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雷霆,透过金属板的阻隔,闷声像海怪的咆哮。
麦唐娜双脚落空从壁炉里滚出来,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撞到满是灰的沙发。
“咳咳,这里是哪?邓布利多教授?”
还好老巫师也从壁炉里钻了出来,不然麦唐娜准以为霍格沃茨的校长是不是爷爷的仇敌,或者仇敌假扮。现在自己羊入虎口,要被好好勒索上一笔。
邓布利多的指尖冒出一点光团,一开始很亮,但马上就变得暗淡。
凭着微弱的光,麦唐娜第一印象这里是被废弃的仓库。破烂的沙发,倾倒的茶座,满是蜘蛛网的破旧衣服堆。
咯嘣。
旧衣服里面装着衣服撑子吗?被她轻轻一踩就发出脆响。
她与面色凝重的教授对视一眼,伸手慢慢地,慢慢地,从脚踩的蕾丝袖口中取出发出断裂声音的物体。
那是一根人的指骨。
邓布利多回头看壁炉上的文字,“我说的不是瓦伦西亚号吗?”
“您说的明明是巴伦西亚号。”
壁炉上面写着:加泰罗尼亚独立万岁!
1911年。
黑暗空间里只有斯嘉丽猫头鹰颤抖地“咕咕”声,她向来不喜欢黑暗的环境。
麦唐娜对校长说,“邓布利多教授,能把光弄得更亮一些吗?”
校长指尖的光球像抽水马桶始终冲不下去的纸团一样,变亮又变暗,变亮又变暗。
“这里似乎对魔力有些抑制效果。”
他用新奇的口吻说,又一脚踩进壁炉里,他得弯腰才能把一点飞路粉撒进去,“嗯,果如我所料,飞路粉也不能使用。”
麦唐娜开始觉得不好玩了。“校长,您是故意的吗?”
校长转过身,昏暗光照下他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脸色是浮尸一样的苍白。“麦唐娜小姐,不要惊慌,有时候冒险会不期而至,我们应该欣然接受——”
“咕咕喵!”
“教授!”
邓布利多掏出魔杖,挡在她的身前。
吱,吱——
它似乎窜入了周围的管道,吱吱的声音从正面绕到后方,再逐渐远离消失。
麦唐娜掏出左轮,动作很快地给里面填充满了子弹。
然后她摆出要开枪的架势。邓布利多拦住了她,“等等,如果这地方坍塌,我不能保证你的猫头鹰安全。”
看着怀中眨巴大眼睛的猫头鹰,麦唐娜犹豫要不要解开她的蝴蝶结。
现在的斯嘉丽看起来像个瘆人的红灯笼。
她看见了门,邓布利多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小心地挪动脚步,向着那边走。
麦唐娜在心中祈祷,这些裹着本世纪初华服的尸骸千万不要动起来,只要如此,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怕。
金属门已然变形,但并不厚,被她稍稍用力就打开足够成年人经过的口子。两个人走出去,校长胸口前的衣袍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道口子。麦唐娜用余光打量,看他会不会用魔法修复。
头顶很高的地方有破损的玻璃窗户,月光洒落下来,麦唐娜看到了热带地区生长的藤曼覆盖掉它绝大多数的面积。
空气中的灰尘被这幽然的光照出一袭通路,通路的末端抵达长满锈斑的黑钢琴上,钢琴配套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少女。
邓布利多说,“你好?”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麦唐娜吓得够呛。她用枪指向老人,差点扣动了扳机。
她气得嘴唇颤抖,本一直想的是既然要去霍格沃茨,那最好给那地方的大只佬留个好印象,所以才一直在辛苦地装淑女。结果你竟然说“你好”?
邓布利多还想要上前去。
“等等!”麦唐娜叫住了他。“教授,在这鬼地方正常人类看到最显眼的地方坐着一位少女,会说‘你好’吗?”
邓布利多有几秒钟没有说话,随后竟犹豫地问,“不会吗?麦唐娜小姐。”
“正常人类会先开一枪!”
麦唐娜不忍了,装什么呀,反正迟早会暴露。但是校长又拦住了她。女孩感觉胳膊上的布料收紧,举枪的手不听使唤了。
邓布利多第一次拿出师长的姿态,“劳恩小姐。警惕之心当然要有,但是敬畏才是最重要的。作为巫师要时时刻刻保持礼仪,枪这种武器实在是太不文明了,你有些过于依靠它。”
“这不是枪,这是我的魔杖。”
“你会得到你的魔杖的,不要急,劳恩小姐。”
邓布利多一个人往前走,月光朦胧不顶用,考虑到安全的问题,麦唐娜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怀中的猫头鹰松了口气,“咕咕喵~”
老人高大的身形站在月光中一动不动,他收起了指尖的光芒,双手交叉置于小腹,脸上的表情有些哀伤。
麦唐娜握紧手枪,但说实话她也很好奇。心想要活过来咬人先咬的也是校长,她借着高个子的掩护,凑上前一看。
那是一张毫无表情地精致面容,若不是有某种动物留下的爪痕,你会以为这是一个真人。
但它是一个人偶,一个栩栩如生,穿着洛丽塔长裙,留着干枯金发的等身人偶。
不知是何种工艺,她只有胳膊肘和膝盖处有球形关节,脖子和指头的连接用的一种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银线。她的一只手上带着破损的蕾丝手套。
邓布利多用手指点了点钢琴的琴键。没有发出本应该有的声音。
头顶的斯嘉丽,“咕咕喵?”一声。
麦唐娜摒住了呼吸。
校长用阴沉地语腔说,“上面没有灰尘。”
吱,吱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左边,从右边,从四面八方。这下麦唐娜分辨出来,那不只是爪子磨擦金属的声音,那还是猴子的叫声。
脸红得怪异的猴子落到钢琴上,发出沉重一声响。邓布利多一只手护住麦唐娜,后退了几步。
但这只猴子没有表现出进攻性,也不叫。就只是呆滞黄眼看着这对老人和少女。
别的猴子从天窗的破口,阴暗的管道中爬出来,各自寻找各自的地盘,安静地坐着,只有很少数偶尔才叫上一声。
现在的场景特别像一幅画。
像……那幅著名的《最后的晚餐》。
一个声音说,“我听见,我听见它们敲破骨头吸吮骨髓的声音,嘻嘻嘻嘻。”
“出不去,找不到出去的路。它们就等啊,等啊,等你撑不住闭上眼睛。”
“然后礼貌地上前,就像……这样!”
感觉到胸口有些凉,一只半透明的手探了出来,麦唐娜立即转身,穿着与人偶相同裙装的金发少女在天空中飘,“幽灵伤害不到我们——”邓布利多的话还没说完,这说话弹舌的俄罗斯女鬼就抄起吉他,“梆”地一声砸到猕猴的头上,同时骂道,“苏卡不列!从我的钢琴上滚下来!”
那猴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麦唐娜走过去用脚尖踢了一下,还活着。别的猴子并没有因为同伴受到攻击作出反应,仍然在等候。
“哎呀哎呀,这都是谁呀?大胡子和农家女?”
幽灵两只手撑着脑袋,姿势优雅地趴在钢琴上,半透明的小脚一晃一晃。
“你是水母。”
麦唐娜用准星瞄准了她光洁的额头。嗯,她是水母,不是死后还会动弹的脏比,不害怕,不害怕。
“什么水母?”
幽灵小姐没有得到她的答案。邓布利多又挡在麦唐娜的身前,行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宫廷礼,“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谁?没听说过。”幽灵在挑指甲,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拍手道,“原来你们是在问我的名字呀?我是安娜·奥涅金娜·叶普拉岑夫。我爸爸是侯爵。”
“……那么侯爵小姐,现在的情况……”
幽灵又拍手,邓布利多脸上有几度被打断的尴尬,想来他应该有几十年没有这样的经历。不讲礼貌的幽灵飘进了人偶里,然后人偶动弹起来。
“先听我给你们弹一首,开开你们的眼界。”
只有琴键被按下去的声音,这个钢琴早已损坏,只有寥寥几个键能发出刺耳的变形音节,人偶对着那几个键一个劲地按。有几只猴子都受不了离开了。
邓布利多俯到唐娜耳边,悄声说道,“每一只幽灵都不一样,人间有留存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忍耐一下,听完吧。切记不要告之她。”
幽灵弹完,发出一声畅快地吐气声。她从裙装中掏出一个手镜,这时邓布利多上前一步,“不要靠近我,不要看我!”她突然尖叫,“等等,等等,给女士一点化妆的时间。”
可周围什么材料都没有,她的手徒劳地在钢琴上摸索,一直耸动的肩膀停了下来。“我知道啊,它没有声音……它坏掉了。”
人偶揪着自己的头发,干枯的黄线掉落下来。她转过头,眼角细心地点上了一枚痣,活动起来的眼珠竟然可以说是有神。制造她的匠师真的可谓付出了莫大的心血。
人偶看着麦唐娜,被时光磨擦苍白的小口终于说了句正能量的话,“你的头发……好美丽呀。”
却让麦唐娜毛骨悚然。
“但是太短了。嘻嘻嘻嘻。”
邓布利多有些为难地看了人偶一眼,他的手放低,看样子竟然是想把魔杖交给麦唐娜。“咒语:修复一新。也许我们帮助这位侯爵小姐,这位小姐也会帮助我们。”
这个时候搞教育工作?麦唐娜一口气堵在胸口,但没说什么,接过魔杖,念出:“修复一新。”
什么也没有发生。
洒落地上的黄色丝线回归人偶,而且变得水润起来。人偶脸上被猴子抓出来的爪印也消失了。精致面容恢复如初。
叫作“安娜”的幽灵,从人偶的胸口飘出一半的身子。她穿着蕾丝的手捂住了小口,感动地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了。
她睫毛很长的眼睛眨巴眨巴,半透明的泪珠唰唰往下掉。夸张地有点像是像素风格。
然后扑到了邓布利多的怀里,手臂陷了进去。“老先生,你真好。”
麦唐娜保持距离,问,“这些猴子是怎么回事?”
幽灵连头也不回,飘回人偶试着站了起来。用莫名生厌的口吻回道,“农家女,让你说话了吗?”
麦唐娜眉角抽动,“我可以一枪打死你,就像除蟑螂。”
“我讨厌枪。火药,最臭了!”
“没有你身上这身古董臭。”
“苏卡不列!”
邓布利多上前挡在两人之间,他一只手撑住后背,“体谅一下我这老人家。我今天实在站得太久了。”
“侯爵小姐,您能帮我们的忙吗?”
人偶一下子变得很顺从,“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
邓布利多简单地把情况叙述了一遍,还说明了他是一所学校的校长,时间并没有那么充沛。
而人偶点着下巴“嗯”了一会儿,便答应了。结果离开这里的办法简直太简单。
只需要等到白天就可以。
等到白天,笼罩这座岛屿的立场就会变淡,足以使用飞路粉去往下一个落脚点。最后抵达目的地。
跟着校长返回壁炉的途中,麦唐娜说道,“这个人偶比看起来要好说话。”
校长点头。
“不过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人偶往灰尘满满地沙发里一藏。过了三秒钟,才伸手把裙摆也拉了进去。
邓布利多转过身,叹了口气。
“安娜?”
人偶走出来,动作很别扭地抱住胳膊,没什么底气地“哼”了一声,“你们跟我说话要使用敬语,我爸爸可是侯爵!”
“那个,你们……你们能不能把我这具躯体也带走?因为,大家都在帷幕的另一面,我因为要保护它的原因,得一直回来,阻止猴子破坏。”
“还有能不能把钢琴也带走,那是我爸爸的,猴子会在上面做…就是不雅的事情。我一开始真的很生气,可是,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都没什么反应了。这样对不起我爸爸。”
人偶发出抽泣地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真的,求求您了,老先生。”
“我,我什么都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