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王陛下有意召见。听见这话米利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洋国的外交官,就是你么?”
“是…在下米利安•瓦夏。”
“那就好,快点和我走吧。”娜贝拉尔的语调像是获得了指定的道具。
米利安没有为对方的语调感到不快,他是个专业的交涉人员,懂得在特定情况下放低姿态。
他毕恭毕敬的鞠躬说:“我向您的主人、魔导王陛下行礼。——”米利安注意到,娜贝拉尔原本一秒也不想耽搁的态度变柔软了。这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主人抱有最高等的忠诚心,不愿打断别人对自己主人表达敬意。
“——然后,请容许我表达深深的歉意。下官同样身负来自主人的使命,当务之急是返回大洋国,向海神大人禀告发生在希岳恩这里的异常状况。”
这番言辞,是为了取得娜贝拉尔的共情,潜台词是“我也有自己的主人,我的第一要务是完成主人的任务。希望你理解。”
“那种事与我无关,快点和我去见安滋大人,毛虫。”
米利安的容貌算是英俊且有才气,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被安了个“毛虫”这样的外号。不过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娜贝拉尔似乎属于一根筋的类型,完全没有想理解自己。
不,他是没把我当回事……帮魔导王拿一件东西,这个女人的心思恐怕是这样的吧。何等糟糕的性格…
米利安在心里快速做了权衡,显而易见,这里将计就计回应魔导王的邀请才是正确的吧。
但可惜,这是任务之外的突发情况,所以决定权已经不在他。
拉比又摆出了他那副紧锁眉头的模样。拉比们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如此,因为心灵控制的关系,他们的脑子只会像魔法道具一样去计算哪种选择对大洋国更有利、怎么做更符合海神大人的意愿。
蠢猪,这里应该顺着魔导王的意思,快反应过来。——米利安如此祈祷,额角流汗。
但是事与愿违。拉比在激烈的思考之后依旧愁眉不展,这表情意味着他得出的是否定答案。被操控的蠢猪总是如此,米利安怀疑他们的脑子其实已经被石化了,无论如何不愿意变通。
“不行。我们不能去魔导王那里。”
“…哈?”娜贝拉尔柳眉一撇,像弯曲的波浪一样皱起来。
“不行。”拉比苦着他那张清癯干瘦的脸,一字一顿的说:“我们的计划里不包括被魔导王邀请。所以我们不能前去,那是计划外的事项。”
这种生硬到滑稽的回答,天之下只有真正的蠢猪,或者心灵被常态性操控的受害者才能说得出来。
米利安和拉比搭档已经很久,早就见怪不怪,但此时为了缓和气氛,他强迫自己哈哈大笑出来:“拉比,你说什么「计划里不包括被邀请」,哈哈哈……”
但是缓和气氛的用意立即落空,娜贝拉尔一丁点也不吃这套。
“水蛭,你是什么人,我奉安滋大人的命令来带走大洋国的外交官,和你没有关系吧。”
“我是外交官的护卫,兼任监督员,大洋国的拉比,侍奉伟大的主神、至高无上的海神,纳丁•奥——”
“果然和你没关系。不要插嘴,鱼虱。”娜贝拉尔干脆利落的打断他。
米利安心想:麻烦了。——果然,拉比气的涨红了脸。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被反复比喻成虫子,接受心灵操控的人早已经感觉不到自尊,他生气、暴怒!是因为介绍自己主人名号的时候被打断。
这在大洋国内是必死之罪。
“逆贼!”拉比脸涨的像烧熟的龙虾,大吼:“你没听到我在报海神大人的名号么!!”
蠢猪。米利安暗骂。
他丝毫没有劝拉比冷静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晚了,因主人的名号而陷入狂怒的拉比,是绝对不可能听进去旁人劝说的……
“立即跪下!把你的脏嘴啃在地上谢罪!!”
侮辱了海神名号——虽然只是打断,但也算——光死是不足以赎罪的,会有很多连带处罚,所以拉比青筋暴起对娜贝拉尔如此喊道。
嘶……米利安轻轻吸气。虽然很不合适,但他不可避免的幻想了一下那个女仆照做的情景,竟然感到…咳!
他轻声咳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发现娜贝拉尔嘴角轻扬,双眸仿佛射出极寒的光束。
“那种动作倒是挺适合你的,叩头虫。”
说罢,娜贝拉尔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米利安,因为她的任务是带这个东西去安滋大人那里——拉比驱使一道旋风,粗暴的将米利安卷走、在空中翻滚几圈甩到后方的一个房间里。
别打啊蠢猪!直接撤退啊!
要是擅自做掉了这个恐怕和魔大王有一腿的女仆,直接会演变成外交灾难吧!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啊,对了,可恶!他们名副其实的没脑子,托这蠢猪的福,外交工作一直如履薄冰。
“下地狱吧逆贼!用用用肉体忏悔![魔法强化•火柱]!”
可怜那个美女了。
从房间里爬起来,米利安看向被第五位阶魔法大火吞噬的城堡甬道,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可怜那个美女了”。
娜贝拉尔既然能传送过来,大概也是会第五位阶[传送]的吧?但是…米利安摇摇头,果然还是拉比的胜算压倒性的大。
要说为什么,因为米利安知道这位拉比至少会用六个第五位阶魔法,可谓炉火纯青。
只要亲身尝试学习魔法就知道了,这件事太难太难了,米利安为了学会两个第一位阶都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而大洋国的法师集团“拉比”,必须要会第四位阶才能成为预备役,能较为熟练的使用第五位阶才成为一名真正的拉比。
这些精锐,都是从无数尸体中诞生的。
大洋国的人,只要被认为有一点魔法的天赋,就会从小遭受心灵控制,一门心思扑在魔法修炼上。即使鼻腔、眼眶都渗出鲜血也无法停止冥想,除了最低限度的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修炼魔法。
有幸到了第三位阶的,会引起官员的注意,当作真正的人才采取更温柔些的对待。而在这种地狱般修炼中死掉的,则被视为垃圾,甚至都没有费心做过数量统计。
通过这种基于心灵控制、毫无人性的培养方式,牺牲受害者整个人生才终于能诞生的顶尖法师们就是——“拉比”。
不论怎么想,都不是一介女仆能战胜的——
“死死死死死呀!逆贼![魔法强化•魔法箭群]!”
之前的火柱尚未消失,他立即打出连锁的另一个第五位阶,星星点点的魔法箭从四面八方出现、一齐朝火柱中的娜贝拉尔扎去。
拉比瘦削的脸孔因极度亢奋而狰狞扭曲,颧骨如突起的怪石。他们被施加了这种心灵控制:绝对不会放过侮辱海神的逆贼,会尽全力去抹杀。
米利安捂住脸,他不想看见美女香消玉损的悲惨尸体。
“…打够了么。”
“诶?”
依然听到那冷若冰霜的声音,而且仿佛…仿佛丝毫不为所动?怎么可能……米利安放下遮掩视线的手,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用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黄金包银的法杖在空中一划,嗖的一声,残余的火焰和热气刷一下烟消云散。娜贝拉尔站在原地,看上去丝毫没有受损,周身闪烁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像是魔法护盾。
“理解不能。”拉比眼睛一动不动紧盯着那女仆,机械的补充道:“这是-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
“第八位阶…[能量缓冲]。以你的等级,即便加了魔法强化也一丁点都没穿透进来哟,笑人的蚜虫。”娜贝拉尔高傲的冷笑。
她飞行了起来,希岳恩的城堡以巨人的身高为建造基准,所以在甬道里飞行绰绰有余。两人的视线随着她而缓缓抬高。
第什么?等一下——第什么?她说?
外交官的职业技能之一,是过耳不忘,没听清只是自欺欺人——娜贝拉尔说的话,穿透了理智,钻入米利安的大脑。
第八位阶!她说第八位阶!但是这怎么可能…没道理!那可是神话般的领域、是海神的领域!而她不只是一个女仆么?!她唬人!但是确实能让两个强化过的第五位阶失效啊?
也就是说怎么着,魔导王的一介女仆居然能用第八位阶?大洋国要和这种势力比拼魔法?是这个意思么?哈……
“哈哈哈……”
“[传送]。…理解不能!传送没有生效,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第五位阶怪物召唤•食脑飞鱼]!”
“快点去死吧,冒犯安滋大人意志的小虫,同样是第八位阶…[魔法最强化•雷击炮]。”
一只深紫色的大乌贼型生物从虚空中滑出,触须只有四条,末端长着钩爪。米利安很熟悉那种恶心的生物,它会用触须牢牢抱住受害者的头部吸食脑浆,然而这东西甚至来不及采取任何攻击——
苍白的电流撕裂空气,持续的强光烧灼视网膜带来神经刺痛,但米利安却无法闭上眼睛,他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直愣愣看着那穷凶极恶的一幕光景:
电光组成直径五六米的白色能量圆柱体,从拉比上方刷一下降临,强悍的雷霆不断旋转蜿蜒、奔流不息,淹没了拉比的惨叫声。
死定了,毫无疑问——被那种魔法打到的话,必死无疑吧!
食脑飞鱼瞬间被消灭,但究竟是因 HP 扣光而死,还是因为召唤主死亡所以消失了呢?太快了,米利安无法认知到真相。
白光消逝,他看到,拉比被那垂直降临的磅礴能量摧折,包括脊椎在内全身的骨骼大概都断碎了,烧焦的尸体竟然像是叠起来的被子一样跪趴在地,冒出股股青烟。
“我就说么,那种姿势真适合你,叩头虫。”
娜贝拉尔边笑着这么说,边降落回地面,法杖消失在虚空。
“碍事的东西清理掉了。”
或许可以带回去给安多玛——有点可惜,不行。娜贝拉尔否定自己的想法,将这样的尸体带到安滋大人面前太失礼了吧。…等等,还是说应该带回去详细汇报?这小事需要占用安滋大人宝贵的时间么?嗯…
这时候,令人在意的碎裂声不断传来,希岳恩的城堡无力招架这一击,尸体周边的墙体不断爆炸产生巨大的裂纹,然后以此为中心,城堡的四分之一开始垮塌!碎石如瀑布般倾泻。
米利安所在的房间也塌陷下去,他在下坠中想:啊啊,这种威力不愧是第八位阶!那个女仆至少会两个第八位阶!
紧接着,他的下坠突然中止。
米利安战战兢兢向上看,只见娜贝拉尔飞在半空,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衣服领子。一种被怪力揪住的感觉透过衣服传过来,令他打了个哆嗦。
不等娜贝拉尔开口,米利安立即说:“务必!请务必带我拜见魔导王陛下。”
“嗯。…[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