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只是避暑用的别馆,斯宾塞家族的宅邸也在各个方面努力做到了尽善尽美。地震虽然强烈,但对于抗震性能极佳的宅邸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整栋房子没有受到任何损伤,训练有素的佣人们更是第一时间便做好了抗灾应对,唯一的伤者是一个新来的小女仆,在搬东西的时候脚趾撞在了门框上。
这场地震来得快去的也快,仲岛香织挂断和魅娅之间的通讯,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庭院里的时候震感就已经结束了,而这整个过程也没有超过三分钟。
而此时沃尔特已经指挥着斯宾塞家的佣人们在庭院里准备好了一顶帐篷,甚至还建起了临时的通信系统,正忙碌着拉起天线。
“沃尔特先生。”香织在心中感叹着斯宾塞家行动的高效和有序,一边朝沃尔特走了过去“你有看到泷奈酱么?现在情况怎么样?是哪里发生地震了?”
“大小姐。”即便是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沃尔特的礼数也没有半点疏忽。他恭敬地向香织鞠躬,然后冷静地汇报道:“您的护卫刚刚去巡视庄园的警卫亭,暂时还没有取得联系。目前家中没有人员财产损失,我已经安排人去确认风车和酒窖的安全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至于地震情况……暂时还不清楚震源位置,本地政府也没有回应。为了防止再发生更高烈度的震荡,请您暂且在庭院休息,确认安全后再返回室内。”
正说着,一名穿着花匠制服的男佣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了庭院,喘着粗气大喊大叫:“出、出大事了!在、在……”
“冷静点,你正站在一位斯宾塞家族成员的面前,注意你的仪态。”沃尔特语气冰冷地打断了他,待他喘匀了气之后才说道:“现在汇报你的问题吧。”
“是、是的!”那名花匠情绪稳定了许多,他的视线在香织和沃尔特之间紧张地游移,尽可能通顺地说道:“我、我是负责庄园北部苗圃的亨利,刚刚发生地震之前我和其他人正在院子里工作,突然就听见北边有奇怪的声音,像上千只鸟一起叫一样!然后野林子里的动物们就跑了出来,很多动物!它们都疯了!连兔子都敢主动攻击人类!再之后我们看到了红光,我和福克斯带着狗去查看,发现地上裂开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裂缝,光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那一定是地狱之门!是地狱……”
“把这个说胡话的男人带下去,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沃尔特无情地摆摆手,神情依然镇定自若。他转身对香织说:“看起来我们知道地震的震源地在哪里了,接下来我准备去现场检查一下,您……”
“我和你一起去!”
沃尔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内,是一个针对香织的考验而已。
“那么请您稍等,我这就安排车辆和随行人员。”
……
在宅邸那边因突如其来的地震忙碌起来时,井之上泷奈也遇到了麻烦。
正如沃尔特所言,在地震发生之前她刚刚出去巡视庄园的警卫亭。
她的身份是香织的护卫,作为家族成员的“身边人”,在地位上自然而然的比普通的仆人们高出来一等。虽然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已经过去,但在如斯宾塞这样的古老贵族家族中,身份地位的差距依然格外重要。
因为这层身份的关系,即便是在巡视工作期间泷奈也获得了许多优待。警卫亭当天轮岗的保安们忙前跑后地为她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甜得发腻的甜甜圈,生怕她累到似的连个名册都给翻开放在了桌子上。尤其是担任小队长的那个家伙,年龄都够给泷奈当爷爷了,说话的时候一脸谄媚,完全没有在和小辈说话的感觉。
虽然这种过分热情的款待让泷奈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保安们坚决配合的心情是传达到了。硬着头皮就着甜甜圈喝了一杯香醇但苦涩的咖啡之后,泷奈果断拒绝了接受其他招待,要求小队长安排对附近地形熟悉的人带自己去庄园周围转一转。
双方用浓厚的北爱尔兰口音和更浓厚的日式英语交流了好一会儿,保安们才听懂了泷奈的要求,纷纷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直到上了保安们的旧越野车泷奈才明白过来,他们之所以对她这么谄媚完全是害怕她这个大小姐的“身边人”回去对家族里的人说出低评价,那对他们的薪水和前程有很大的影响。
从小生活在DA的体系内部,根本没有考虑过薪水升迁之类的事情的泷奈小姐哪里懂这些,她只想快点去检查一下庄园周边的环境。
虽然希维尔·加纳那个女人说这次任务没有什么危险,但泷奈并不完全信任她。这里毕竟是海外,她们两名lycoris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可以说一切都要遵从他人的安排,这样的现状让泷奈很是不安。
端坐在越野车后排,泷奈的双腿并拢,双手始终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在西装裤上摩挲。沃尔特为她准备的配枪就藏在上衣的里侧,不是她惯用的格洛克系列而是以威力著称的柯尔特蟒蛇。泷奈认不出它的具体型号,但试用手感极佳,虽然强劲的力量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准确率,但泷奈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驾驭它。
离开警卫亭沿着青石砖铺成的道路前进,周围逐渐变成了一派初春的农家景象:郁郁葱葱的苗圃从平坦的地方一直蔓延至起伏的丘陵,压实的土路与路边生长的枞树在庄园中画出一道道深色的线条,将整幅画卷装点得更具令人心绪清爽的异国风情。
除了宅邸和宅邸的庭院之外,属于这座别馆的庄园面积相当广阔。最东方是一片历史悠久的林地,据说那里曾是古代凯尔特德鲁伊们的圣地,在树林深处保留有充满野性气息的古代祭坛和木屋;在林地边缘,一条被称为冷溪的小河将斯宾塞家的苗圃与林地分割开来,多种作物与花卉在河流西侧的田野上茁壮生长,却很少能看到农人的身影,更多时候只有无人机在上空盘旋。
横穿庄园继续向西便到达了一片罕有人迹的海滩,它位于一片由于冰川运动形成的陡峭断崖下方,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原野相接,此处的海风更加凛冽,浅滩上常常能看到搁浅的海鱼和海兽。有一大群海鸥在这里安家,每到繁殖季节它们经常会成群结队地冲进庄园里抢劫位置比较偏的警卫亭里储存的食品,开枪都赶不走。不过最近两年从北方的游隼多了起来,这些家伙才多少收敛了一些。
开车的小队长喋喋不休地向泷奈介绍着庄园的历史和分布在庄园各处的设施,泷奈一边“嗯嗯”地应着他的话,一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环境。小队长知道的关于庄园的信息确实很多,但对于泷奈来说有用的却没多少。她将对方所说的大概内容记在心里,同时脑海中默默构筑着一个立体的地图。
泷奈发现斯宾塞庄园的整体地形平坦开阔,但在四周有许多便于躲藏或是潜行的复杂地形,位于庄园中心的宅邸虽然视野良好而且有着两人高的围墙,但绝对称不上适合防守。如果有恐怖分子或者其他什么敌人携带一定程度的热兵器突袭宅邸的话,泷奈并没有把握将进攻者完全阻拦在宅邸的庭院之外,恐怕必须要依赖宅子内部复杂的室内环境进行周旋。
泷奈还注意到,庄园里的警卫亭有四座,其中东西两侧各一座,南侧则有两座,北侧却像是刻意遗忘了一样,不要说警卫亭连个管理无人机的基站都没有。这边的土地也没有耕种过的迹象,大片的苗圃都被苜蓿之类的植物覆盖,田间的土路也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和当地政府修筑的大路相连的青石砖路还依稀可辨。
在车辆在靠北的位置转向时,泷奈叫停了驾车的小队长,看着北边笼罩着薄雾的小丘,用生硬的日式英语询问道:“那边,是哪里?为什么,北边不设防备呢?”
小队长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位过分年轻的严肃干练的女士在问什么,笑着回答:“那边啊!往北走是常夏村,就只有一条路。那个村子和家族的关系一直很好,没有必要防备他们。”
“常夏。”泷奈重复了一遍小队长所说的这个名字,在脑内的地图上做下标记。
在她正想告诉对方可以继续出发了的时候,忽然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原本稳稳地停在路上的吉普车突然猛烈地晃动,整辆车向一侧倒去。没有系好安全带的小队长发出一声有些凄厉的惊叫,整个人都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地震经验丰富而且身手更灵活的泷奈则及时扶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在车辆倾倒的瞬间调整过了姿态没有跟着摔倒。
震动结束之后,泷奈第一时间伸出手帮助小队长调整身姿,她说:“没事吧!”
“我没问题,女士!”本来想在本家人面前表现一下的小队长受到的身体上的伤害远不如他自尊受到的伤害多,他按着头上渗血的伤口,嘀咕着骂骂咧咧:“狗屎!这是什么情况?!”
“恐怕是地震了。”泷奈没有在意对方爆出的脏话,她冷静地打开没有被压住的车门,双手一撑从车子里钻了出来,四下张望,然后视线锁定在了东边树林的方向。
原本苍翠的林地之上是灰白的天空,而现在,一道长长的形态宛如极光的红色光带正在其上空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