的树根之路来到了殒落的无名之城,该城陷落于黄金巨树之下,它曾是黄金王子葛德文的城邦,其神圣不可言说、不可试探,就如同祂的母亲永恒女王玛丽卡所居住的神王之城罗德尔一样伟大。在悲剧未发生之前,人们都以为这座黄金国将会是下个罗德尔,而葛德文则会继承女神玛莉卡的神威成为下一位永恒之神,只可惜一切的可能性早已随着夜幕的到来而离去。
这里是殒落的无名之城,此地不存在荣耀的残迹,斑驳的黄金像前仅留下亵渎的色泽,被死亡诅咒所玷污的畸形之神困于此地,那位神祇名叫葛德文,是死亡的私生子,黄金树的神力保不住祂的原型、安瑟尔河的激情唤不回祂的灵魂,当年的葛德文有多俊美,现在的葛德文就有多丑陋,但形同空壳的死王子溃而不朽,着实也能称得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啊啊,您怎么会来到这呢?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啊!」坐在木椅上的解指老妪她惊骇地喊道。那位身形干扁的老妇人就待在吞噬黄金之城的白水潭旁侧,那里虽然无法看见位于悬于高崖上方的墓穴,但作为守望之地也算足够了。
马尔基特看了一眼那位疯癫的神仆,心里满是嫌恶。「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马尔基特回道。
「结束?不,一切才正要开始,直到我哭干最后一滴泪水!......啊啊,葛德文大人啊,您本该正确的死去,为何现在的您却成为了死诞者呢?」解指老妪哀恸地说。
她的疯癫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地步,尽管做为神谕的解读者与神明的隐指,她与她的姊妹们都是无上意志为了与世间保持联系而创造的活偶,服务于命运正是那女性唯一的存在目的,所谓的情绪不过是为了衬托无上意志的威仪,但当命运偏离轨迹的当下,被否定根源的老妪们也无法再像以往那样理性处事了。若是命运不存在,那么与语言同寿的她们又是为何而诞生的?所以解指们的恐惧与绝望可想而知,每多活过一分没有命运的日子,就像多走过了一刻永劫的末日——可是这绝非那位服侍葛德文的解指老妪神智崩溃的理由。
实际上她悲伤是因为她是葛德文乳母,天生的母性让那位解指老妪无法承受那位曾被誉为黄金的完美之子竟遭受如此苦难。撕心裂肺的悲哀、哭瞎双眸的痛苦,玛莉卡女神未能表现出的丧子之痛全都反应在了这位服丧于无名之城的忠诚神仆。也许比起律法的玛莉卡,她更像是葛德文的母亲。
母亲,如此陌生的形象。不曾体会过母爱的马尔基特想着,同一时间,烙印在本能中的祖先记忆清晰地刻画出了那位雌性的轮廓。
所谓的母亲是授予血肉与魂魄的生之源、是给予庇护与怜惜的爱之土,年幼时的马尔基特的确曾对这种本能传承的记忆情有独钟,他深信纵使自己丑陋不堪,真正的母爱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事实上爱从来就不是为母者的天性,繁衍也只是一种筛选,最终良果留存、劣种淘汰,而马尔基特属于后者,是本该被割除的弃子。
讽刺的是,离爱最遥远的他却理解了爱的含意。爱是诅咒、爱是剧毒、爱一个事物即是恨自己为何不能为对方做出更多贡献,于是马尔基特愿意以奴隶的身分去实现自己所爱之物的一切期望,只因为他不愿否认自己最接近人性的情感。
那谁又能容忍丑陋的他去爱呢?一想到这个问题,马尔基特也觉得万分可笑。
「......您是要去打扰葛德文大人吧?」突然间,从悲伤中回过神的解指老妪不安地问,「连累了葛孚雷大人后,您还想对葛德文大人落井下石吗?」
葛孚雷,好怀念的名字。马尔基特想着,而后他回答:「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情,解指。」
「我可是都知道的,朝中无王、贼臣称帝,如今无王无神的宫殿里有个影子在作怪,它被称作是赐福王,乃黄金一族的正统继承者......但人们知道真正的继承者该是葛德文大人才对,只要那位大人不消失,就算是化为死诞者也该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储.....啊,葛孚雷大人错了,您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卑贱的怪物......您所觊觎的事物远远超出了您的器量!恩雅错了,您们从来就不配获得黄金之名!......啊啊啊......玛莉卡大人啊......您为何要背叛我们,为何要让这只怪物玷污王座......」
疯癫的解指再次陷入情绪当中,马尔基特也愿浪费时间不做辩解,他屈膝一跳便遁入了倾倒的楼房中,此时陷入水中的街巷中走过了一列无头的灰影,灰影们穿戴着绘有日蚀纹标记的盾牌与衣甲,其步伐刚正、形身挺拔,生前的它们以服侍神明为荣、死后它们的以保卫神骸为傲,而那些士兵正是黄金王子葛德文的追随者,愚忠与盲信让那些战士以为只要献上自己的生命便能让葛德文逃离命定之死的侵蚀,孰不知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远方的隆隆巨响传至马尔基特耳中,那座与山同高的灵庙再次走到了城市边缘,它靠着龟足般的石柱在凹地处漫无目的的移动着,悬吊于腹下的醒灵钟隆隆作响,缓慢、哀伤、千篇一律,震慑万物的洪声正呼唤着神祇的魂魄,它说再世之时即刻到来,无头兵将列队开道,然后直到无名之城被踩毁了大半,葛德文依然无法藉由庙中的神体重新复苏,毕竟那位可怜的神明连死去都没办法,更遑论是死而复生了。
不一会儿,马尔基特顺着树根爬上了高崖顶端,尽管位于树顶的灿叶金光照亮了整个树心大空洞,不过最接近光源的高崖处反而是最阴暗的地方,因为葛德文的身体就被弃置在里头,由层层树根盘成的牢笼将它封锁在黄金树能量最强大的树中央区块,可惜这么做不但没能压制住死诞诅咒,反而还让诅咒侵蚀了黄金树,未来要是没有更强大的力量介入处理的话,总有一天黄金树将在死诞者的拥抱下化为朽木,问题是除了无上意志之外,还有甚么存在能颠覆命运?
这棵树早在它和死诞者接触的瞬间就没救了,马尔基特守护的不过是一颗摇摇欲坠的病树,但纵使如此,它也甘之如饴,因为葛孚雷与葛德文所托付的黄金树是马尔基特仅有的支柱,而那棵树也是丑陋的它唯一能放手去爱的存在。
「啊,葛德文,别来无恙,」马尔基特对着入口后方的黑暗说道,「直至今日我仍会梦见那天,那天你将光芒带进下水道,然而我和我的兄弟从未见过光芒,所以就误把你当成了太阳;我还记得那天,我在你的安排下前去爱谒见艾尔登之王,那位统御天下的英雄背着一只理智之兽,其威武如天空,但他见到我时却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天空的阴霾,只是我不知道那份阴霾来源于何方,所以就误把他的反应当成了愤怒......如今我知道你不是太阳,他也不曾对我发怒,但那又如何?你们早就已经不在了。」
黑暗以阵阵热风作响应,其浓厚的湿气与腥臭味有如巨兽的喘息。
接着马尔基特又自顾自地喃喃低语:「黄金王朝迟早会消失,正如那位残酷的女神所预料,但我将不计一切代价地让它延续下去,因为这是我对你、以及对初代之王的承诺。啊啊,残忍的希望......犹如黑夜之星。」
语毕,那只衣衫褴褛的恶兆便将目光转向了从洞口中蔓延出来的黑色枝枒,其中有几丛枝枒指向了东南方,它们似乎是正被某种东西牵引着,其颤抖的枝端还依稀可见腐朽的新芽缓缓萌发。
「是谁在呼唤死王子的名讳?」马尔基特吓声质问。
他举起木杖指向枝枒,不消半秒,凝聚在杖尖的黄金树之力便将尚未完全萌发的嫩枝连同那从黑枝一同斩碎。
位于波维斯比中心的巨树晃了晃枝头,剎时间芽胞绽放、胞中的黑雾如瀑而降,但攀入云端的巨树原本能一夺苍穹,而现在的它虽然再次发芽,却也露出了数之不尽的破绽,就连疲于应付死诞怪物的路克斯都注意到了覆盖在城中的诅咒发生了变化,那份失根的诅咒之力不知为何发了狂,它们盲目的像哭喊亲人的遗孤,此刻爆发的正是由无助酝酿而成的疯狂。
第二次爆发的死诞潮有如滚水沸腾,深埋在地底的诅咒之力一个劲地破土而出,顿时路面掀起了波浪、楼房似芦苇摆荡,但只身面对死局的路克斯却大为振奋,因为死诞之物既然是以活物作为模仿的模板,那么穷鼠啮猫般地狂暴无疑证明了它们正在面临生存危机,此外原先向着西北方伸展的根系也乱了秩序,位在西北方的罗德尔下方乃是安置死王子葛德文的牢笼,无根的死诞之物既然是从死王子身上分离出来的产物,自然也会利用模仿出来的本能地朝着自己的根源靠拢,如今没了那股回归引力,正好说明了波维斯比的死诞诅咒已经和位于罗德尔下方的诅咒之源断了联系。
是马尔基特大人吗?是他斩断了死诞诅咒的轨迹吗?路克斯想着。
时过半饷,被击倒的死诞之物缓缓融成了一团活烂泥,尚留形体的死诞者们随后也加入其中,转眼间增生的泥早就掀起了两层楼高的浪涛,沿途残余的楼房废墟都没能抵挡得住腐化与重量的侵蚀,而吞入越多物体,浪涛的规模也就越庞大,所幸灵马丹纳提欧在遭遇攻击前便带着牠的主人路克斯躲进了异域之后,可惜受了死诞诅咒的影响,相对于波维斯比坐标的异域已经沦为了腐化物的温床,悉知穿梭之道的丹纳提欧顶多只能利用时空间的切换来短暂地规避敌人的攻势,但此地的异域已经完全容不得它前进半步了。
「跳上去,丹纳提欧!」路克斯高喊。
躲避浪潮后的丹纳提欧带着路克斯来到了内城的墙朵处,另一方面,蓄积在下方的死诞之物也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就锁定了路克斯的位置,因为路克斯的力量太过强大、太过耀眼,他身上的卢恩与黄金树之力是死诞者诞生于世间的终极渴望,那股力量虽然能制衡违逆律法的诅咒,同时却也会招来更多的死诞者。
城墙垮了,发出巨大鸣声的活烂泥破坏了灵马丹纳提欧蹄下的立足点,路克斯见状后立刻让马儿往城堡的方向跳去,而在马儿坠入污泥前,路克斯便以双手持剑于胸前,须臾间大剑便散发出了与恶兆相违的灿烂金光,而以此剑为模,当他高举剑刃之际,数十把以黄金树之力创造的大剑便在路克斯身旁陆续成形,浩浩剑阵令盘据于地面的死诞诅咒撤了大半,而后剑阵雨落、金鸣石破,黄金大剑如火药般轰出了一片半径十公尺的净空地,等丹纳尼欧顺利着陆后,路克斯又向前方掷出数把由黄金树之力打造的飞刀,而刀落之处即是道路。
路已开、道已直,至此,路克斯忍不住发出喘气声,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黄金树的威光逐渐黯淡,路克斯怀于怀中的热力亦迅速流失,他用模糊的意识继续驱使着灵马前进,那棵丑陋的死诞巨树就在数百尺之后,接着只要把树苗种在那,纵使此举不能消灭死诞潮,至少也能阻止死诞诅咒继续扩张。
就差一点了。路克斯喃喃说道。他让丹纳提欧用布幔把自己固定在鞍上,现在路克斯不过是黄金树树苗的载体,只要马儿将他扔在正确的位置就行了。
「回到该去的地方......」老骑兵喃喃自语。
点缀在破损路面上的黄金刀刃有如至北之星,星光的彼端则是更加深沉的夜幕,缠住波维斯比主城的死诞之树暗如虚空,那正是适合恶兆坠入的场所。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路克斯又做起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个名为克德里克的男孩,那孩子有双熟悉的蓝色眼睛与一头粗糙的黑发,尽管男孩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但因为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因此克德里克也从父亲那获得了更胜于异母手足的爱。
「......卡森......你就是不懂......为何葛瑞克会想要把他带走,是吧?」路克斯出声嘲讽,「......那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带走他吗?」
卡森的确不明白个中原由,他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一场名为路克斯的奇迹才能免于被征为接肢的下场,孰不知对方只是想把那个像极了他兄弟的男孩扔进火堆里慢慢熏烤,直至那孩子面目全非为止。
我所受的屈辱就由豪库罗家最优秀的传承者来偿还。路克斯反复咀嚼着他当年留下的恶意。我会毁了他,然后再毁了你们。
此时梦中的时间缓缓倒退,逃离黑夜、越过粪泥与栅栏,剎时一道强风袭来,年幼的小怪物彷佛听见未来的他在低声诅咒,但风实在太大了,鲜少离开隐居屋的小怪物为之欣喜,也就忘了那阵低语有多么恶毒。
小怪物从未正面见过父亲的模样,不过他的母亲与他的兄弟经常把父亲的消息带进屋内,他们说那个男人是豪库罗家的家长、也是所向披靡的风暴骑士,其身形挺拔有如雄鹰转世;他们说那个男人勇猛如风暴,千军万马都挡不住他的利刃,同时他们也说那个男人仁慈如春雨,其高洁宽厚的品性不但受臣民爱戴,鹰王甚至分了一枚象征神恩的真羽给那个男人,证明其品格与战绩之卓越。
蒙流贵族的榜样、风暴骑士的领袖,他的名字早已传出了宁姆格孚,是人人歌颂的英雄——无数的故事与传说堆砌出了谁也跨越不了的崇敬之墙,虽然小小的恶兆知道自己的身分污秽,容不得苟活于世间,所以他也才会盲目地相信那个男人是出于慈爱与亲情才留下他的性命,对方甚至给了那个小怪物一个得以呼吸的隐居之所,而总有一天,那位风暴骑士之长必定会亲自过来看上自己丑陋的孩子一眼,确认自己付出的爱与期待是值得的,因此在那天到来之前,他得加倍努力。
学会理解强风的含意、学习如何成为一名风暴骑士,他是豪库罗家的丹纳提欧,在祝福中诞生的风暴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