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怎么这么难卖啊。”星荧小声抱怨,她在河边的街上叫卖了一上午,一层火柴也没卖出去。现在,她嗓子冒了烟,脚也晃悠着四处乱倒,她找了个墙边倚上去,决定小憩一下。或许我不该待这一个地方?四处转转吧!或许会有人更多的地方!我也就不会卖不出火柴了!她这么想。突然一阵喧闹声勾去了她的视线——河的对岸,桥的那头,黑压压一片。是人!全是人!我的火柴马上就能卖出去了!星荧惊得站起,她的双脚又有了力气,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带她到了桥头。“好用的火柴,有人要吗?”“很便宜的,只要两个硬币的!”她摆出笑脸,继续喊着那早就烂熟于心的两句话,马上就进入了“营业模式”。路过的人是不少的,但买她火柴的是掰指头都能数得清,他们径直去往一些桌椅板凳早就摆到街上,飘出热腾腾的香气的店铺。他们显然是去吃午饭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也照顾下我的生意!星荧一边叫卖一边在心里偷偷抱怨。“你们都不抽烟!不用火柴吗!”她的嘴动了起来。欸?这……“切,自己不会做生意,怨谁呢!桥那边早有人卖过了。”一个男人回答了她本该在心里抱怨的话,顺手擦根火柴,点上了烟。星荧想到了那个麻子脸,她靠到桥边,扒着扶手朝那边望去,“啊,可恶啊!”和她想的不差,那家伙生意正好,总有一小撮人挤在他前边争着要买火柴。等等,那个筐子里是什么?星荧注意到男孩脚边有一个大筐子,他有时会弯腰从篮子里取些红色的东西,再递给眼前的顾客。苹果!是苹果啊。可恶!还搞起了副业!她呆住了,她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又不得不认同对手的聪颖,这无疑是一种煎熬。不行!不能让好处全给他占了!我要赶快过去,兴许还能卖出一些!等星荧刚挤着蹭着过了桥,下班的人群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零散的尾巴了,街头又恢复了平静,她来晚了。“哼!白痴!还想来抢生意!做梦吧你!”麻子脸男孩嘲笑着星荧,咔吧——,他把剩下的最后一个苹果咬在嘴里,腾出手把空木盒放到空篮子里,顺手一提,转身向桥对头的饭店走去。这次,星荧没力气叫喊和生闷气了,真实的挫败感已经让她再不能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找到安慰了,“哎——”她长叹口气, “好用的火柴,有人要吗?”“很便宜的,只要两个硬币的!”她又重复起那两句话,不过微笑是摆不出来了。中午这段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多,毕竟这是大家白天少有的闲暇时间。星荧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她只想早点把这些火柴卖干净,毕竟,零钱袋已经没了,她也只能靠有个不错的业绩来求工头一个原谅了。“喂!”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叫住,“大中午的,别装什么勤快!快!过来!坐!”钢义啪啪拍两下他旁边的凳子,招呼着星荧过去。星荧摇摇手,尴尬地指了下手里端着的一木盒火柴。咣当——,钢义双手往桌子上一撑,把凳子踢开就向星荧直冲过去。 “喂!干什么啊!”星荧见钢义逼近过来,想把他喝住,“啊,别!轻点,衣服,衣服会坏的啊!”她被钢义从背后拽住衣领,向地摊那边拖去。“那自己走,别费我力气!”“知道了!搞什么啊!”星荧不情愿地坐下,盘着胳膊抱怨。“吃。”钢义从地摊主那接过一碗东西,端到星荧面前,“时蔬烩!这带最便宜的了!2碎银一份,倒挺管饱。”说完,他就递给摊主两枚硬币。“时蔬?”星荧感到疑惑,因为这碗里只是些带着土豆块和白菜叶的汤罢了,土豆块倒是不少,足有个半碗。“啊,就是今天便宜的菜罢了,土豆呀,白菜啊,这些最多,偶尔有点萝卜碎。”钢义用勺把大些的白菜和土豆舀走吃了,再转着碗,让汤轱辘转个几圈,把碗壁弄干净,吨吨一口喝下,“哈——,嗝。”他大舒口气,接着打个嗝,“吃!别不满了!这是和你再相配不过的食物了。”他饶有兴致地用勺拨拉着碗里最后点蔬菜渣,把它们一并赶到嘴里。“和我?相配?呜,好吧。”她不再反驳了,用勺子一点点把汤送进嘴里。分明只加了点盐罢了,怎么就这么让人安心?她疑惑着,不知不觉中更快地舀起汤了,而等她发觉时,自己已经端起碗要把它喝完了。“哦豁?这时蔬烩倒是蛮合你心意啊!”他用手托着下巴,带点嘲笑的口气说。“少啰嗦!我还不是,还不是没……”“没有办法?哈!大家都一样的!不过想好点,你还知道幸运是什么。”“可是它没了!没了还有什么意义!”星荧拍着桌子站起来。“所以现在你我才都一样啊。”他不屑地说。“哦对,火柴卖得不顺吧?”钢义接着问。“……”“这条街继续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右拐,那街上有好几家工厂,晚上下班,人不会少的。”他说。“哦对,人多,钱看好了,小心点贼,别给弄丢了。”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说。“哈哈,怎,怎么会呢!”星荧笑得有些僵硬,“我还有好多火柴要卖,失陪了。”她拿起木盒,转身要离去。“等等!”“又怎么了?”“晚上见。”星荧没有回答,她又开始担心起零钱袋的事了。啊,我是不是该借他点钱补上呢?不要!我在想什么!那样真不知道要被他嘲笑几个辈子!快走,随它去吧!为了让自己彻底打消那个念头,她加快步子,很快在路口消失了。她直奔着钢义说的那几个工厂去,这样就不会错过下班的人潮了。她也不忘路上喊几嗓子,招揽一下潜在的顾客,这次她不倒霉,路上还有几个人买她的火柴。现在,盒子里最上边一层火柴已经消失了。一定会卖完的!只要我下午加把劲,再等到下班,肯定没问题的!她这样想着,却又隐隐有些不安。一早上和一中午也只卖掉了一层,那下午应该也可以卖掉一层吧?再到下班的时候……“咕噜。”她空咽了一下,不愿多想了。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夹着莎啦啦的响声,那是一群孩子在街旁嬉闹,他们用一根前头弯出一个“U”形口子的棍子推着些环形的东西狂奔。铁圈、去掉辐条的自行车轮,又或者是几条弯曲的竹条接成的圆环,都是他们手头的玩具。他们笑着、跑着,让整条街被欢乐的氛围渲染。老汉们也不甘落后,他们弄来几块砖头,撑一片石板,再掏半截石笔画上棋盘,招呼几个人围个一桌,下起棋来也是有说有笑。星荧也在笑,她笑着凑到路人近旁,笑着被拒绝,笑着被无视,笑着被推开。哈!看!我和这些人一样在笑呢!我也一定很快乐的!她这么想,接着就叹了口气。“喂!小姑娘!”一个老汉叫住星荧,“这些钱能买多少火柴啊?”他挥着手上的银券问。“10盒,先生。”星荧匆匆跑过去,小喘着气说。“那都给我吧!”他说。“等下哈!我可没说直接买!”他堵回星荧手上的火柴说。“那么,要怎样先生您才肯买走它们呢?”“这样!小姑娘来跟我下盘棋吧!”老汉敲了敲石板说。“罗叔!你又戏弄小孩子了!”旁边的人起着哄说。“欸!话不能这么说!小孩子,小孩子,就该乐呵乐呵着玩玩,一副死沉的脸,像什么话!”罗叔皱两下眉,挥着手应了旁人的话,“哦对,孩子,这种棋你会下吧?”他接着弯下腰用沙哑且温和的声音问。“会的,先生,我们开始吧!”星荧一想到一盘棋的功夫就能卖10盒火柴出去,已经迫不及待了。一盘棋的时间并不长,在叽叽歪歪的说笑声中很快就结束了。“哼!先生您让着我!”星荧抱怨着说,这局棋是她赢了,但她是清楚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犯了不少低级错误,而罗叔却跟没瞧见一样。“哈!被你发现了。”罗叔把钱递给星荧。“下次!下次我可不需要在棋局上被人当孩子照顾!”星荧接过钱,把火柴从自己面前轻轻向罗叔那边推去,“啊,对了,先生买这么多火柴,用得上吗?”她的手突然停下了,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罗叔。在棋局上她已经被照顾了,若是别人从自己手里买些根本起不了作用的东西,那她是接受不了的。“用得着!用得着!我们这伙人聚一下午,不知要抽多少烟咧!”罗叔用手一揽,把火柴弄到自己跟前。“你看,这家伙这不就要点一根了吗?”罗叔又用胳膊肘顶了旁边的汉子两下,“咳咳!”“啊是是是,我这烟多的!没事就来一根,火柴用得快!”那汉子从裤兜里掏出根弯弯曲曲的烟,叼在嘴里。“嗯,哼。”罗叔递给他火柴,那汉子扭捏地接了过去,点了嘴上的烟。“看吧,会用得上的,家里生火点炉也会用的。”罗叔接着说。“好吧,谢谢先生照顾,再见了。”星荧说。“嗯,再见!”罗叔挥着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大笑着。星荧的眉头不再紧绷了,她向这些老汉回以最灿烂的微笑,就像街上的孩子一样,彼此把快乐传递。我融不进去的,我还有火柴要卖,还丢了零钱袋……要挨顿臭骂吧?“哎——”她走远了些,一个人独自叹着气。这样就不会被他们看到了。还能遇见这么亲切的人,真好呢……星荧悄悄回头,看了看那些老汉们,欣慰地笑了。“卖火柴了!”“有人买火柴吗?”她的声音大了许多,脸上也不再沉着阴霾了。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星荧的火柴也卖得只剩一层了,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同她料想的一样。快下班吧,这样我就能卖完火柴了!也能少挨几句骂了!她想。啊?那几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她看到几个一样端着木盒的孩子出现在了街头,他们从星荧旁边走过,堵在工人们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嗡——,是一声汽笛的长鸣,这意味着工厂下班了。星荧顾不上讨说法了,更没什么时间去别的工厂那了,她被扯了进去,被迫和那新来的三个不速之客“分享”生意了。至于工人那边,他们喝的酒是兑过水的,抽的烟也是按根买的,这也已经是小小的奢侈了,大半工人还没这个福分,自然也不会有太多人来买火柴的。结果可想而知,星荧只卖了十来盒火柴出去。“操!今天碍事的真多!”其中一个孩子大声抱怨着,踢一脚路边的石子,气冲冲地走了。另外来的两个孩子也是一脸不愉快地消失在了远处。星荧一个人靠在工厂的围墙上大喘着气,她刚刚喊得太卖力了。“哎,天要黑了。”她侧过脑袋看向沉了一半的太阳,“不想走啊……”她小声嘀咕着,双臂交叉在胸前,扶着自己颤抖的肩膀,低下头,哭出了声。眼泪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点她也清楚。等太阳落下去吧!她看着只剩一点的太阳想。等它落下去,我就赶快回去!勇敢的人啊,你才不怕什么工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太阳被地平线尽头的建筑淹没了。不,它还没落下去!那是房子挡住的,它的余晖还在!又是一小会,余晖也彻底没了,只剩下橙色的天了。啊,天还没黑,太阳也……“哈哈哈!我在搞什么!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呢!胆小鬼!”她苦涩地笑出了声,抹两把眼泪,擦一把泪痕,牙一咬,脚一跺,离开了这条街,向火柴厂走去。“臭小鬼!没卖完就算了!还敢私吞!不想活了!”咣当——,工头一拳重重敲在木桌上,震倒了桌上的铁杯子,水撒在了他的腿上。“我没私吞!它是掉地上被人捡了!他不肯还我!”星荧捂着颤抖的胳膊反驳着说。“混蛋!”他拿起杯子,往星荧那边扔去。“咿呀!”她捂住头发抖地退到墙角,“对不起!对不起!”她用颤抖的声音重复着。“钱呢?我不管你他妈是花了还是丢了,钱呢?”工头推开桌子站起来喊着说。“啊!”星荧被桌子的声音吓得叫了出来。“叫!鬼叫什么!”工头大吼,他一步步向星荧靠近过去,“娘的!偷也好抢也罢!去给我把钱弄回来!”“不要!那种事,不干!”星荧大喊着,她已经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了。“呦吼?还装什么好孩子!”工头一只手抠住星荧的肩膀,把她硬拎了起来。“呜,疼……住手啊……”她拼命地要掰开工头的手指,不过一点用也没有。“好料子啊!”工头感叹着,“这样,把你这套衣服赔给我,我就当无事发生了。”工头把星荧放下了,怒火也全消了。“不要!”“闭嘴!轮得着你说话?赶快!给我脱下来!”“……”“怎么?不想要工作了?”工头威胁着说。“啊,是……呜呜呜。”星荧哭着答应了。“那赶快!”工头有些不耐烦了。“那个……呜,先生,请给我件替换用的衣服。”她抽泣着说。“屁事真多!”工头打开房间内侧的一个门,进了另一个房间,翻找了半天,捏着一件泛着黄,沾着黑色污渍的衬衫出来了,那简直和块破布没有区别!“给!”他一甩,丢到星荧脚下。星荧把它捡起来,那是一件右边袖子缺个半截,左边肘处有个大洞,领子磨穿,口袋漏底,扣子缺俩的灰色衬衫,还有一股抹布特有的发馊的味道。“呜呕。”星荧看着那件衬衫,不禁感到恶心。“给你就不错了!快换!”工头已经要藏不住脸上的笑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星荧。“先生您得……先回避一下,您……您也不希望被当成看小孩子换衣服的变态吧!”星荧有点结巴地说。“事真他妈多!敢跑你就完了!”工头钻进里边的房间,咣当一声把门甩着闭上了。哈哈,什么奇怪的装扮……星荧捡起工头的铁杯子,把它侧放在桌上,从杯底看着自己现在的装扮——那差一点就能遮住自己膝盖的衬衫挡不住她过膝的打底裤,右边袖子长出了不少但左边的袖子却连胳膊肘都遮不住。真是连乞丐都比不上了……她想。啊!这个得藏住!星荧从杯底看到自己的吊坠露了一点出来,刚好能从那少颗扣子的领口那看到。她急忙把它往下拨弄拨弄,彻底藏了个严实。“好了没!”工头刚说完,就拉开门冲进来了。他一把拿走星荧的衣服,发出满意的笑声。“鞋,脱了!”他鹰一样的眼光紧盯着星荧的鞋子。“是……”星荧刚脱下鞋子,就被工头一把抓走了。“别愣着,快滚!”门开了,寒风灌了进来,工头平静地端详着星荧的衣服,“啧!这怎么扯了条缝!”他抱怨着,用身子把门顶着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