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槿!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秋莜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当她踩着拖鞋走进房间的时候,夏槿正坐在床边盯着那封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邀请函。
这份三月份中旬寄来的邀请函,要让夏槿她独自在四月份踏上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跨越距离最长的一段旅程。
这封邀请函,是夏槿参加的油画大赛的赛事官方寄给她的。邀请函上告知了她的作品已经通过了第二轮评审,并邀请她参加最后一轮的评选。最后一轮的评选需要本人到场,具体有些类似于颁奖仪式。只是评选的场地在国外,需要夏槿乘坐飞机去往地球的另一端。
未成年无法独自出国,但这个问题倒也并没有困扰夏槿太久,因为在赛事官网将名单公布出来之后,黎琳便又回来了一趟,并帮夏槿办理好了护照和签证。
虽然夏槿很希望秋莜也能一同前去,可遗憾的是秋莜这边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能够空出时间来。
夏槿将邀请函收好,她盘腿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拿你没办法。”秋莜嘟囔着,脱掉拖鞋坐到了床上。因为身体素质不错,秋莜她在三月份就摆脱了石膏,到目前来看,基本可以说是痊愈了。
秋莜伸手将夏槿抱在怀中,然后轻轻拍了拍夏槿的后背。
“别紧张,小槿你是最棒的。”秋莜轻声安慰着夏槿。
夏槿将脑袋埋在秋莜的胸口,再充分的补足了电量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秋莜的怀抱。
“到了那边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夏槿沉声说道。
“嗯。”
“记得想我。”
“嗯。”
“我也会想你的。”
“……”
秋莜没有回话,而是捧起夏槿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不知是否是这个吻的原因,夏槿感觉自己内心的躁动都平复了下来。
“我会在家里等你的,早点回来。”秋莜柔声说道。
“嗯。”夏槿轻轻点了点头。
夏槿下了床,将收拾好的行李箱拉上拉链,不舍地看了一眼秋莜后,拖着行李箱出了房门。
黎琳在门外等着夏槿,她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翻看着什么。见夏槿出来,黎琳将手机熄屏后收进了上衣口袋。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都没有说话。
黎琳叫的出租车到了之后,夏槿将行李丢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习惯性的坐到了后座,她本以为黎琳会坐进副驾驶,却不想黎琳跟着她一起坐进了后排的位置。
司机提醒了一句系好安全带,接着便踩下了油门。从家到机场的这一路上车内都安静得可怕,司机专注开车,而黎琳也没有想和夏槿说话的意思。
夏槿拿出手机,给秋莜又发了一条短信,同秋莜说自己已经在车上了。还没一会儿,秋莜就给她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夏槿从口袋里拿出无线耳机带上,点开了那条语音消息。
“知道啦!一路小心哦,Mua!”
夏槿将这条语音反复听了数遍,一直到她到达了机场。
……
飞机起飞不久夏槿便睡了过去,起飞的地方是早上,在数小时航行过后,降落的地方还是早上。
夏槿想:这大概就是追着太阳跑吧。
在飞机上睡了许久,夏槿依旧是感到有些困倦,黎琳也是如此,那原本就没表情的脸变得更阴沉了。黎琳拨了一通电话给米歇尔,她开口说的是英文,语气也有些差。
“你人呢?”
“呜……在家里,怎么了?”米歇尔的声音有些迷糊,似乎是刚从睡梦中苏醒。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嗯……忘了什么?啊!你不会是到了吧?”
“你呀……算了,你继续睡吧,我直接打车过去。”
“别啊!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就到。”米歇尔没等黎琳回应便挂断电话。
黎琳叹了一口气,她似乎并不相信米歇尔说的马上就到,转头带着夏槿在附近找了一家旅店开了两间钟点房。
夏槿躺在自己的房间呆望着天花板。
这个时间,秋莜那边已经是深夜了。时差令她们无法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也无法同时看见星星与月亮。秋莜大概已经睡了,夏槿知道她很少熬夜,她也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秋莜休息,可终究还是没忍住,给秋莜发了一条消息:“我下飞机了,在旅店休息。”
而回应她的,是秋莜播来的视频通话。
夏槿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手稍微打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才急忙点了接听。
“小槿?”
夏槿看见秋莜坐在床上对她挥了挥手。
秋莜似乎刚洗完澡,她穿着米白色的睡裙,一双粉嫩的香肩裸露着,垂下的吊带透露着主人的困倦与慵懒,也似有似无地附上了一丝妩媚。
“你那边很晚了吧,还没睡吗?”夏槿回道。
“嗯……还没听你和我说晚安呢。”秋莜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多了些许水雾。
“那……要晚安吗?”夏槿不太确定地说道,虽然她还想再多看看秋莜,但她也不想让秋莜晚睡或是熬夜。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聊的了吗?不想跟我多说说话吗?”秋莜拿着手机侧躺在床上,有些不悦地回道。她伸手关掉了电灯,又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画出了她的脸颊轮廓。
“有的,想的。”
“嗯哼?”秋莜拿着手机翻了个身,眨了眨眼微笑着等着夏槿再说下去。
“今天在飞机上吃的饭一点也不好吃,味道非常奇怪。”
“哦,怎么可奇怪法?”秋莜轻声应道。
“说不上来,好像不太新鲜一样。”
“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在云层上往下看,景色还挺壮观的。”
“嗯。”
“飞机起飞后我就睡着了,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了,可我记得我梦见你了。”
“嗯……”
秋莜大概是困了,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小。夏槿看着秋莜一点一点闭上眼睛,然后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夏槿看着秋莜的睡脸,继续小声讲述着自己想和秋莜说的事。
夏槿将手机摆在枕边,她听着秋莜的呼吸声闭上眼睛,幻想秋莜此刻正躺在身旁。她抱着被子,柔声说了一句好梦,随后也陪着秋莜一起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夏槿她并没有睡很久,大概不到两小时,她就被一阵敲门声所吵醒。夏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视频通话已经被挂断了,通话时长长达两个多钟头,她初步推测电话挂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秋莜那边手机没电了。夏槿记得秋莜睡着的时候并没有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夏槿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跑去开门。打开门,她看见黎琳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
“走了。”黎琳冷冰冰地同她说道。
“哦。”
夏槿应了一声,回到房间穿上鞋子收好东西,拿着行李箱和黎琳一起去办了退房。
走出酒店的时候,夏槿看到了米歇尔,她靠着一辆艳红色轿车,打扮得比那辆艳红色轿车更加惹眼。
“哟!”米歇尔朝夏槿和黎琳打了招呼。
在夏槿点头回应的时候,黎琳走上前将行李箱推给了米歇尔,然后熟练的从米歇尔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
“我来开车。”黎琳说道。
“OK!”米歇尔比了个手势欣然答应。
将行李放好坐在车上,夏槿独自一人霸占着车后座,她无聊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听着坐在副驾驶的米歇尔不厌其烦的向黎琳搭话。
黎琳的车开得很稳,但车速并不算慢。夏槿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山林,与她们同行车辆越来越少,米歇尔的话也渐渐变少了起来,气氛变得安静。
最终,黎琳将车开到了一处农庄边上的私人独栋别墅门口。夏槿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里,是奢华是古典亦或是别的什么,不过她对这里说不上喜欢。黎琳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她将车开进的停车场,停稳后把车钥匙丢给了米歇尔。
黎琳带着夏槿进了别墅,也没有和夏槿解释什么,就一言不发将她领上了二楼。她们在某个房间的门口停下脚步,黎琳伸手敲了门,随后房内传出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进。”
听到声音后,黎琳推开房门,她转头看向了夏槿,而夏槿则在迟疑片刻之后走了进去。
夏槿不知道该说这是一间画室还是一间仓库,整个房间都堆满了画作,画室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两个老人坐在画了一半的油画前沉思着。其中一位身穿正装不显衰老,而另一位坐在轮椅上有些颓萎的是夏槿外公。
几月不见,外公变得更加瘦弱,这大抵是因为病痛折磨所导致的。
夏槿没有出声打扰他们,还是那穿西装的老人先回过神来,他将调色板放下,拍了拍夏槿外公的肩膀,然后开口说道:“黎琳回来啦,萨拉呢?她没一起过来吗?”他向黎琳问道。
“在楼下,她不想上来。”黎琳回道。
夏槿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老人,好在对方先向她解释了。
“你就是夏槿吧。我是你外公的师弟,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公?是这样没错吧?”他侧过头向外公问了一声。
“嗯。”外公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
夏槿有些僵硬地和叔公打了声招呼,对方笑了笑,向外公打趣道:“这孩子挺像你的。”
“或许吧。”外公随口应道,他回过头看着夏槿沉默了片刻,又道:“是不太像她外婆,也不太像她母亲。”
黎琳似乎和叔公有话要说,他们两人一起离开了房间。外公推着轮椅到了画架前,拿起颜料盘和油画笔继续描绘那幅画了一半的画。
“秋莜没和你一起来?”
“没监护人陪同,办不了签证。”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不会出来。”
“……”
黎琳确实想过,如果不是黎琳回去带她,加上秋莜也劝了她很久,夏槿恐怕确实会放弃这最后一场。
外公画了几笔,似乎累了,便又将笔和调料盘放下,转过头看着夏槿。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我学画吗?”
夏槿沉思了片刻,摇了摇道:“不记得了。”
她是真的没有找到那一段记忆。
“在你还小的时候,看到黎琳和我学画,就开始自己一个人偷偷地画。你没好意思拿给我看,但是拿给了你外婆看。你很有天赋,自己一个人画也能画得八成像。你外婆告诉我,她说你和她说很想学画,于是我也开始教你。你学得很快,也很努力,别人要花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能学会的东西,对你而言可能两三周就能吃透。所以到后来,我也开始对你也稍微严厉了一些。”
外公默了默,笑着说道:“其实……我还挺想看看你在这一条道路上能走多远的,不过说到底你自己的人生还是得靠你自己做决定。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将自己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你。未来该怎么走,又是谁陪你一起走,都得你自己选择了。夏槿……去选择你想要的东西,去拥抱幸福。”
他说完靠在轮椅上,盯着那幅画了一半的油画,没有再开口。
夏槿觉得,外公似乎挺开心的,他并没有抗拒因癌症而随时都可能到来的终结,整个人都表现得很释然。
……
黎琳又带着夏槿离开了,她们没有在这里住下,也没在这里吃晚饭,似乎就只是单纯来这里和两位老人家打个招呼。
门外米歇尔还靠着车无聊地玩着手游,见她们出来,便将游戏关掉,抬头好奇地向黎琳问道:“你们上去聊了什么?”
“这么好奇,刚刚怎么不一起上去?”黎琳坐进了副驾驶,轻车熟路地系上了安全带。
“才不去,上去又要挨骂。”米歇尔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吐了吐舌头,又道:“我开车?去哪?”
黎琳盯着米歇尔的脸,叹了口气后无奈地说道:“回家。”
“好嘞。”米歇尔笑着替黎琳关上了车门。
夏槿坐上了车后座,她看着车窗外,一直在想方才外公的话。
她画画的初衷也许单纯是因为喜欢,可后来早就变了,掺杂了旁的许多东西——因为秋莜喜欢她的画,也因为她喜欢秋莜,想将秋莜的美好给画下来。
她的梦想不是绘画,秋莜才是她的梦想,这是夏槿早就决定好的选项。
出乎意料的是,外公并没有阻止她,反而是给予了她鼓励。外公近来所做的,或许只是身为长辈,希望夏槿能有更多的选项。
夏槿她发现自己还是不了解外公,她也发现外公也似乎并不想让她了解太多。外公在夏槿人生中并没有很强的存在感,可他也尽可能地给予了所能给予所有的帮助。
夏槿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真的挺幸运的吧。
米歇尔踩下了油门,夏槿她看着车窗外别墅渐渐远去,看着车窗的风景从山林到高楼,她们又回到了城市中去。
米歇尔和黎琳住的地方,是小区里的公寓楼,两房一厅。到家后,米歇尔将书房收拾整理了出来,让夏槿将就将就。夏槿没能想到,黎琳与米歇尔居然是住在同一间房内,她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夏槿所想象的要更亲密。
太阳彻底落下,洗完澡后夏槿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她找到了一本欧洲艺术史,翻阅的同时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夏槿她在正在等秋莜醒来。或许是因为昨晚晚睡的缘故,秋莜今天起的也比平时晚了许多。大抵到了八点半左右,秋莜才终于给她发了早安。夏槿连忙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回拨了电话过去,而秋莜那边也很快接通了电话。
“小槿,早上好呀。”秋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轻软。
“早。”夏槿笑了笑,柔声应道。
“呜,昨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没给手机充电。刚刚才插上充电器,现在的电量只有百分之三!坏小槿,你怎么都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嗯……看你睡得香?”夏槿笑道。
便是分隔两地,可早上醒来时依旧能第一个听到对方的声音,晚上依旧可以在对方的声音里入睡,夏槿觉得她们的心似乎依旧紧贴在一起,这份爱好像可以跨越时空,将温暖所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