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与他沉默相对,圆形吸顶灯泛着冷色调的光,微微晃眼。
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夏川有些反应不及,像一个被冻僵的人在记忆的火边慢慢回暖。等到残留的旧梦褪去,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想起来,这里是他的住处。
庭院里的惊鹿敲了几响,不多时,下起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微凉的雨声透过窗,从时间的远方传来,仿佛卧室里的空气也沾染上些许寒意,夏川打了个哈欠,慢慢从床上爬起。
喵星人拖鞋很符合某人的爱好,憨态可掬的“胖橘”赏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夏川会心一笑,抬脚看了看鞋底,轻微的摩擦痕迹。
软绵绵的羊毛地毯,恍惚间如坠云中。房间凌乱,还未来得及收拾,漫画、杂志以及各类书籍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大概是每走两步就能踩到的程度,夏川小心翼翼地越过成堆的jump周刊、同人本、康德和博尔赫斯,艰难地走到书桌旁——房间满是天堂模样,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混乱是独居生活的必需品。
书桌整洁如新,写到一半的书稿堆在一起,角落处是两张平克弗洛伊德的专辑。这支曾把猪挂到了伦敦巴特西电站烟囱上、为阿波罗登月直播伴奏的乐队会在五年后解散,彼时他风华正茂,如今却已然苍老。
乖戾感,就好像身体被另外分成了几部分。
每次从梦中醒来,对于时间的感知总是异常迟钝。昨天的事恍若去年的,去年的事恍若昨天的。严重的时候,会觉得明年的事仿佛昨天的。几个月前,他曾就这一点咨询过涩谷和池袋的地下密医,可终究还是凭习惯战胜了时间的谬误,又或者恰恰相反。
伸手取出一张CD,反光面映出一张俊俏的脸——十七岁的夏川澈,有着美少年的面孔,长而飞扬的眉毛,甩不掉的少年稚气,鼻梁笔挺,花瓣唇,笑起来有点自命不凡的意味,眉宇间却总是懒散随性,漆黑明亮的眼瞳略显疲惫,就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花了很长的时间回来似的。
似曾相识的脸,和桌上的字迹一样,总觉得有些过分年轻。
夏川澈将唱片放入CD机,这台上世纪生产的老古董是他在养父的书房里翻到的,许多年后小女儿满岁时抓周抓到了它,彼时索尼的Discman已然告别市场二十余年,曾经和他一起在社团教室听歌、看书、拌嘴的女孩,都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心脏隐隐作痛,他打开电脑,给同学兼社团好友发了条信息:“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下一秒,消息框弹出一条消息:“……我可以告你性骚扰么,R菌?”
想到少女一脸嫌弃的样子,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不少。夏川澈揉了揉眼睛,戴上耳机,gilmour深沉的嗓音和华丽的吉他悠然奏响。他有些困倦地躺在椅子上,回忆起在这里,有关”夏川澈”的一切。
……
……
国中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夏川澈难以确定自己在周围世界中的位置。当他决定从东京都搬到千叶独自生活时,父母尽管担忧,却还是尽力帮他准备好了住宅和生活必需品。
无论怎么看,那都谈不上什么辛劳,就如同香瓜看上去不是蔬菜。传统的和式住宅,房间、厨房、餐室,设计的很是宽敞,家具也一应俱全,有带淋浴的浴室,趴着川崎忍者的车库,还有正适合做日光浴的阳台,别具一格的精巧庭院。从二层的窗口可以略见市容和海景,四月中旬的平凡下午,敞开两侧窗扇,树木浓郁的清香和野鸟的鸣啭便随风转来。
天气好的时候,夏川澈就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拿书盖着脸,时光恍如流动的水穿过身体,眼前浮起街衢,现出房舍,传来人语,甚至能感觉到曾经无比熟悉的生之潮流。休学一年,他就这样打发时间——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个星期。
在大多时候,他随波逐流,乃至于放任原肠生物攻破人类最后的壁垒。偶尔,他高尚如骑士,以凡人之身击碎灭世的魔神……无论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梦中的记忆都逐渐模糊,以快得几乎难以置信的速度。一段时间在他心里剧烈喘息的几种感情也很快偃旗息鼓,蜕化为无谓的旧梦。时间、空间、荒诞的世界将他遗忘。
在无人的深夜,夏川澈曾以忧郁的自负这样想:宇宙会变化,而我不会。
十四岁那年,夏川澈以「Summer River」为笔名出道,尝试将梦里的故事加工为文字,以此来祭奠曾与他一同战斗过的某个中二少女。他的第一部作品《叛逆的露露茜》——关于架空世界的王女复仇记——尽管文笔稚嫩,却意外地获得了Fantastic文库的新人奖,并在之后改编为动画、电影,大受好评,夏川澈也开始被第一批粉丝称为“R老师”。在他少不更事的年纪,记忆如同柏油路上的夏日阵雨,每一朵水花都清晰可见。
再后来,旧梦的残蜕飞速消散,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在失眠的夜晚,夏川澈坐在书桌前,死命抓住脑海中已经模糊并且时刻模糊下去的记忆残片,敲骨吸髓地利用它来复苏梦境。在新作《魔法少女异闻录》的扉页,他曾引用某个阿根廷小说家的话,“我常常永恒地回复到永恒反复中去”,希望将这段荒诞无稽的经历加以粉饰。结果出乎所料,比起以往清晰的故事,这样的作品却更受追捧。如今他已然明白:归根结蒂,文章这种不完整的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念。
每次回到千叶,夏川澈都下定决心,要将这三年来的幻梦尽数埋葬。而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如何遗忘时,那些妄念又在回忆的墓地里生根发芽。它们既不愿彻底消散,又不能向他靠近,恰如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他考取了当地偏差值最高的市立高中,开学那天却又没去报道,独自一人跑到稻毛海岸的沙滩上晒太阳。几个年轻旅客误以为他要自杀,很是热心地帮忙打了急救电话。躺在救护车上,夏川澈回想起父母的脸,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正式入学后,夏川还因此受到了某个热血女教师的格外关照,被送到奇怪的社团强制服役,这是后来的故事了。于他而言,批评也好,惩罚也罢,都是无所谓的。更何况社团里没什么体力劳动,更何况社长是个变扭的漂亮女孩,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可爱。
总而言之,入学至今的两个月,既无光怪陆离的绮梦,也不受纷乱繁杂的回忆困扰,上课自顾自地睡觉,社团时间同美少女喝茶、看书,偶尔写几个三题故事逗她发笑——久违的日常时光,直到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梦。
夏川澈拍拍脸颊,将睡觉时压出的红痕揉散,这会儿他有些怀疑那是个春梦。
他摘下耳机,雨声渐歇,残留的虹光透过窗,狭小的房间里,有些尘埃飞扬而起,有些尘埃正在落下。
一如往常,夏川澈提起笔,写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