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黄色的地板突然闪烁起和周围一样的红色光芒。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音,顿时如铜锣奏鸣般响彻周围人的脑海。
“又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出乎意料的,对这里发生的新情况最先惊觉而有所反应的,竟然是方才还在试图厮杀出个你死我活的两位老人。
“吼…”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震动耳鸣的兽吼,就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魔兽,这里竟然有魔兽?”格伦斯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愤怒所取代,“费伊曼,为了阻拦我,你竟敢在这地方也要利用这禁忌的力量!”
“少废话。”心怀疑惑的费伊曼此刻也懒得和这位怒气冲冲的前同僚解释,漂浮半空的他双手挥动,三名趴在地上呻吟,遭受着慢性吸血的士兵就此没了声息。待到费伊曼重新照亮双臂,做出预警姿态的时候,地面上又多出了三具抽干了全身血液的人干。
“咳咳…”在剧烈的金属轰鸣声响下,口吐血沫的托赫巴特直到此时才悠悠转醒,于昏迷中醒来得他在地上趴着又积蓄很久的力气,这才终于能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遭受刚才格伦斯的一击,令他手中的战锤被甩飞到远处,全身的盔甲顺带包括那里面自己的身体都从中间凹陷进一个大洞。遭受这样的猛烈损坏,令他身着的盔甲彻底失去了展开魔法防护的完整纹路,反而极幸运的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生失血。时间来到现在,最先被打飞的托赫巴特反倒成了这里失血较少的几人之一。
双手无力地撑在地面上,托赫巴特试图站稳身形。方才挣扎的过程中,他眼看着自己趴在地上留下形成的一滩积血反而向内不断缩小,形成一道道微弱的红色波纹往空中汇去。
毫无疑问,这只会是魔法的力量。
“呼…”
借助身旁的墙壁,勉强立住自己身体的托赫巴特扬起手来,自那自己形成的逐渐缩小的血泊中央,显露出的是他方才濒死时依靠最后的意志抓住的宝藏。
来自四面八方的猩红血雾与红色的警报灯光将他眼前的搅得一片红彤彤的,导致眼前无论什么在他看来都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当然,亦或者是他自己失血过多、眼睛充血的缘故。
感受着喉咙中一片温热的腥气,托赫巴特努力张开嘴巴呼吸着,可入口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道。
攥紧手掌,在他眼前许多模糊的重影也暂时的合到了一处。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托赫巴特终于看清楚了一点:在他手上攥着紧紧地,是从他胸口甩出,已经断掉的教会徽章吊坠。
映入眼前的那无尽的黑暗与猩红的边界上,那最简单的符号,正在闪闪发光…
“嘭!”
魔兽攻击之迅速令老人来不及躲避,这次巧妙地偷袭,使得魔兽的利爪又一次在老人的大腿上划开一道深深的伤痕。
“啊!这畜生!”
于老人的痛呼声中,已经消失在血雾中的利爪瞬时又从与刚才截然相反的方向,跟着再次袭来。
魔兽的魔力诞生自体内,而并不会被弥漫整间大厅的血雾所排斥。它在浓厚的血雾中穿行的速度可不像铁钉飞入那样会有任何的迟滞。费伊曼怎也没有算到,他所步下来用作封锁住格伦斯行动的有利条件,对手一换,竟反成了而阻碍费伊曼视野,与给行动灵巧的魔兽提供潜藏的一大劣势!
“可恶的畜生,在这坏我的好事!”看着自己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费伊曼恼怒不已,挥舞着双臂狂叫起来。身体遭受疼痛自不用说,可现在既是关键时刻,他却迟迟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仍不得不分出极大的心力来与这在大厅中闪转腾挪,只留下一道道棕色花纹残影的魔兽纠缠。
这如鬼魅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魔兽,单就其瞬时的爆发速度和打击威力而言,在老人所见到的魔兽当中可算是排的上号的。仅是一个照面,格伦斯挥出攻击的三根长钉就在魔兽的利爪挥击下折断两根,而那最后剩下的一个还没来得及挥出,格伦斯的喉咙就已被那鬼魅般出现的魔兽血口撕碎。
虽然魔兽的意外出现成功减少了一个在这里阻挠他的麻烦人物,可费伊曼却没有功夫感到庆幸,同样的,他也没有机会来对这个相识了百年之久的老家伙抒发下什么怀念之情,尝试着去表露出或快意或悲伤亦或是什么悲喜交加的别的复杂情感。
走了一个格伦斯,相对应的,换来的这个新的对手在不过转瞬间,就已令局势变得更为棘手。除去暗骂神明的卑鄙,竟在此处留下这么个不起眼的守护者之外,等到真和这畜生对打起来时,费伊曼更多的想法是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周围的血雾还受着自己魔法的操纵,自己竟真的完全处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力。
一进入这片圣地当中,原本充盈天地,庞大的魔力脉络便被掐断了供给,这也是为何他们二人在这里大打出手到现在,还没夷平头顶的山脉了。
费伊曼思索至此,手脚不禁渗出冷汗:与格伦斯战斗过之后一直僵持到了现在,附近可以抽去的魔力来源,已经所剩无几了。
凝聚血剑抵住魔兽的又一次偷袭,费伊曼朝着大厅外面大声吼道:“莱布,快去!”
不过好在,解法,并非没有。
“明白,师父。”再次进入大厅的莱布望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口气。稍作犹豫,莱布便提起劲来,压低身子,跨过满地的干尸,直冲进越来越稀薄的血色雾气当中。
“就在这后面的最后一间!”正向前奔跑着莱布忍不住侧身看去,费伊曼正用周身仅剩的大团血雾凝聚成盾,抵挡在身前。而于迷雾中出场的魔兽,只露给莱布一具健硕的背影。果然,从花纹上勉强还能看得出原来那只小猫的样子。
这里完全隔绝了魔力脉络,费伊曼身上更多装载的魔力纹路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同样的,眼前和他对峙的这只魔兽感知目标的方式想必也与外面的那些魔兽并不相同。
当眼前的魔兽只顾撕碎立在他身前的那最后的一道防身盾牌,而完全忽略在它身后莱布大步跑过的声响的同时,老人也终于放下心来。高声呼喊的指令发出口后,费伊曼便彻底放弃了防守,转而向着扑来的魔兽,拾起通红的双拳,主动冲了上去。
“那‘王座’,是你的了!”
啃食血肉,撕扯骨骼的声音从莱布身后响起,出现在他的眼前的大厅的尽头,四周墙壁布满红色光芒升起的方向,新打开的一扇大门,就在他的眼前。
“喂,老头。我问你个事情呗…你说,凭什么啊?”
接着,就在距离门口只有一步的位置,莱布止住了脚步。
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呵呵…”托赫巴特简单瞥了眼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的莱特,随即便抬起头来,好让整间大厅的幸存者们都能看清楚拦截在这道门前的最后一人的面孔。忍着剧痛的他咬紧牙关,颤颤巍巍地从脸上生生挤出一丝狞笑。
托赫巴特甩了甩手上这把从墙上抠出来的,已经卷了刃的匕首。此时,他的注意完全没有放在眼前的皇子身上,而是向着更远处,颇感满足地欣赏着正和魔兽鏖战的费伊曼脸上铁青的神色。
“你这该死的家伙,把路让开!”
“说真的,老头,没必要这么大呼小叫的。你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在正常不过了不是吗?”甩去沾染在匕首上自己的血,托赫巴特继续咧着嘴角,朝远处还在和魔兽于一处缠斗的费拉呲着牙齿,“制定计划,然后中途的某个地方…额,某个就连你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出了岔子。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说了,滚开…啊!”
听着远处继续传来悦耳的啃食声响,托赫巴特满意地眯上了眼。他昂起头来,说话的语气当中已经将此刻身体虚弱,无力的状态表露无疑:“好像你现在很忙的样子啊老头,那么我待会再和你讲好了…”
“喂,你有没有这样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就是说,感觉到自己马上,就是说可能下一刻就要去死了…真不好意思和你讲啊,不过呢,像这样的状态,我已经是体会过几次的了。”
拾捡起地上失去士兵掉落的佩剑,莱布谨慎地向前踏出一步,警告说道:“你听见师父说的话了,现在,马上,让开。”
“自己的这一生确确实实的就将要结束了,和别的人可能不太一样,我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并且,我对过去所做的一切,也从不后悔…可是呢,回过头来,我操,我又干了什么呢?”
“不是说我是个失败者啊,当然在爱情上、事业上,即便我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可是呢,还是这个,可是。为什么,走过这一生,我距离自己所想要的,为什么永远就只是差上那么一点点。”
说得疲惫,托赫巴特便将身子依靠在门边,斜视着莱布,轻声问道:“哎,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神对我这样的凡人所降下的惩罚?是不是说因为我的曾经过往,在我生活中的某处,就是为了要活下来这样简单的理由,我,是我亲手抛弃掉了原本更重要的,能够让我不受这种煎熬死去的,最关键的宝物……”
“嗖!”
看准时机,莱布紧握住佩剑,在手上挽了个剑花,朝着前进路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那道阻碍直刺而出。迅速、凌厉、凶狠,在场众人里头甚至完全没人知晓,莱布王子殿下竟还具有这样高超的剑术水平。
“妈…”
莱布的眼窝上,插着匕首的柄端,口中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便向着后面直挺挺倒地,再无声息。
“哼,果然上下学得都是一套剑术啊…”托赫巴特扶住肩膀上的伤口,蹭着门框向后缓缓倒了下去。临躺倒时,他最后朝那远处望了一眼,坦白说道,“对了老头,其实啊,自我的恩人,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时候,我就一直有了这个梦想。我想着说,能够在什么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坑别人一把,把那个关键的事情搞砸了…肯定,咳咳,肯定很有意思。”
“你要做的这件事情,肯定很重要吧,刚才我听你说到什么神的…最好如此哦,要是真的可以能打断祂的计划,就太好了…”躺倒在地的托赫巴特微微歪着脖子,好让口中不断翻涌的血沫能够继续倾倒出来,“最后,咳咳,给你道个歉,没想到啊,坑到你头上去了…操,这就算完了,我完了……”
瞅了瞅眼窝上插着匕首的莱布,托赫巴特扯了扯嘴角,又稍稍将头偏了回来。视线模糊扩散开之前,托赫巴特最后将他的注意凝聚在距离他倒下不远处的一处地方。
红光闪烁,金属的地板上,原本被他攥在手上的教会装饰就掉在那里,重新浸泡在自己流出的血液所形成的血泊当中。随着鲜血的浸泡,那上面已不再反射出晶亮的光芒,最终,完全淹没在了黑暗的血水里。
“愚蠢的凡人,尽是些没用的东西…在这时候出来妨碍我!你们,你们全是疯子!”于绝望的吼叫声中,费伊曼终于抓准时机,四周由细小血雾汇聚成的螺旋状刀片在魔兽亮丽的棕色油亮的毛皮表面留下许多细小切口,顺势而上,并在同一时间,戳进了魔兽的双眼。
“噗!”就在魔兽因突然间失明而失去目标的一瞬,身处极度愤怒中的费伊曼果断抬起头来。被魔兽压倒在地上的他双目圆瞪,猛地朝前喷出一口腥血,随即,费伊曼大半个被魔兽撕扯得血肉模糊的身子,便都在着这滩凝于半空中的血液主导下,迅速构筑完成了一道复杂的圆形法阵。
大厅之中格伦斯尸体旁原本遗留的最后一根完好的长钉在一阵短暂的颤抖之后腾空而起。以急速飞过的长钉带着呼啸,电光火石间,顺利穿透魔兽那坚硬的表皮和其下健硕的身体,狠狠击打在他们身后的金属墙壁上,发出金属交鸣的闷响。
“莱布!莱…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靠着自己仅剩完好的右臂,老人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凸出,于怒吼中向前爬去。残留的半身就这样被他自己带着拖行在红光照射的金属地板上,鲜血淋漓的创口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
拖行一阵后,老人挣扎地来到了已经侧躺在地,身躯却还在不断颤抖的魔兽身旁。眼见胜利在望的老人喘着粗气,他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目直勾勾盯着躺倒在他前的目标。
靠在魔兽有些发烫的脊背上,老人缓缓将手臂高举,剩余的右臂红光大量。牙关紧咬之下,老人身体猛然向下一扑,朝着仅剩一口气的魔兽挥出了这集中全部精力的一拳!
……
“就是在这地方。”张芳的声音,说道。
“没错。”汉斯的声音,回答道。
“…额,打刚才开始,你们就在说什么呢,啊,什么就是这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那是某个研究人员发出的声音。跟在他的声音传来的,是在他后面,其他另外几个研究人员,七嘴八舌的议论、疑问、和争论。
“那么,已经确认。就在这地方,我们的最后使命,就要开始了。”得到汉斯的回答后,张芳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她再度想要强调式的,对汉斯讲道。
“各位,她说的不错。我知道你们会很不愿意,但是,现在就先请离开吧。”间隔过一阵,汉斯的声音补充说道,“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结束这一切。”
不只是从何时起,他们身后那些吵闹的研究员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
睁开双眼,魔兽那与自身味道混合的唾液大股滴落在老人耳边,而近在他的眼前,是那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头颅。
不知为何,自费伊曼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他已许久未曾经历过的情感。
强烈的恐惧。
莫名的慌乱当中,费伊曼的目光向着距离这边更远处望去。一路上,费伊曼目光掠过十数名躺倒在地,被抽取血液,吸成干尸的士兵;掠过他相识多年,亦敌亦友的同行者;掠过门口躺着他那个失败的徒弟,以及半个身子已经进入了门的那边,那个可耻的叛徒…
还有…
还有?
在那里,还有,距离那道门更近的人?
两个人影,正正好好的两道人影,出现在费伊曼所能望见的房间尽头,正正好好就站在,他所需要的位置。
一切,都如预言中的那样发生了。
“哈…”从老人口中冒出的声音像是在小声嘟囔。在与那头看守大门的魔兽所做的最后的搏斗中,老人几乎失去了近半的身体。依靠着塌陷的胸骨发出的声音,听来就像是重病人垂死的一阵咳嗽。
“你们两个,听我说…”就像是替自己功败垂成的终极目标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一样,老人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丢失的重量,和如此接近的死亡的威胁。意识模糊当中,他伸长了脖子,用尽全力朝那两人所在的方向吼道:“快去,开启那个东西,只要将它开启了…”
已是垂死挣扎,所以老人发出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当这微弱的声响回荡在这间几乎已完全陷入死寂的大厅当中时,就也已经足够,来让最后的幸存者们听见。
“要是开启了,就能怎样?”抹了抹身上并不属于自己的血,男人转过头来,朝那声音发出的方向发问道。
“要是…开启了。一切就还能得救…”老人奋力吼来的声音听来沙哑,但当得知对面抛出了橄榄枝时,原本已经微弱下去的声响却又重新高亢起来,句句饱含着某种激情,“这么多牺牲者,他们的尸体即将换来新生…”
“具体点说呢,到底就能怎样?”女人的声音也插进来,好奇地询问道。
“就能…拯救帝国。”
愣了一阵,女人的声音回答道:“哦,是这样。”
“是的。我的帝国,自将永远存续下去。”
“那些该死的王…他们将再无胆量敢来挑衅神赐的权威!”
“在这之后,我会恢复教会,让一切重回正轨的…”
“只要,只要你们…”让老人意外止住不断畅想当中的话音的是,同时回答他的那两人的声音中,虽有着他所期待的完成使命的坚定感。但是,在那之外,另外还有别的东西。很不妙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刚自那个叛徒对他坦白时也听到过的一种语气。
一种,很是愉悦的轻松感。
“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拯救我的,帝国…”
"帝国是吧?那我就明白了。"身处最内层大厅的中央,站定位置的杜兑和盖伊两人面对面,手拉手,相视一笑。
“来吧。”男人的声音说道。
“来吧。”女人的声音说道。
“不,等等,不!”老人双目已是一片通红。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最后呈现在费伊曼眼中的模糊画面正在由原本的血红色逐渐黯淡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起来,但是很快,这刺耳的声音就自某一时刻之后,而变得戛然而止。
最后的大厅,被包裹在一整片黑暗之中。门口射进一道利剑般的红光,直至房间的正中间而止,也在那个地方,竖起一块晶莹的水晶柱体。
“那么,按照曾经的古老约定。”
“我们,是来这里,结束这一切的。”
两人同步走进房间的中央,当他们的手掌一同按在中间那道水晶柱体的瞬间。笼罩房间的黑暗消失,一道道刺目的球状闪电以两人所处的房间中央为中心,自他们向外几步的地板上,不断升起。
很短的时间里,这房间当中,以及它所打开门外大厅里的几乎一切,都在无数白色闪电的轰击下化为齑粉。唯一的例外,是那一头匍匐在地的魔兽尸体,它亮丽的皮毛,强硬的肌肉随着一道道袭来的白色闪电穿越身体而分解。最后停留在金属地板上的,只剩下一副晶莹的,演变为晶体状的巨兽骨骼。
“嗡…”
那一道道闪电交响的声音,先只是如树叶被春风吹动般在低鸣,而随着他们的心跳,一阵阵扩大着声浪,如海浪,如地震,如火山喷发…室内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在最后一道白色闪电消失,室内步入完全的黑暗中的同时,那嗡鸣声响,也已到达了开启的极限。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来自祂的声音。
……
“欢迎你们,觉悟者。”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他们的耳边。正因为如此,柔和、慈爱。光是感知到祂的存在,他们二人便已被一种纯粹的温暖所包裹。仿佛身体与外部、时间与空间的边界都不复存在,一切的意识经由解绑的感触四散开来,融化,直至汇入进那片永恒的光芒。
“你,是谁?”盖伊的声音问道。
“回答提问者,这是我最后的使命。如果你所要询问的是我的身份,那么简单点说,我也是在你们之前的,曾经统治这个世界的住民。”苍老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向二人如实作出了回答。
“我明白了。那么,你叫我们来到的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汉斯的声音,向祂发问道。
“正如刚才那个想要阻止你们的可怜人所言。来到了这里,你们便可以获得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延续这个世俗国度的力量。”
“同样的,你们也有选择结束这一切的权力。”一连讲到这里,那苍老的声音终于有些停顿,随后,祂继续解答道,“我很清楚你们将会做出的选择。感谢你们,让我终于得偿所愿,能够有机会能够放弃这可恶的抉择,彻底终结我们所犯下的错误。”
“错误,你刚才说你犯下了错误…什么错误?”杜兑的声音问道。
“魔潮,魔兽,这一切的一切,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来源都是我们所进行的分离实验。”苍老的声音解释道,“自分离实验失控之后,所诞生的放射和反应能量就一直笼罩着整座大陆,让这种种变异持续的发生。而我,不,是由你们接下来决定要做的,就是下令终止这场实验,彻底消除自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影响。”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你原本就有解决掉所有魔兽,终结魔潮的办法吗?那为什么又一定要到等现在,为什么要把选择权交给我们?”张芳的声音急切问道。
“我很遗憾要这样告诉你,不过这就会是事实。”老者的声音缓缓念道,“想要彻底消除这一切的影响,需要耗费极为庞大的能量。所以按照系统的测算,自此以后,千年的时光,这项消除工作将一直进行下去。直到千年之后,在这世上,分离实验所产生的这道可悲的循环链条才会彻底终止。”
…
“哼哼,我听见你说要‘终结一切’,怪不得刚才的那位老人对他们会这么着急呢,原来如此。”留着黄色齐边头金黄色短发的少女手托着下巴,身着紫色长裙的她身材纤细但匀称,看起来就像是一株绽放的雏菊。琢磨过来的她摇摇脑袋,插进话说道,“先代文明最后的遗民,那照你的意思讲,千年结束以后,会消失掉的,可不仅仅只有魔潮,对吧?”
…
“待到这项工程结束之后,你们,统治这片土地的新民,将失去我曾于疯狂中赐予你们的礼物——这在我的判断中,亦是必须收回并销毁的重大过错。”
“终止你们这一全新种族在能量授权系统中的身份认证登录,并清除以往的所有记录。当然,整座能量循环设施也会在千年时光中完成使命后自动销毁。总之,至此以后,在这世上,将不会再有合成兽、人造身体、休眠修复技术这些需要能量引导才能完成的一切技术。”
”也就是说,对你们而言,在这世上,将不会再有魔法。”
“哇,那样听起来还挺遗憾的哈。”张芳感叹道,“我小时候就梦想这个的。想过自己要是会魔法的话会怎样。没想到哇,原来魔法真的存在过,虽然,额,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等等,最严重的问题可不是这个吧?”汉斯有些郁闷的回道,“不仅是魔法与魔兽一起消失了这么简单。关键是祂刚才说的,还有很多技术手段也随之一同失效了。而这些技术可又大多是当时人类军事、经济、科技体系的基础。毫无疑问,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对于当时现有的人类社会结构所产生的打击,将会是毁灭性的。”
“真是骇人听闻之言。”杜兑说道。
“于是,你迟疑了?”盖伊问道,“因为你害怕让这一切彻底结束,害怕失去了巫术以后,而可能会让我们的世界崩塌吗?”
“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是非常确定。或许是有我的缘故。毕竟,自我疯狂之后,早已经给你们文明的文化发展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而更在那之前,放射能量就已经深刻改变了整座大陆的生态系统。或许,就连你们这一新生种族的出现…”那苍老的声音明显迟疑下来,“也就是说,大错已铸。”
“而警告,我也早早向你们人类发送传达过。我等文明如何结局,早在几百年前,便已经向你们的先辈解释过了。我也向他们详细提过,依靠这样的力量成长起来的文明,如果失控,最终将会迈向什么样的结局……”
“我早已告诫过他们,这是我一个独断的决定,所以,你们自然可以做出选择,是利用这一力量,还是不去合作。那都是你们的自由,我无法操纵。”迟疑片刻,苍老的声音做了最终的回答。
“决定权,我早已放在你们的手上。一切,都是你们的选择。”
…
“那么,你自己的想法呢?”黄发的少女发问道,“听来一副啊这个‘你很负责,都是新生物种咎由自取’的样子,嗯,虽然我也觉得是这样的啦…不过再怎么说,决定开启大门,最终失败的可是你们的种族,而且,之后更直接的,新生种族现在使用的技术也都是你提供的耶。怎么,为啥你自己反倒要把决定的权利交出去给他们?”
…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难道你会是因‘这样真的好吗’而在这里不停纠结?”杜兑的声音接连质问道,“难道自你重生于这个新世界的起始,你的思维就卡住了吗?”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好奇了,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样和你对峙的我们不过是个例,或者在那之前和你对话的他们——格伦斯与费伊曼——也是个例一样?”张芳的声音有些生气,说道,“沉溺于自己的经验中,想当然的自我感动…不愧是帝国的创始人,这样的傲慢的思想还真是一脉相承。”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继续回应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到底是如何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
“背负整个种族的命运,那样的沉重感…”
“我也曾考虑过其他的干涉方案:修复同伴的尝试失败了。至少那个新的存在,得不到旧世系统的承认;而之后更进一步,我甚至打造了一把‘钥匙’,赋予它以在经历过后能够做出裁决的自由意志,这是原本的计划。不过,那果然是错误的…让造物来决定原本种族的命运,这实在是为我所代表的种族的自尊,所不能容许。”
“仅剩下的手段便是清除我的记忆,让我得以从一个新生者的角度来作出判断。正如你们所说,这同样是自欺欺人的做法。而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则是,现存的这些宝贵的回忆,和我此刻已近腐朽的身体一样,也同样代表着我曾经的文明…作为旧文明的最后一人,很多可以施行的计划也都因此而被堵死了。”
“所以,在我消逝之前,恳请你们,满足我这最后的一点好奇。”沉吟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小心说道,“得知自此以后,我对你们的一切影响,都将不复存在。而那千万条同胞的生命,都会因此而发生巨大的改变,也就是说,系万千生命于此一瞬,你们怎样承受得住这样的痛苦?你们怎么会…”
“因为仇恨。”汉斯的声音忿忿叫道,“为了帝国的延续,在这悲剧的循环中,究竟死掉了多少我的同胞!而我直到这里才明白这一点。这一悲剧不断发生而吞噬掉的许多人口,甚至并不是因为我们自身所具有的价值,而单纯只是因为处在这罪恶链条上,仅此而已。那么,就让它从此崩断吧。”
“也因为爱。”盖伊的声音,满怀深情地说道,“来到这里的一路上,若没有他的陪伴,我便无法到达这里。说来从一开始直到这之前,我都是在抗拒。不过现在我发现了,我所抗拒的并不是他,而是降临在我身上的宿命…嗯,当然也有他的问题,不知道该说是因为我和他的相遇太过…迅速了,还是说,自打一开始,我便只是粗暴地将降临到我眼前的一切都视作是场醒不来的噩梦。但是,最终的结果无疑证明了他的心意,也证实了我必须在此完成的使命。当然,我还是那么想的,他的处理方式有问题,而我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完全合理…嗯,不过在总体上,和他的所作所为无关的,是我错了。”
…
“又或者,哪里有那么多的理由啊,单纯是看帝国不爽罢了。”黄发的少女补充说道,“大反派,谁不喜欢自己的故事里有一个能够被打倒,并且还是只要打倒之后就能带来美好结局的大反派啊!”
…
“哈哈…如此理由。”沉默许久,那苍老的声音这才发出几声苦笑,而后不禁感慨说道,“看来我已经在掌控世界的王座上,待得太久了。”
“释放掉最后一点放射残留的时候,我会叫醒你们。留有你们血脉的新民届时就将会来此,彻底完成你们的使命。”
“请接受你们的使命。位于王座的最后一道使命:结束这一切。
…
黄发的少女挠了挠头发,一边安慰说道:“作为幸存者,你已为你的种族赢得了最后的尊严。我也很荣幸,能在此见证你所做的最后选择。不过,既然你们决定这样去选择了,那么,很遗憾,通往升华之舞台的大门,也将就此关闭了。”
身处于无尽而混乱的虚空之海中,思索片刻后,少女继续说道:“或者说…额,也说不准。那接下去的千年,我就再观望看好了。”
…
“我接受。”男声说道。
“我接受。”女声说道。
“我们接受,你的建议。”那汇聚成一道,再也难以分辨是谁的声音,以最短促有力的回应,向着那苍老的声音回答道。
“没错,我们将脱离开你所禁锢我们的摇篮,凭自己的力量去探索,去成长。”
“凭借人类自己的力量,已经在这世界上,成功生活了千年。我们种族的延续,还将继续下去。”
“我向你保证,这个故事,绝不会到此结束。”
“这样,这样就好。”在那苍老的声音彻底消失前,最后说道,“祝你们好运,也祝福这个世界,全新的住民们…”
“最后,就送给你们一个小小的礼物吧。”
……
“嘭!”
徐徐的暖风吹在男人的脸上,干热的空气吸入鼻腔,让他得以微弱的力气睁开双眼。努力在模糊的视线中辨认眼前的景象的同时,男人也在挣扎着调整身体,扭动着背过手去捡取原本缠在那里的匕首。
“你别动。已经没事了。”
那熟悉的声音近在耳边,听得男人稍稍一愣,顿时便整个放松下来。还没混乱的感觉统合持续传递着的颠簸当中,想要看清楚周围的男人稍感费力地将沉重的眼睑再多抬起一点,原野的绿色,土丘的黄色,还间隔着一条条分割开大片土地的,清澈河流的蓝色如一张蛛网涌进男人的眼中。
这样美丽的世界,各种各样代表新鲜的颜色,正以他们所乘马车那算不上快的速度,从他的眼睛里面悠悠划过。
“快看!”
“嗯…”
爱人兴奋地叫喊声在耳边响起,男人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应和,跟着便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将躺倒的他从背后轻轻扶起,靠在了车舆边。
枕在爱人的怀中,男人偏过头来,眼前所见的远处景象虽然依旧模糊,然而已足够让他看清了周围大概的情况,特别是那正紧贴在他的侧脸旁,自己对望的爱人充满关切神情的面部轮廓。
“弗兰海地,看,看呐!”
随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汇聚,清晰起来。男人自嘴角挂上一丝微笑。他顺意地面朝派伸手指向的方位,望向远方。而紧接着,呈现在他眼中的景象,将令他永生难忘:他们头顶的半片天空都被巨大的夕阳映得血红,由于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那残阳蜡化般的红光几乎笼罩了封谷口附近的整片天地。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黑色的轨迹自那半盘圆轮的背景中穿过。如同夜晚才可清晰得见的流星火雨,那一道道黑影化作飞射的箭般攻向大地,直至坠入地表,那无数曾在天空中浮现的重叠阴影一道接着一道消失在红日的背景之下,紧接着,散发出猛烈地光芒,播散开来!
无数于突然间失去动力的魔兽尸体自空中无力坠地,接连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声响。直到这时,弗兰海地才意识到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的震颤其实并不主要来自他所乘这辆马车的颠簸。
“嗯..我下令的。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在这段时间里,活下来的人暂时先都从封谷口撤出来。”
持续不断的地震当中,夹杂着周围幸存下来士兵们惊喜的阵阵欢呼。弗兰海地默默听着派的解释,一边抬头将目光向上。在他的头顶,一只张着翅膀的庞大巨兽,整具身体化作暴散的流星,头朝下,无力地四肢在空中就已经展开了分解,伴随周身道道红色光芒划过,朝着地面坠去。
“请求支援的骑兵已经派出去了,相信各地的援军很快就会感到。当然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和逃出来的这些平民的补给。不过,咱们的飞行骑兽似乎出了那么点点小的问题,所以…唔!”
搂住身旁终于苏醒的爱人,正滔滔不绝向弗兰海地倾诉着在他昏迷时发生的诸多状况的派,讲话突然一滞。回过神来,靠在他怀中的弗兰海地冲她摆出一个微笑,努力的伸手轻轻抚摸在她的侧脸上。
看着派双眼含泪,弗兰海地温柔地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出口轻声安慰道:“你说得对,都没事了。”
甩开身后已经结束的战场,从那一片葬送了无数生命的废墟之中,死地逃生他们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了一起。
“都结束了…”
于无限的温暖所包裹当中,忽然间,弗兰海地敏锐地感觉出一股冰凉。
那一抹凉意在悄无声息间擦过他的脸颊。顺着这股凉意的来源,他的目光自然向上。
又是一朵洁白的雪花,正从天上缓缓飘落。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就是新纪元的第一场雪。
……
随着新空间内冷暖气流的交换完毕,肆虐在这片大地上的混乱风暴也已接近了尾声。无数晶莹的雪碴被最后抽离这片土地而走的狂风所抛弃,簌簌声中飘落在地,很快融进地面灰色的泥水当中。
昔日繁华的城市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残留此地的,大多不过是没有生机的"城市骸骨"——对照着去探看这些覆盖有厚重一层灰尘的废墟群落,勉强还能看出曾经井然有序的街道规划。
行走其中,正如穿行在一头灭绝的巨兽所遗留的骨架内部。若不是亲眼所见,后来者便绝不会相信他们的先祖曾经于那高耸的群山之间,建造出过那样一座宏伟的都市。而只有当他们来到这里,亲眼见证过之后,虽然内心深处依旧充斥着许多疑问,还不禁会有许多遐想,可在没有比那一鳞片爪更为有力的证据,证明那只有梦幻中才会出现的景象,曾经无比真实地降临到这个世上过。
就在这处庞大建筑倒塌而新形成的废墟旁,亮起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点燃的篝火临时作为指引的信标,将自全国各处最先赶来的人们聚集在了一处。
灰与雪融合的地面频繁遭受车轮碾压,已经满是重叠泥泞的车辙。按照惯例而准时前来皇城的各家商会代表,纷纷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对于他们这些商会代表而言,前往皇城的这趟行程本是一次颇为轻松的交易——安稳的上路,来到皇城,交货,打关系,然后再安全地返回。皇城那帮生活富裕的守兵们往往不会对提供大批用以维持城市运转所需物资的商会代表们有太多的刁难。
当然,克扣多少还是会有些。但即使有,与其他的运输线路,和同他们运送来的大量的货物相比而言,也不值一提。
面对眼前的景象,商会代表们的那一双双大眼珠子若不是自己的眼皮子阻拦,恐怕早就飞了出去。在新进驻防的这批银甲士兵们顶着一副副陌生的面孔,并以强硬地口吻要求持械跟随的条件下,脸上满是惊恐的商会代表们在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物资。而之后,依照他们所来的地方,这些精明的商人们便自然而然的汇聚到了一起,琢磨起刚刚就在他们眼前出现的这一新的剧变来。
“看着周围吧!恐怖到给人感觉甚至不怎么真实的事情,这就是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腆着个大肚子,首先发表起自己的感受来,“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从我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原本好好的皇城,如此宏伟的…怎么一日之内,就被破坏殆尽,成了一片废墟的呢?”
围在男人身边的还有七八个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自然是来自同一片地区过来皇城做买卖的生意人。这些紧皱眉头,哭丧着脸的商户代表们顺延着记忆中的街道前进,而在抵达终点却只见到与周围无异的碎砖碎瓦后,纷纷败下阵来。没精打采的商会代表们在说不出口的绝望中退来这处相较周围来说还算开阔的废墟地带,借着还没燃尽的火势,众人便在这里升起一团篝火,抵御高山之上的寒冷天气。
而在他们围坐起来的这一圈人当中,另有待在最外面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与其他这些商会代表们所穿的阔绰衣装相比,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坚固、冰冷,而且银光闪闪的全套盔甲,随身携带的佩刀…他们两个,是跟随这些商会代表们而来到这里的士兵。
自从驻扎在当地后,他们这批士兵的军情军纪便也跟着很快松弛下来。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点:一是关于给他们这些人补给的事情,一直没有着落;二则是自打他们这批士兵驻防进入这片废墟之后,新一步的命令就也再没有出现。
而现在流传在他们这些“被抛弃”的士兵们当中的说法,同样也有两种:一是和他们那位带领大部队匆匆涌进风雪之中,自此悄无声息的军队统帅有关;二则是和他们手头这些全部突然在同一时间失去魔力功能的魔法装备有关。
至于真实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二人军级不高,就不知道了。何况对他们二人来说,去胡乱猜测这些事情,就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与其在猜测和等待中白白浪费时光,为什么不能将精力放在些更有好处的事情上呢?
他们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士兵,既有商会主动邀请,也有靠着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半胁迫的成分,总之是融入了进来,并跟随商会代表们一道前行至此。
“少跟我这里表演了!”一声怒喝,打断了八字胡的发言。瘦的那名士兵“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吓得身旁的胖士兵一个不稳,从他们二人挑拣出来一齐坐着的木质横梁上折了过去。
气势,重要的是气势啊,来点气势!瘦士兵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一边努力着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面对商会众人齐刷刷看来的目光,瘦士兵咽了下口水,接着摆出一副不屑的脸色,说道:“你们这帮狡诈之徒,少在这里假慈悲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过来要听什么,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小店这么一夜之间化作乌有了么不是?”
瘦士兵眨巴着眼,并没发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据他所在之处有那么一点稍稍的偏离的样子,而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你说说你们这帮人,唯利是图么不就是?心疼自己的那点钱财,还非要打一个关心帝国,关心陛下的理由。哎呀,我都替你们害臊…”
“闭嘴!”
嗯,还别说,这声吼得就很不错,很有气势,比我可好太多了。听见身后传来胖士兵的这一声大叫,瘦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这时,他都还没转过头去,也自然没意识到当他突然站起来时,将他的伙伴给吓着仰头摔了过去。
“都听见我兄弟说的了吧?”呵,还挺上道的,那我气势上也不能输!瘦士兵自寻思着,喊出来的话语声调便又高了几分,“还不都注意着点?想求我们开口,那你们跟底下还偷偷摸摸的说些什么啊?要是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你起来说…”
“都给我闭嘴!”
将身前的这几位商会代表们都给看过一遍后,瘦士兵脸色便跟着一沉。顺着八字胡手给他出来,在他身后偏离一点的方向扭头看去,瘦士兵这才意识到周围人视线的焦点自始至终并不在他的身上。
略带诧异的转过头来,瘦士兵正巧与身后的众人一起看见,他的那个胖士兵伙伴,身体呈一个“大”字趴倒在地。摘下头盔就搁在一旁刚才坐着的横梁上,胖士兵也顾不得地面覆着的这一层泥污,他直接将脸贴在地面,保持着一脸严肃的表情,不再乱动。
“哎,我说你…”
瘦士兵几次尝试着说话,但却都被地面上趴着的胖士兵用目光给狠狠瞪了回来。几次失败后,瘦士兵索性不再说话了,与周围的其他商会代表们一起站在原地,于安静中等待着。
“好吧。但我发誓,你最好是有足够的理由…”瘦士兵小声嘟囔着。
等待良久,胖士兵的身影跟着一颤。众人向前望去,只看见胖士兵那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开,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而后,在场的所有人,便都亲耳听到了那令他们惊掉了下巴的消息。
“是了,这地下还埋了活人了呢!”
……
据传,最先发现在这片废墟底下埋着人,号召众人过来这边的是一名第二防线来的士兵。更多的人闻讯赶到时,他正与他的另一名同伴在这片燃烧着篝火的建筑旁搬着木头。
赶到的人中不是没有在之前经过这个地方的,而在他们看来,这片曾是皇家图书馆的废墟,不过诡异的着了场比周围多烧了好长时间还没熄灭的火而已。
不过那又如何,这整座城市可是在一夜间遭遇了神罚,转变为死城!数天过去了,在这样的地域还能有幸存者,恰如这天底下还有能够拯救众商会于水火的办法一样,纯属无稽之谈。看着那七八个人发疯了般在废墟上刨坑,很多人不由这样想道。
但是很快,他们便要喜悦地承认自己的错了。
“喂,快过来帮我搭把手!”
众人眼瞅着一道浑身被烟熏得焦黑的人影,被那个瘦士兵从地底下给拽了上来。惊叹之余,有人凑近几步,这才发现,原来在这片废墟之下,藏有一条幽深的隧道。
从那黑幽幽的洞口给抬出来的幸存者两手空空,一身衣服也早就被高温和烟雾搞染上无数杂乱而统一的黑色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式样。脸上也是熏得黑乎乎的,让在场的众人完全看不出他的身份。
待到商会众人将这位幸存者急忙抬到就近马车上时。周围的其他商会代表们早将原本预备交给皇城的炼药师和送来医馆的材料堆了满满一车。其他人也不落后,预备送给美容院的清洁布,原本送去旅馆的躺椅…在一切材料都不缺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充裕的情况下,众人七手八脚一通忙活,居然很快就给这么一个熏得如同煤炭一般的给恢复过来了大半。
检查过身体,包扎好伤口之后,有人便用沾过清水的毛巾给这位可怜的幸存者擦了擦脸。而就那人的面容恢复洁净之后,在场中有眼尖的瞬间便认了出来,现在躺在这车上的少年,究竟是哪一位大人物。
“帕…帕尼西亚王子殿下!”自那一声尖叫出口后,本就处在有些惊讶状态的众人,顿时纷纷惊叫出声来,对那躺在车上昏睡的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子殿下,您在这里干什么…”
“王子殿下,皇城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子殿下,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帕尼西亚王子殿下,我是…这是,额,王子殿下,封谷口的紧急命令早已经发过来了,事关重大,还请您立即…”
“去去去!”心急如焚的瘦士兵还来不及向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么一位上司汇报,就被周围对于王子殿下目前的政治地位更是关注商会众人给赶到了一边去。
重新又被赶到了圈子外围的他们俩就算是拔了剑去威胁他们也没了用。瘦士兵更是不能理解,这帮原本在士兵眼皮子底下唯唯诺诺的商人,看见王子殿下之后胆子突然变得好像比天都大了一样。
初尝落魄的他们哪里懂得,眼前这帮胖胖的小商人们对自家在皇城的大笔损失而充满绝望下的当下,发现这么一根救命稻草时候,心中瞬间换上的所被填满的狂喜。
“王子殿下…”
在那一句句亲切的呼唤声中,帕尼西亚缓缓睁开了眼睛。刚一睁开眼,帕尼西亚就只看见无数双饱含深情的视线看向自己,双眼通红,热泪盈眶。
“…王子殿下,到底怎么回事?”
接过商会递过来的水壶喝过一口,帕尼西亚在周围的商会代表们七嘴八舌的解释声中,暂且了解了目前皇城的现况。放下水壶,他又接过一条新的手巾擦了擦嘴。在这一连串的动作当中,帕尼西亚眼神黯淡,始终一言未发。待到身边众人终于冷静下来,他才苦笑一声,在诸位商会代表的目光注视,屏气凝神之下,终于缓缓开了口,说道:“王子殿下…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已经,不再是王子殿下了。”
“而至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帕尼西亚抿嘴苦笑,“你们就当这是天罚吧。”
“总之,你们所熟知的那个帝国,已经结束了。”
自帕尼西亚将这番令人迷惑但冲击十足的话说完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当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如果您愿意的话,自然可以是这样说,不过一个结束,正意味着另一个崭新的开始。”也就在这时,从人群当中突然传出一阵轻快地笑声。那声音不大,可一自那沉寂的现场发出,便不断回荡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围在马车旁的距离最近的几人回过头来,原来那跑走的二人已经返回。而就在他们两个的身后,跟来大队的白银士兵,与更多闻风而来的商会代表。那声音,就是从新来到此的这一批人当中发出的。
渐渐地,商人和他们的仆从,军官和他手下的士兵…一切还残留在这片冰雪土地的人们,也包括那位死里逃生的王子,他们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再度汇聚到了一起,共同望向那一个方向。
“陛下。”她这样说道,也是第一个这样公开叫出来的人。
人群自发的让出一条道路,好让帕尼西亚能够看清楚刚才发话之人的样子:破烂的衣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精致设计,只有几缕残片还能对得上原本代表至高智慧的紫色花纹。不过与长袍上华丽的织纹图案褪尽命运相同,在那上面沾染的锁链与血污,也随着泥水的洗刷,一道消失了。
已经抛弃学会,也被学会抛弃的曾经的大学者缓缓走近帕尼西亚,直至跟前,而后,双膝跪地。
诺雅·盟德摘下身上背着的还算完好的布袋,轻轻将它放于帕尼西亚所坐的马车面前的地上。当着一众人的默默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将布袋打开,从里面的盒中拿出一罐闪烁着晶莹光芒的玻璃器皿,双手高高举起,向前奉上。
“为了这个新的开始。”她这样说道,“这是我呈现给您的礼物。”
“这是…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帕尼西亚随口问道。不知为何,他说话的声音在周围人听来,竟有些颤抖。
“我要将这个新时代,呈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