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毛海岸站下车,走过两旁种着樱花树的街道,就是千叶市立总武高中的正门口。
走进校门的时候,学校里还没几个人影,不知名的飞鸟正从校舍上课掠过。
习惯性地走到特别大楼二层,夏川澈拍了拍脑袋,又转身走向教学楼,循着记忆找到一年F班的教室,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临窗的位置。
理所当然,有人到的比他更早。在他的座位边上,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正在给窗旁的折鹤兰浇水,夏川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猫耳与长发的她异常相配,如同云朵应该飘在天上。
“早上好,班长。”
羽川翼,是本班的班长。
而且还是个非常符合班长形象的女孩子,绑着整齐的麻花辫加上戴眼镜,循规蹈矩品行端正,个性非常认真,在老师之间的风评也很好,学习成绩更是全学年之冠,能够轻松自若地拿下全科满分这种天方夜谭般的分数,即使是读过无数次高中的夏川澈也甘拜下风——简而言之,她就是班长中的班长。
“她根本就是被神选上的班长吧?”,甚至有人会私下散播如此几可乱真的传闻。
“早上好,夏川君。”神选的班长回过头,带着温柔的笑意,两条三编麻花辫系着淡黄色的发带,剪齐的刘海下是一副厚重的圆框眼镜。
貌似右胸要比左胸大一圈?
“总觉得夏川君在想什么失礼的事。”那张邻家少女般脸突然贴近,黑亮的眼睛里透露着疑惑的神情。
“抱歉,昨晚做了奇怪的梦。”夏川澈挠了挠头,趴在桌子上掩饰尴尬。
对羽川班长产生奇怪的想法,无端地有种罪恶感。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少女的窈窕侧影,发现很难将其与若干年后的那个清丽潇洒的短发女青年联系在一起。
给盆栽浇好水,羽川翼走上讲台,在黑板的右下角写下值日生的名字。很快,少年少女们结伴而入,教室里变得吵闹起来。夏川澈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影,一边回忆着他们的名字。这会儿他有些庆幸昨晚的梦境与现实过分相像,以至于能够毫不费力的想起大多数人的姓名。
早课之前的时间,学生们彼此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交流着。开学不过两个月,二十多人的班级迅速划分出三个阶层——
教室后方那一群人,足球社和篮球社的男生各两名,以及三个女生。那里散发出华丽的氛围,让人一眼便明白他们是班上的上流阶级。
正前方,一大早便拿着PSP联机狩猎的小团体,低声谈论着最近流行的电视剧的女生们,想要跟他们交流,就得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
最后,默默观察着众人的夏川澈,正打开小说看的比企鹅,算是第三阶级的边缘人物。
他打了个哈欠,这种条件反射的深呼吸活动,同孤独一样具有高传染性。保持简单的社会关系固然免去了不少麻烦,久而久之也会觉得无趣。这样想着,倒不如好好做个梦。
随着上课的钟声宣告早上第一节课的开始,眼皮瞬间变得沉重起来,昨晚从睡眠中夺取的时间,如今又要被困倦加倍夺走。
打了个盹,一节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
……
社团活动的时间,总觉得比以往要晚许多。
他所在的侍奉部位于总武高特别大楼的西侧角落,每当太阳下山,从高高的窗口如同鲁本斯的画一般射下的伦勃朗光束,将明暗截然分开,雪之下雪乃在阳光下看书,夏川澈趴在阴影里睡觉——记忆里柔和温馨的时光,如今想来却遥远的像是上辈子。
夏川澈站在社团教室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使他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
教室一角凌乱地堆满课桌椅和置物箱,像是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样子。靠近窗户的一侧有张老旧的榉木桌,另外还有两个铁制书架和一个柜子。这些地方都已摆满书籍,其他放不下的旧书还随处堆叠在每个角落——据说这里以前是文学社的活动教室,书架还留有赫尔曼·黑塞、托马斯·曼和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摘抄本,以及一整套未曾翻阅的普鲁斯特——除此之外,这里和其他教室并没什么两样。
不过,它看起来还是很与众不同,因为里面有一位少女。
少女在西斜的夕阳下读书。
眼前光景美得像一幅画,给人一种即使世界末日到来,少女也会留在那里继续阅读的错觉。
“呦。”夏川澈朝她打了个招呼,将书包挂到书架上,顺手挑了本《魔山》打发时间,粗糙的书脊已经变色,翻开的时候散发着纤维素和松香降解后的气息。
过了一会,雪之下像是刚刚注意到他似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清浅地打了个哈欠,漆黑的眼瞳泛起氤氲水雾,恰似春雪消融。
从夏川澈的角度看去,她岁月的航船正绕过稚年的最后一个岬角。少女困倦的眼角,阳光下的睫毛,末端微微翘起的长发,都带着初夏青涩的苹果味道。
“昨晚没睡好吗?”
“还不是因为某只大白天发情的猴子……”她揉揉眼角,阖上手里的书,“青春期的男生都和你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么?还是说R菌正处在病菌发情期?”
“以普遍理性而言,细菌主要以无性二分裂方式繁殖,不具备发情的条件……”
话没说完,就被少女轻踢了一脚,夏川澈笑了笑,满是舒适惬意的神情,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雪之下大萌神说有,那就有,雪门!”
于是,他看到少女白皙的脸染上黄昏的颜色,手里的文库本遮住小半张脸,连同她嘴角冷淡的弧度一起遮掩了。
“为什么一脸‘好舒服’的表情?真恶心。”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在心仪处留下折痕:“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被你踢的感觉。”
雪之下雪乃一脸震惊。
“毕竟,夏川澈是个被毒舌美少女踩踏就会兴奋起来的抖M变态,无可救药的雪之下爱好者。”
“……”
说完这句话,他多少有些后悔,像是梅花落满南山,却不应该在这个季节。
更何况,这样的话过于轻佻直白,且毫无美感。
他想起多年以后,在早应大附近的公寓,七月中旬的寻常午后,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不经意间的目光接触像是某种事先约定,在静谧中相爱,并不比在癫狂中相爱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