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束途真上从瓦尔兰珂斯消失之后,人们逐渐淡忘了他。即使他对瓦尔兰珂斯的贡献十分显著,但是在人们寻找了数日之后,悲痛了几日之后,却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村长找到了另外一个更加强壮的男青年来担任种树族长,村里的青壮年依旧是每日随着族长一起种树、干活。令人伤心的是,束途真上的母亲在束途真上失踪之后不久就不幸去世了,原因是她在思念儿子的时候,将悲痛化作力量,重重地将装满灌树果实的扁担摔在地上,却不小心砸到了自己的脚,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束途真上想到了许多东西:父亲魁梧的肩膀、母亲慈爱的目光、族长亲切地呼唤、村民们热情的问好、灌树的坚韧挺拔、皎洁的月光、蓝色的笔、幻梦般的世界、奇迹般的女孩、痛苦的自己……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孤独、痛苦、无助……束途真上,一个多么有上进心的青年,一个多么有冒险精神的青年!每天却在村庄的发展建设上飘走奔波,每天都累得气喘吁吁……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的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就连他最亲的父母也是一样。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多么渴望得到力量。记得他自从得知瓦尔兰珂斯每月末的大雨竟然是神明馈赠的时候,内心里就产生可怕的想法:他想成为神,一种不被定义的存在,一种可以为所欲为、不受约束的存在。他或许就会过得更好,因为他可以得到很多他幻想过无数次却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也可以得到永生,因为他将无所不能、智慧无穷。就像全知全能的上帝一样!到时候,不仅仅是瓦尔兰珂斯的人们,全世界的人每周日都要来到教堂来为他祈祷,祈求他赐予这充满苦难的世间一丝温暖与希望。人们还要为他建起一尊尊伟大的雕像,要用全世界最璀璨的钻石、最芳香的药水、最持久的材料。他的雕像将会像他一样永垂不朽!但这可能吗?是的,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他,作为一个普通的青年,太无能、太弱小了!他本来有着智慧的头脑,本可以成为一个拥有更多智慧的思想家、哲学家。可是他却不够认真、努力。他一回到家里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睡觉,似乎他的疲倦永远不会被消除似的。他也很想改变现状,他也很想成为父母的骄傲,只可惜自己却不能控制住自己。他也曾经幻想过要一天干许许多多充实的事情,列了一个个清单,详细地说明了每一件事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可最后每次都以他的嗜睡而告终……他为此而恨,为此而悲。他不是不想改变,而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去改变的能力!这种情况让他日渐变得憔悴,是的,他能感觉得到,他其实每一天都很绝望,都很劳累。只有永恒的睡眠才能让他沉静下来:或许只有放弃思考的权利,进入永久的沉睡,失去作为一个人应该忧虑的机会,就可以得到解脱。是的,他确实这么想过,可是这可能吗?不,这不可能。他是种树族长,他是束途家族的人。他有着重要的责任,他也有珍贵的责任心与善良心。这是他作为一个人必备的,而且是生来就具有的。但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仍然很弱小……他为了逃避这些事实,开始到处分散注意力:他把心思集中在如何把瓦尔兰珂斯治理好,如何让人民过得更加幸福。他开始像历史教科书里面的优秀典范人物一样为自己树立起为天下图谋幸福,舍己为人这类的要求。这似乎就可以让他过得好受一些,不过他必须得干得更加卖力才能显得他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即使他确确实实就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可是他还是那么弱小!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他归根结底还是痛苦的、绝望的!在想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束途真上仍然能清晰地听见耳旁呼呼而啸的风声,心里默默数着数,内心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个没有底的无尽深渊,因为他似乎已经下落了一个小时左右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大脑依然能够清晰地、冷静地思考,全然没有昔日和小伙伴们比赛倒立时那种强烈的疼痛感。此时此刻,束途真上,感受着源自于远古黑暗的气息,继续下落着。
他累了,闭上了眼睛,就像琳洁双双那时要求他所做的那样子。
忽然间,他似乎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束途真上仍然保留着意识,“没风了么……我这是……死了吗?”束途真上的耳边全然没了嗖嗖的声音,他感觉到脑袋顶着什么东西,这令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他扭了扭脖子,身体就随之掉在了地上,就像是一个定杆子带着一个小球做部分圆周运动似的。他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欣慰,“就算我是死了,好歹我还有意识,并且我死的毫无痛苦……”束途真上自顾自地说着。虽说他已经着陆了,可是这深渊的底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束途真上把插在兜里的双手缓缓地拔了出来,想看清它们的模样,却因为无尽的黑暗而不见任何踪影。他开始迷茫,从心底渐渐产生了恐惧感。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死了,即便是死了,又是否真的无法再感受到痛苦?如若是真的无法再感受到痛苦,似乎就不会对接下来可能会从黑暗中蹦出来的鬼魂亦或者是魔鬼给吓到了吧。即便是被吓到了,它们也不可能对束途真上造成什么伤害了,因为他似乎已经死了。他如是这般自顾地想着,慢慢地朝前走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是否会有什么危险,甚至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只是凭借本能往前行进着。当他感觉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袭来,他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浑身颤抖,仿佛置身在冰窖中,冻得瑟瑟发抖:“我好痛苦……”束途真上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下滑,双手捂着脸,却哭不出一滴泪。他的泪早已经被自己安慰自己式的乐观和为了摆脱痛苦而奋力拼搏的姿态给弄干了。于是乎,他干脆把脑袋抵在自己的大腿中间,美美地睡上一觉,万一第二天,他又会奇迹般地回到家里呢?或许这也是一个梦境呢?他绝望地想着,意识渐渐遁入了黑暗。在他彻底陷入昏睡的一刹那,在一片混沌中,束途真上听见了一个声音,“孩子啊,醒来吧。你在此地沉睡的话,会后悔的。”“是谁?”束途真上惊恐地张开了双眼,虽然张开眼睛和没张开没啥区别,但他还是向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过去,就像当时逃离守卫关押他的小黑屋一般姿态。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飞奔着,却全然没有疲惫感,他感觉自己逐渐融入黑暗,成为黑暗的一部分。他移动,黑暗也跟着移动,他似乎永远都在原地踏步。直到他看见远处有一个白点,他揉了揉眼睛,确认此刻和之前的画面相比确确实实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白点,他立马意识到那是光,是希望!他又充满斗志,再次拔起腿向白点全力跑去。小白点被不断放大,光在逐渐变亮!“我找到路了!我找到路了!”束途真上欢快地喊叫着,冲刺着,用尽全身力气奔向希望,但是他的身子却越来越轻盈,轻飘飘地就像要飞起来一样,他觉得自己就要飞翔了!他兴奋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因为他的脚步停止了。他的身体撞击到了坚硬的岩石,他跌坐在地上,他的双膝传来一阵剧痛,他忍耐住痛苦抬起头来,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完整的身体,却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束途真上愣住了,他呆滞着,半响,嘴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孩子,你怎么定义死亡呢。”一个神秘的声音传了过来,就和束途真上准备陷入沉睡时听见的那样。“像现在,再给人希望的白光之后却又给予沉重而无尽的绝望的黑暗,不亚于或者就算得上是死亡了吧。”束途真上说。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闭上眼。”
束途真上不假思索地闭上了眼睛,就像听从琳洁双双的指令一般。
“睁开吧。”束途真上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看见了白色,周围全部都是白色。除了白色,还有盛开的闪白的鲜花,散发出似真似幻的香气,令很长一段时间没闻到过味道的束途真上感到欣慰。他又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坐在一个木登上,他在烤火。这位老人看起来十分苍老,胡子拉碴的,皮肤皱巴巴的,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七八十岁了,他的腰杆挺直,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在烤鱼。“你是神?”“那么,你怎么去定义神呢。”老人反问道,抬起他那双深邃地似乎可以击穿一切的眼眸,凝视着束途真上。
“你看,我正在烤鱼。鱼这种生物是生活在水里的,而你却又生在这么个缺水的地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看这鱼,它一旦脱离了充满水的生存的环境,就会丧失生命能力,真是可怜……然而人也是一样。”老人悲伤地感叹着。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想知道你要干什么。”束途真上警惕地说道。
“呵呵呵……你猜到了吗?”老人笑了笑,“你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你眼前。”他说罢,伸出枯瘦的手掌,将燃烧的柴火拨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是一颗蛋,蛋黄已经流了一半出来,透明的蛋壳上印着几条细小的纹理,纹理内有液体流淌,看起来十分漂亮。
“这是我的母亲。她死的时候才五岁。那时,我刚刚出生。我不懂,她死了,我应该伤心才对,我应该难过才对,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高兴?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因为我终于拥有比这更加强大的力量:我成为了神明。”
束途真上感到一头雾水,但很快他似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因为神明的母亲不一定是神明,也可能是普通的事物,甚至于就是一颗破碎的鸡蛋?束途真上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是凡人啊……”老人叹了一口气,又把炭火重新摆好,把支在凳子上的烤鱼再次拿起来,放到重新燃起的火焰上继续烘烤,“这很正常,事事皆有理。你毕竟从未听过,这并不是你的错。”
“您是神,您怎么不复活您的母亲,让她变回一颗完好无损的鸡蛋?”束途真上也惊讶于他比起想知道怎么逃出去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单纯懒。”老人笑了笑,“我要是想,现在就可以实现。”
“那为什么您没有呢?”束途真上追问着,“您可以创造世界,为什么不愿意帮助别人呢。”
“我曾试图去拯救这个世界,可是结局却并非如此。我最初想象的那个‘拯救’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可惜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人们贪婪、自私、丑恶,我想象不到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我无法想象,所以不敢付诸行动,害怕一不小心,毁灭的就是自己辛苦建立的秩序。”
“您不敢,是怕自己被打败吗?”
“我只是懒。”老人逐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我可以做到任何事情,除非我懒了。”
“你该不会是……在吹牛吧?”束途真上刚说出嘴就开始后悔了,他不敢想象神明被激怒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孩子,神明是谦卑的,是宽容的。我不会因为你的言语而愤怒。”老人似乎注意到了束途真上的恐惧,因为他的脸都吓得发青了。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其实并没有死,你只是被困在了这个深渊的底部,具体原因,由于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我暂时不想跟你解释。”
“您继续说。”束途真上挺直了身子,侧着耳朵,希望能够听清楚老者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一切,如果他能活着出去的话,将会成为意义非凡的神话。
“跟我来。”老人缓缓地从发出吱呀声的木凳上站起来,右手拿着烤鱼,“孩子,你很快就能明白……”
束途真上跟着老人走啊走,无尽的白色和鲜花充斥在道路两旁。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一直走着,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老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内黑漆漆一片,只有一缕微弱的月光洒进去,照出了一条狭窄而阴冷的隧道。"走进这个坑洞吧,你就能看到外面了。"老人指着这条隧道对束途真上说道。
束途真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坑洞内。
坑洞的地面很滑,但束途真上还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隧道的最深处,在这里有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的另一边镶嵌着无数的小石块和碎片,这些碎片在微风的抚摸下轻微摇晃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好像在唱歌,好像在跳舞。
"那是我的母亲。"老人走近那些碎片,伸出干枯的手掌,将碎片一个个拾起来。
碎片上,有一个小女孩儿,长得十分秀气,她的脸庞上有着泪痕,看起来十分伤心,她在哭泣。她哭的梨花带雨,十分动人,但束途真上没有任何的同情,因为他看到的,永远只有这幅画面:一张张画像,一个个小女孩儿的画像,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伤心,都是同样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是我母亲,你可以看到她的记忆碎片。"老人捡起了最后一枚碎片,"这也是唯一的记忆碎片,如果你能看见她的记忆,说明你具有得到答案的资格。”
很明显,束途真上无法查看老人母亲的记忆。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充满了解脱感。
“既然我看不到您母亲的记忆,就说明我没有获得答案的资格。也是说我生来就注定是一个普通的人喽?”束途真上突然间似乎什么也不害怕了,他内心里充斥着一股力量。而这种力量,我们称呼它为:愤怒。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束途真上把脑袋斜歪,蔑视着站在他面前的似乎至高无上讲什么都是真理的老头。
“不完美是悲哀……而神的存在,正是弥补了不完美的空缺,去满足那又不可及的幻想……”老人悲伤地垂下了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这种虚伪的解释。"束途真上冷哼一声,"就算我是一个普通人,也不想成为神的奴隶。"
"你说得很对。我是一个神灵,而且是一个极度厌倦自己身份的神。"老人点点头,"不过,我并不讨厌自己的职业。你也许无法想象,神是什么。我曾经为了一切费劲了心思,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束途真上听到老人说的这番话,不禁陷入了沉默。他突然有点同情这位神了。虽然他是一名神,但是他却从来不满足自己的目标。他永远都是没有作为,因而人们认为世界上没有神明。真正的神的谦卑的,不会为小事情动怒。他也明白自己的存在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对此甚至还表现出同情与理解。他已经达到了一种境界,一种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到却什么都不想做的境界——无欲无求。想到了这里,束途真上的愤怒似乎逐渐消退了下去。他紧握着的双拳也慢慢松缓了下来。
"我是神,不需要感恩。"老人抬眼看着束途真上,淡淡的说道。
束途真上茫然了。
“所以说,您究竟是想要怎么样呢?”束途真上缓缓放下手中的方晶碎片,哀伤的眼眸垂向了洁白无瑕的大地。风从他的耳旁吹过,带来怡人的气息。老人抬起右手,吃起了烤鱼。
“孩子,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不可思议的。你刚才的所见所闻,或许在你看来是真实的,可是在某些人看来是假的。那些人甚至还会因为我的存在而耻笑我们的这个世界……哎,你可能不会理解的吧……”老人嘴巴一张一合,烤鱼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也是说,你应该渐渐地去明白,很多事情都是不可理喻的。我这么做就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束途真上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他想要反驳,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我懂你很痛苦。可是在你痛苦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为何而痛苦,也是说,你怎么去定义这个‘痛苦’呢?当你明白这个世界的不可理喻之后,我相信你会豁达很多。你现在是很渴望力量是吧?你想想,你只是现在没有力量,这是一个客观的事实,但我认为你可以认为这是暂时性的。你日后完全可以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甚至于超越我也有可能,只要我愿意。这都是不能想象的……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吧,一个高中生,憋屈了整整两年,似乎永远在年级上垫底。但他在最后一年爆发了,他依然冲进了优秀的学生行列。类似的事件太多太多了,好想多长一些手指,将它们挨个数遍啊……"
老人一边啃着肉,一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话,如果你想好了,我可以让你回去。”老人说道。
束途真上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间觉得老人是一个慈祥的长辈,而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谢谢您。"束途真上说道,"您是一位伟大的人。"
"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那么多,慢慢的,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老人拍拍束途真上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束途真上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突然间,他觉得眼前的这个老人好孤独。他似乎是一个失落的孩子,在一群孩子里,显得格外的凄凉。
"我不喜欢自己孤零零的,不喜欢这个世界,却因为这个世界而必须存在……"老人低语着,声音很轻,却让束途真上听得清楚。束途真上感觉心上就像插了一把尖刀一样剧痛,他明白他为这个孤独的神而悲伤了。
束途真上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中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人给予他的感触实在太多太深刻了。束途真上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他说"我会一直等待你的归来"。
束途真上回到了瓦尔兰珂斯,可是这里早已经不再是他所熟知的模样。目光所及之处,充满了绝望、痛苦。束途真上看见手拿武器的士兵把手无寸铁的村民踢倒在地,并且将他们一一枪毙。束途真上听见了许多的声音,他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人类的惨叫声、鲜血爆裂的声音、子弹嗖嗖飞过的声音……他似乎已经对生死已经麻木,他慢慢地走向了一个看似军官模样的人,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您好,我是束途真上。我想知道瓦尔兰珂斯究竟怎么了,可以吗?”
军官看着束途真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束途真上的问题。他看见束途真上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赤红得透出火焰的眼睛。
"你......是......谁?"
束途真上微微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军官有点熟悉。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熟悉,总之,就是很熟悉。
"请问你们是怎么控制瓦尔兰珂斯的?"束途真上再次开口。
军官愣住了,他看着束途真上,眼神闪烁。
"你不说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束途真上的手放到腰间的刀柄上,准备拔刀。
"等一下!"军官急忙喊道。
束途真上停止了动作。
"你别动手,我......"军官犹豫了一会儿,也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道,“你真的是束途真上?”
“我是。”
“我说我是你的儿子你信吗?”军官激动地脱下了军帽,朝束途真上鞠了一躬。
“我不……你这么说也自然有你的理。”束途真上一听吃了一惊,但是想起和老人的对话,他又立刻理解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超越他的想象。譬如现在他眼前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军官居然自称是他的儿子。束途真上缓缓地把刀柄收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爸……”军官热泪盈眶,他银色的头发在微风中摇曳着,和束途真上一个样。
束途真上看着他,心中百味陈杂。
“孩子,告诉我,瓦尔克兰斯究竟怎么了?我离开了多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爸,我们找了你找了好久啊……我现在还是能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清晨,你甚至都没告诉妈妈就背着一大袋东西出去了。我们那天晚上提着小灯笼去找你,在微光的照耀下,我们只看见河冰层正中央有个好大的窟窿,窟窿旁就是你的背包啊……”军官说着说着,忍不住用手帕擦拭自己的眼泪,“从那一天起,我和妈妈就再也没有遇见过你。可我们从未放弃过寻找你……我们相信你还活着,而现在,我们的想法被证实了!您就站在我的眼前,不会错的!”
束途真上冷静地分析了一下,之后瞬间明白了: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也是说,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束途真上也和自己一样离开了自己的世界。这么说来,属于这个世界的束途真上,也就是那个掉进冰洞里的束途真上,现在应该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分析完之后,束途真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淡定地看着年轻的军官,再次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孩子,继续说。”
军官哽咽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在你不见以后的第十年,我加入了纳兹党,并迅速成长为一名军官,就如您所见一样。我们的领导者格蕾雅通过政变掌控了国内政权。她得到政权后四处镇压起义,其中就包括瓦尔珂兰斯……于是,我们就奉命来到这里歼灭那些‘暴动分子’。格蕾雅的要求是见到活物就要杀掉,但是我一眼认出你了,我的父亲。我束途承心保证,像格蕾雅那么仁慈的人,一定不会杀掉自己部下的亲人。所以父亲,您就放心吧。我会带您回家,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团圆了……”说到这里,军官又不禁潸然泪下。
“我已经看破这世界,何必在乎自己的生死……”束途真上歪着脑袋,斜视着远方的赤云,“这是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你那个什么雅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把一村子无辜的村民杀光。而我,作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来解救你们的,就像神那样。”
“爸?”军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地看着束途真上。
束途真上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军官的脑袋,道:"孩子,我明白了。现在,带我去见见你们的领导人。"
“是!”束途承心立刻挺直了腰杆,对着束途真上行了个军礼。
与其他士兵交谈后,束途承心和束途真上一起跟着部队回到格蕾雅的城堡。一路上,束途真上看见四处逃亡的难民。有一次,部队在一片荒地上暂时休息。束途真上懒洋洋地躺在沙地上,望着遥不可及的云朵,回想起自己担任种树族长的时光。他想着想着,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脸颊突然变得冰冰的。他慢慢地用手擦拭,发现是鲜血。他不经意地撇过头,看见一个头部已经血肉模糊的男子躺在他旁边,他是个刚刚被枪杀的难民。束途真上无趣地哼了一声,又撇过头准备睡起觉了。不过他内心又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无法平静,他从内心深处又挖掘出一丝无名的力量,这股无名的力量告诉他这个世界必须由他来拯救。睡饱了之后,部队又走了几周,才到了格蕾雅的城堡。
城堡里阴森森的,令人有股恐惧感。跟随部队的脚步,束途真上终于见到了他想见到的那个人:格蕾雅。她带着黑色的军帽,上面绣着血红的蝴蝶。银色的头发长而秀丽,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深邃却棱角分明,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厉的光芒,嘴唇薄如刀刃,鼻梁高耸。她身穿黑色的衬衫,衬衣胸口的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一大半的锁骨,下面则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
束途真上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阳台上抽烟。一阵寒风吹来,烟灰簌簌飘落。
"嗨,束途先生。"格蕾雅转过身看向束途承心,“瓦尔珂兰斯处理的怎么样了?”束途承心报告道:“报告将军,我们已经顺利完成了平反任务!此外,我还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亲人。”“你是说你身后那个小伙吗?我还没听说过你有兄弟呢。”格蕾雅吸着烟,有些兴趣地看着束途真上。她被束途真上的气势惊讶到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杀气,银发歪斜着,另格蕾雅有些窒息。“所以说,您就是亲爱的格蕾雅将军喽?”束途真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嗯,你好,你的名字叫什么?"格蕾雅吐了口烟圈问道。
"我叫束途真上。"束途真上回答。
"哦,束途真上,很好的名字,你叫我格蕾雅就好了。"
"是,格蕾雅......"
"瓦尔诺兰斯的人已经全部消灭了,你们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酒宴给你们洗尘,你们一定饿坏了吧?我马上去准备,你们稍等片刻。"
"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格蕾雅说完就准备走。
“喂,我还没让你走呢。”束途真上喝住了格蕾雅。
“哦?”格蕾雅眉毛微微挑起,心里激起了一些兴趣,“怎么了?”
“你就是一个暴君,你滥杀无辜,你夺权篡位,你这种人就应该去死。”束途真上像机枪一样将话语子弹嗖嗖地打出。旁边部队里的人都沉默了,束途承心吓得腿都发抖了,格蕾雅也沉默了。她凝视着束途真上,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有兴趣了,而是充满敌意。
"束途真上,你知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吗?"格蕾雅问道。
"我当然知道,你就是一个暴君。"
"哈哈哈,你知道的可真多啊!"格蕾雅笑得有些夸张,"那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你的身份就是一个叛徒,你不配做瓦尔诺兰斯的人,你应该去死!"束途真上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刀直逼格蕾雅的脖子,“再叫我就剁了你。”他用极其愤怒的语气威胁道。旁边人的立刻举起了枪,只有束途承心跪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束途真上。
"你敢开枪试试!"束途真上举着刀,刀尖对准了格蕾雅的颈部。格蕾雅的表情依旧淡漠,她看着束途真上:"我的确很喜欢你的勇气,不过,你的勇气会令你丧命,你知道吗?"
"那我就试试!"束途真上咬牙切齿,手里的刀子更进了一寸,"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个作恶多端的人,我要你死。"
"哈哈哈!"格蕾雅仰天狂笑,"好,那我就让你知道,你究竟惹错了什么人。"说罢,她猛地抓住束途真上手中的刀,用力一折,咔嚓一声断裂。束途真上吃痛松开手中的刀,格蕾雅趁势一脚踹在束途真上的肚子上,将束途真上踢飞出去,摔在一米远的地上。束途真上捂着腹部呻吟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只手紧紧抓住刀柄。
“真有趣呢,像你这样愚蠢的刺客我对付过很多个了。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关进牢房里!”格蕾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束途真上,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动手!"
"遵命,将军!"旁边的士兵一拥而上,将束途真上架起来拖走了。
"不要啊!求求您放了他!"束途承心哭着说道。
"闭嘴!"格蕾雅厉声呵斥。
士兵拖着束途真上离开,束途承心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眼泪不自主流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父亲!"
"别哭!."束途真上喊道,“不要哭!太没出息了!”喊完,他又被一个士兵狠狠地捶打了一下,接着被慢慢脱走。阳台上只剩下束途承心和格蕾雅两人。
“这就是你的父亲?”格蕾雅生气地看着束途承心,“怎么可能?你爸怎么可能比你还年轻,而且性子这么暴?”束途承心被吓得不轻,脸色都发白了,“对不起……将军大人……我没想到父亲他会这样……”“你父亲不是一般人。”格蕾雅用手夹出嘴唇里的烟,“说句实话,我本来挺中意你父亲的。你父亲看上去还不错,可惜是个渣子,要好好教育一下。作为弥补,作为儿子的你,今晚来我的房间一趟。”
"是!"
格蕾雅看了束途承心一眼,转身离开。
傍晚,繁星点缀着天空。月光艰难地钻进纱窗,照进了格蕾雅的房间里。“咚咚咚”的敲门声随即响起,格蕾雅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去开门。门口,一身笔挺制服的束途承心低着头站在那里,腿害怕得发抖。格蕾雅伸出食指戳了戳束途承心的脑袋,笑道:"喂,你这是怎么啦?"
"呃......"
"你这副样子我可是第一次看见诶。"格蕾雅笑得有几分妩媚,"快进来坐。"
束途承心抬头望着格蕾雅,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母亲一模一样,令束途承心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去。格蕾雅将束途承心让进房间里,然后给他送上茶水,坐在桌前看着他,等待着束途承心开口。
"将军大人......"
"怎么啦?”
“您这是……”束途承心这时才注意到格蕾雅已经褪去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军服,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便服。格蕾雅脸颊泛起了微红的波澜,竟然有些可爱。“说吧,你父亲对我这么粗暴。你作为儿子应该怎么补偿我呢?”
格蕾雅一改往日的严肃表情,变得活泼俏皮起来。
“将军……父亲犯下的错,做儿子的愿意承担。您就尽情处置我吧。”束途承心用战胜死亡的勇气说道。
"我......我……”格蕾雅脸变得更红了,就像一个小苹果一样。束途承心见了感到很害怕,他立刻说道:“将军……你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你身体不舒服吗?”他立刻起身准备检查格蕾雅的脸部。(注:束途承心学过医学,是从医疗部提拔上来的。)
"不许碰我!"格蕾雅冷冰冰地吼道,"我没事!"
"哦。"束途承心缩回手,立刻逃回沙发上。
格蕾雅盯着束途承心,心里有一些后悔,但又想欲擒故纵,于是说:"我不喜欢你,你可不要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可话一说完立刻又害羞地垂下了头,此刻格蕾雅就像一朵鲜花一样招人喜爱,可就是无法令束途承心放下警惕的心。“喂,我说……你别又这么矜持啊……其实你稍微接近一下也不是不行啦……”格蕾雅又羞涩地说着,希望束途承心能够主动一些。束途承心听了,觉得格蕾雅说得好有道理,于是鼓足勇气站起来,朝着格蕾雅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小心,因为格蕾雅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格蕾雅见状,心里不由暗笑:"真是一个傻瓜。"
就在束途承心距离格蕾雅仅有半步之遥的时候,格蕾雅因为太过紧张而闭上了眼睛。可她没想到,接下来束途承心又挺直了腰板,对她说:“将军,我已经接近一点了。如果还有什么命令还请指示!”
格蕾雅听到他这番话,感到很失望。她又不好意思把心里的话如实地说出来,于是又拐弯抹角道:“既然你那么喜欢被使唤,那么我命令你今晚一直陪着我!”
束途承心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格蕾雅:"什么?"
"让你今晚一直陪在人家身边嘛!"
"可是将军......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父亲的安危着想。"格蕾雅顿了顿,"不过现在你父亲已经被我控制住了,他现在就是个囚犯,但如果你肯听我的话,我是不会伤害他的。你可以放心了。"
"可......可是......"
"别可是了!"格蕾雅突然怒喝一声,"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不愿意听话,那就请回吧!"
"好。"束途承心咬了咬牙,"那我就陪着你吧......"
"嗯。"格蕾雅露出笑容,"这才乖嘛~"她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单躺了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束途承心说:"过来啊!"
"哦。"
束途承心鼓起勇气,躺在了格蕾雅的身边。
"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我一起睡觉的男孩子呢!"
"谢谢将军……"
"好了,睡觉吧!"
格蕾雅说罢,急不可待地关上了灯。束途承心凝视着天花板上从纱窗透入的洁白月光,心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在想父亲的事情。愿父亲你能平安……束途承心心想。格蕾雅则已经搂住了束途承心,一脸开心地闭上了眼睛。两人就这样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