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龙楼船上,得了三位助力,薛太守自也要摆出宴席。
半层楼的宴厅周遭摆满屏风,绘锦绣山河,春秋冬夏。正中间挂一幕百余年前江南名家的字帖,写圣卷内力将气意沉入笔墨,时至今日仍未消散。又有青松纹鼎炉安放四周,清雅香气飘摇遮掩海上的咸腥气。长桌上,佳肴色色鲜明,铺开如花团锦簇。杯盏间,美酒阵阵飘香,香酒香茶远洋酿。
而在那薛家几个平辈的与诸人落座后。
屏风间侍者早早摆好宴席,不见得人。
而美姬舞伶更着大陆华服,随音起舞。
这音却也平缓,不至扰动席上几位的话题。而虽是只有不到百岁的小辈附会,依然有高手以内力抚平波浪。这硕大的楼船本就平稳,如今更是如航平地。这实打实的薛家分脉,却是比吕家的那小县令气派不少。
坐在主人家的位子,那留一撮山羊胡,显得有些老气的男人一个个介绍。
他自己是薛家二子,薛岳,做长位。其下是九妹薛灵,十三子薛涵长。而看薛涵长没留胡须,约是薛岳的生母已经故去。至于其他兄弟姐妹,或是缺乏习武天分,也或是有其他变故罢。
虽是如此,可在船上的屠与亚里莎都是内力高深的强人。显然能感觉到在这船上笼罩着的,让二人感到压抑的气势只有一股。便是那未曾见的薛太守。而按屠的想法,他自己不来见面,却让儿女见人,像让自己忽的低了一辈。可如今他修心念禅,倒也不理俗事。
名利财钱的争斗与屠无干,他清楚自己上这趟船的缘由,也不准备改变。
伏妖,练武,顺势帮衬薛家一把,好给朋友们讨个海船来,仅此而已。
至于这些俗世权力的讨论……随李华去吧,只要不至于当场打起来便无所谓,何况他的朋友便不是个蠢人
是以,屠便将感知收回,重新敛起念想与气势,如尊雕像般静坐。
而这种好像看不起人的行为在李华眼里倒不足为奇。
天下以武为尊,各个世家却不好这个。
大多也是这样多子多孙,从中选出英才,而在家族中以血缘,辈分,最后才是实力排辈。
只是如果有十大高手的强,那便以其为中心再排就是。
更别提桌上这几个薛家小辈,虽说热情好客,可却实在让自己感到压力。只有内力深厚,思故剑温润平和,北趺剑连刃也没有,在如今还显得乏力了些。
这样想来,李华也还是谦虚平和的与薛家小辈好好畅谈了一番本土风俗人情,拿出自已在大陸的見识来聊。
“喔……原来如此。几位的故事真是曲折离奇。”
一番谈论,李华便发觉几人对大陆所知也不算少,而对高门大户的轶事比你更胜一筹。不久,李华便缺了话题可说,被渐渐引到武学上来。
薛家二子学的是正宗薛家镇海。薛岳面貌奇伟,细看那肤质如米糕般晶莹可见擅长外功。而涵长则也偏向内功,招数。薛灵修的却是门更灵动柔美的功法,长发在末梢渐为白色,隐有玉髓光泽,也知外功修为不俗。
屠的来头如同写在脸上,静坐时皮肤上时而浮现的暗金琉璃光泽想忽视也难。而几人不消一会,也猜出亚里莎修的是花谷功法。至于李华标志性的道门内力,花谷中人为何冒做他人,与不同门派的三人怎样创立天机门。便也只是轻轻放下,未有追问。
经谈论,几人亦同李华洽谈好了分配。到时如有多只月蛟,便请众人迫开其他月蛟,留一条于薛家。而迫开所得,全归天机门。若月蛟实在众多,一无所得,薛家更会分半条月蛟尸与天机门。而若只有一只,就不必众人出手,但报酬亦同时缩水,只分出些蛟肉,半根龙角,与二十丈厚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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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鸟笼中,金丝木的横杆摇摇晃晃。太极窗虚掩,引得一缕春风过堂,扰动那横跨厅堂的蜀绸。
而这蜀地名产更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般摇动,使其后的许多影子缥缈不定,好似海上不定型的云雾。
不见什么迹象,一道高大身影已站在堂中,袈裟分割姜黄色的胸膛,单掌立在胸前,这慈眉善目的和尚竟是举重若轻的穿过了太守府的层层防备。
而看他身旁那香枝木桌,对这巨僧来说竟只有膝盖高。
那僧人满身的金银穿环拖链,更是一晃就响。
如此巨体,着装,却如斯轻便。这巨人的轻功与藏身之法就会让许多家族所谓的密探汗颜。
只是他此来,蜀绸后却没个人影。
莫不是薛家老爷不在?
那巨僧却只慈眉善目,开声而言。
“别来无恙啊,薛公。此前一别经年,也有一甲子了。不知那……”
只那巨僧未来得及说完,尖锐的杀意便阻止他继续再说下去。磅礴的气势将昼晨的厅堂压至阴郁昏暗,幕布后,条条扭曲的阴影在蜀锦上穿行,好似合拢的莲花,又像是八蛸拟形,层层叠叠出一道匀称的人影来。
“我与明教妖人不共戴天。”
中性的声音隆隆作响,好似众人唱和。却被气势限制在了这一方厅堂中毫无泄漏。就连看守在外边院子里的族老也毫无所觉。可见这薛老爷轻功之强,修为之精,内力之厚。
即使二百余岁,他却分毫未有老弱之态。而只开口,那深渊似的气势就将地蝉僧王完全压制!
莫非,他已踏出那一步了?将三百余岁的生命再度延长到四百,甚至五百年的破境武者,又或者……
是他偷了花谷的养生之法,抑或是修行什么诡谲的延命邪功了?
不论如何,那巨僧却似乎已得到了答案。结起毗卢大智印,在这滔天气势面前,笑容微妙祥和。
“恭喜薛公。看来,夺薛家家主之位,已是指日可待了。”
不待帷幕后的那人发作,巨僧架起轻功,身形如化作一道姜黄色匹练,穿窗飞身而去,只留余音渺渺。
“薛公功成,便是印证了雅巴赫的法。这已是功在千秋的大德。我等明教,怎敢如此攀高結貴?功成后,与公再无干系。”
而复归于空荡的厅堂中,蜀锦上的人影仍用提灯般大的椭圆眼睛凝视着那方地砖。
久久,那人影胸口,灯笼似的大光才缓缓暗去。随后是面上那巴掌大的光晕,与围绕四周的四只眼睛。而在胸侧的那两只放着光的眼睛暗淡下去前,却有谁人猛地推开了门。
“阿公!你看我找了什么来?咦,阿叔,怎么你躲在帘子……”
刹那间,八只或大或小的眼睛滕然放出酸涩的黄光。一种难言的可怕一时间让那刚进来的小辈呆立当场。
他的声音,自也丝毫不会流出这一方厅堂。
哪怕薛老爷知道他方才刚到,知道他即使早早在此,功力低微的他也没机会偷听两人的谈话。
因为这事关功在千秋的大事……事关…仙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