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眼看封解瞬间消失，血骑士脚步一顿。
它知道，这是求知者归乡的技术。没人清楚求知者的家乡在哪，连他们自己也不甚明了，只说是星空彼端，遥不可及。
很明智的策略。
未知能带来忌惮，乃至崇敬。
有利于维持求知者高等物种的地位，尤其当他们真的先进。
“你要死吗，伯劳？”血骑士，或说艾莉娜问道。
她当然不是在判断自己的自杀意愿，那不需要说话。
“不敢，殿下。”苍老，疲惫话音从铠甲碎裂处传出。破碎的血色外壳下，隐约能看到镶嵌在金属里，包裹在玻璃中，浸泡着淡绿色液体的大脑。科幻感极高的裸露大脑和血骑士奇幻中世纪风格的装甲形成强烈反差。
“哈，果然是双人机！”温迪戈打了个响指，十分高兴的样子：“我猜的其实是人格分裂来着。”
艾莉娜没理它。
NPC过剧情不用管玩家，这是常识。
她从盔甲中取出伯劳的脑袋，铁质保护壳的右侧能看到明显凹痕。显然，温迪戈那一拳险些要了他命。而那一拳之所以会命中，和伯劳在那瞬间的抗拒关系很大。
“我不是在问你是否想死，你已经行动了。伯劳，还记得吗，你宣誓过，你的命不属于你。”艾莉娜说。
“我没资格寻死……抱歉，陛下。”
“首先，我不怪你。其次，我原谅你。所以，我的启蒙人，请不要沉默。”艾莉娜的声线柔和又纤细，腔调却有着上位者般的沉着，伯劳和她亲密的关系，更让对话的氛围古怪异常：“当初，你被敌军俘虏，被迫立下了窃取皇室情报的契约，因此看中了我的血脉。这很合理，所以，我没有杀你，而是帮你摆脱契约。当时我技术不足，只能把你的大脑摘出。但这不会持续太久。所以……我不懂。你的耐心为何耗尽？你的信任……结束了？”
“绝对没有!陛下，我完全相信你能做到……”
伯劳语气激动，话语却戛然而止。如他平日那般，陷入艾莉娜不能理解的沉默。他能说什么呢？他到底该说什么呢？学会基础字母的同一年，艾莉娜的词汇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他。还四肢健全时，女孩就已经能不用进攻法术，以剑术和战斗意识压制他。在女孩拉起帮派，插手走私，利用他眼中噩梦的强制契约，从敌国和国王两边获取情报和资源的时候，伯劳已不知所措。当女孩开始用酒馆，公会和娱乐场所，收集探知者情报，伯劳再也无话可说。大脑摘出后，他的身体昏睡，由女孩秘密又小心翼翼的照料，吃喝拉撒，洗漱更衣，她从没有半句怨言。每隔几周，他会回身体一次，女孩为他找来了家乡苦酒。
“我愿为你而死，陛下。”他干巴巴的说。
“请不要说的像我做不到。”艾莉娜说：“父……血王多次建议我把你卖出去，甚至派过刺客。毕竟对他而言，你确实是叛徒。但我知道，你爱这片土地。爱狗屎一样的贵族，狗眼看人低的军官，狗屁的荣耀。你儿时的女伴和她母亲，酒鬼老爹，皂角气味的妈妈。我不想你喝醉之后没东西哭，所以我要帮你摆脱契约。我可以为你去死，只要有明确的目标和原由。”
温迪戈打了个呵欠，显然对过场剧情没兴趣。
黄昏目不转睛的看着，若有所思。艾莉娜这些舞台剧唱腔到底是在和谁说？伯劳？他俩？还是封解？
伯劳如果有脸，大概会张口无言。但他没有脸，反倒只能硬着语气说：“我……只是想为你做事。”
“你想……让他愧疚？”她困惑了。
“让他意识到你孤单一人。”伯劳平静下来：“我真活够了。想顺便为你争取。”
“这是精神病。”
艾莉娜的声线终于发颤：“责任在我，我没留意你的精神状态……探知者，救救他！”当血骑士转头望来，语气变得无助茫然，黄昏才意识到，她是小孩。
“抱歉，做不到。”黄昏歪头：“没有冒犯的意思，可怎么说呢……在我眼里，你们本来就是精神病。”
“……确实如此。”艾莉娜闻言瞬间冷静，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错觉。黄昏眉头一挑，队内语音说：
【你没猜错，某人有分裂倾向。】
“啊，什么？剧情结束了？”温迪戈如梦初醒：“我在跟网友打决斗牌，帮过一下任务哈。”
黄昏双手抱胸，懒得回答。
“伯劳，我需要你。”艾莉娜说：“你也清楚，求知者的追求很不稳定。我需要血骑士，请你帮我。”
“只要把照顾我的时间用在求知者身上，陛下一定能驯服他。”伯劳平静又疲倦：“至于血骑士的身份，陛下已经扮演的比我更好，更称职……求你了。”
“……是我害了你？”
“绝对不是！”
“那就是我害你。我来杀你。”艾莉娜说罢，将伯劳大脑塞回原位，血色盔甲迅速修复，弯腰半蹲。
喳——
血骑士接近小腹的位置打开，蒸汽随之喷涌。没人会把这位置选做驾驶舱，空间狭小，还会随转向摇晃。
所以，很适合她。
艾莉娜像蜷缩的胎儿一样砸在雪里，起身之前先咳出了血，那是肺部血管晶体化导致的，犹如肺痨的病症。等她撑起身子站稳，全身缠绕的绷带和依稀从皮肤下渗出的血便清晰可见。当然，还有能量回路一样布满全身的晶蓝色纹路。按艾莉娜自己估算，这躯体过不了十六岁。
“好细小。”温迪戈回神吐槽。
它说的很准确。艾莉娜算不上瘦弱，能从站姿看出习武的影子，但骨架非常细，八九岁样子。如果体检，甚至能摸到一点胸骨畸形。这是幼年营养不良的影响。
很细小，很脆弱……很强。
不加掩饰的澎湃魔力，把暴风雪的呼啸压制了。黄昏感到一阵胸闷，有些喘不过气。温迪戈反应更夸张，它的身体对魔力敏感，直接被压趴在地，发出嘶嘶风声。
伯劳显然更加难熬，举起长剑后就没再动弹，维持平衡便精疲力尽。艾莉娜靠近，抬手点在它胸口：
“遗言。”
“莫莫……”他语气带笑，“是我妈养的小狗。我小名毛毛，音太近了。喊其中一个，两个都回头。”
她手指颤抖着轻点。
血骑士装甲停止运作。
“那个，靠演技跟封解老哥周旋不现实，他的天赋就在这块。我可以提供转移人格的电子技术。”黄昏很坏气氛的举手，笑容像见到了封解未来被折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