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长老,这些是送来府上给您的信函。”
“嗯,放那里吧,我稍后会看的。”
头也不抬的说道,白灵冰俯身于书案前在书册上仔细记录着这几天在丹道上的感悟。回家叙旧的这些时日她白天在院内论道授业,晚上则在书房内翻阅幡瑶派近十几年发出来的学论,虽然其中不少是那个离经叛道之人所著,难以为正统采纳,但也是让她多了不少心得。
“长老……这是各大世家寄来的,家主还望您在今日宴席开始之前回复。”
“我自然知道。”
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修为才堪堪练气的丫鬟当即惶恐的低下头,拿着信的手都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放桌上然后回去就可,回复之事我自会亲自交给家主。”
“是!”
不敢再说半句话,这小丫鬟把信件毕恭毕敬的放于白灵冰的书案上,强打着笑容行了一礼之后夹着腿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动作逃离了这个房间。
看着对方仓促逃去的模样,再看了看桌上银镜中板着脸的严肃模样,没想到家中佣人会如此畏惧自己,白灵冰心中倒也是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把手中的毛笔放下,拾起那一沓信件,信件上的封神蜡与禁制都没有人动过的模样,看起来是送过来之后就直接送到了自己房间。而信封上的署名全是来自各地的世家或者宗门长老,论影响力虽不如京城四大家,但也尽都是些在各洲有名有姓的存在了。
再次看了眼那一面银镜,安全起见将其盖下,然后拆开第一封信阅过其中内容,越是往下看白灵冰的眉头便是皱的越紧,最后随着这眉宇间的不快转为一声轻叹,她又拿起笔写了些许文字,和信件一起放回了信封之中。
阅读下一篇信件然后如法书写回信,等她断断续续叹了几口气然后在房内踱步数次之后白灵冰才总算是把这些信全都阅完了。看着那一大沓让自己心烦的信件,她又是掐指算了算当下时辰,然后从腰间取下了自己的传音符。
“师父,血髓精已取到,总共五滴皆为上品,还找到些别的灵草灵物。徒儿接下来准备和萱灵一起去武陵城游历两日,还请勿担心。”
听着传音符内一如既往没有半点敬意的声音,白灵冰坐在椅子上思量了片刻,最终是摇摇头,按在其上送出了回信。
“保护好萱儿,然后莫给为师惹事。”
收起传音符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虽然自己奉劝过萱灵数次要小心谨慎,但是基本上都没什么成效。好在平日观察之下莱恩确实待萱灵如妹,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由着自家爱徒和那小子鬼混在一起了。
“灵冰。”
就在她发呆之际,房门却突然被敲响,光是从这声音中就意识到是谁的她赶紧起身,走过去为来人打开了门。
“家主,您怎么来此了?”
“无事,见你收了信后迟迟未来,我正在筹备赴宴之事,也就正好来此看看。”
“思考如何回复花了不少时间,还请见谅。”
说话间将对方恭敬的迎入房间内,拉出凳子请这个白袍老者坐下之后白灵冰才拾起那些信件交到对方的手上。
“看起来还是没有让你满意的啊。”
坐在椅子上以神识探了探回信的内容,虽然谦词各有不同,但内容基本上都是如出一辙。见此这白家家主不由得轻叹一口气,将这些信封全都放进了储物袋之中。
“别人就不提了,萧家那萧世杰年少有为,仅两百岁就已聚三花,为人和善,谈吐大方,更是未来萧家家主,你却嫌弃人家老。而天剑门掌门的次子,就上次给你写信那位。他乃罕见的天生剑体,筑基时就对你有所情愫,金丹慌忙写信找你,你又嫌人小。老夫我是真不明白你想要找什么人。”
“与人结作道侣乃影响终生之大事,需要再三考虑才能决定。”
虽然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责备之意,白灵冰还是微微低头,用平缓的语气说着自己早已经想好的谦词,
“灵冰窃以为如今方才金丹,应当以修炼悟道为重,考虑此事还为时尚早。”
“灵冰你已过了两个甲子,不算早了。如未能在金丹找个如意郎君,再等几百年突破到元婴恐怕就只剩那些老妖怪给你挑了。”
虽然这样说,不过这老人倒也明白对方的固执,捋了捋长须之后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传音符看了眼,之后便转身走向门外,
“差不多该准备登门拜访了,届时两个少爷都会来,灵冰你也可实际见见。去之前也打扮一下,别老是穿着那身玄天宗道袍。”
“是。”
恭敬的送对方出门之后白灵冰关上门,明白这件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她只能是摇了摇头,打开房里的衣柜,老老实实的挑选起白家为她准备的那些赴宴的衣服来。
“这件……罢了,就这件吧。”
并没有挑选多久,只是拿出其中最为朴素的那件,脱下身上道袍换上那自己许久未穿过的白色上襦与青色绣花齐胸襦裙。在系紧腋下的束带确保不会滑下之后白灵冰坐在桌前,扯下镜子上的绸布开始装扮起自己的头发和妆容来。
虽然说是装扮,不过白灵冰毕竟也是天生丽质。扎好头发,插上金钗,洁面润肤之后涂上香粉,以墨粉略微点眉,再辅以少许胭脂和少许唇脂,不消几分钟,一位楚楚动人的十三四岁少女便在镜中映了出来。
后退两步踏到空中,看着镜中不知多少年都未曾见过的模样,心中却又想起自己进入宗门前曾经在这房间为自己梳妆打扮的那人,那镜中少女脸上却又转而带上了些许惹人生怜的忧愁。
“不对。”
灵台一凉,心中赶忙默念清心咒,她脸上的忧愁转瞬即逝,恢复到往日那副刻板模样的白灵冰吸了一口气,以评判的目光再度打量起镜中的身影。
那身着一席襦裙,脸上画着淡妆的少女虽然也能以美丽来形容,但无论是自己令人惋惜的身材还是短小的身长都已在筑基时定型,然而那些花花公子在信中之言却不断堆砌辞藻夸赞她的美貌,回想起此事的她心中却又生出了些许厌恶之情。
手按着镜子,这些人在想什么,家主在想什么,自己自然都是知道的。虽然自己姓白,但对于这白家来说也终究是个外人,但同样也正因为自己是这里的一面金字招牌,对外人来说她无疑是一条通向四大世家的宽阔大路。
哪怕自己人称千古奇才,只要无法化神,在这京城中终究也只能被当做一条桥梁而已。相比之下在那玄天宗内,虽然工作繁忙,还有个极其惹人生厌的家伙存在,但却过的是畅快的不少。
“你在的吧?”
恍然又想起来那个家伙的离奇神通,姑且是怒视了镜子一下,不过还好没有从其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头来。看看周围没有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白灵冰也是笑了笑自己多疑,重新挂上防尘的丝绸,然后迈着不太习惯的小步朝着门外走去。
“这还真的是被严加防范了啊。”
看着自己面前的巨大银镜中的画面被那绸布所遮盖,知道自己没乐子可以看到莱恩也是摇了摇头,继续端坐着在银镜前观察着地上的野花野草,在这茂密的森林中感受着岁月静好。
虽然话是这样说,实际上他正在一边施展一个极其复杂的预言系法术,一边以心灵连线控制着自己本体里的灵魂碎片和萱灵一道御剑飞向武陵城。
预言系法术基本上都要极长的时间施展,虽然自己调整了法术组成将姿势和语言成分舍去了,不过本人还是得在镜子面前处理法术直到结束。在这期间原本只是因无聊而链接了白灵冰房间的镜子,没想到居然还能看见这种有趣的东西。
“她或许还挺适合穿这种衣服的啊。”
“莱恩你说啥呢?”
“没,刚才师父准许了我们去武陵城玩两日,然后我就想起来师父如果是参加婚宴的话,说不定会换别的衣服也说不定。”
“别的衣服?”
听完莱恩的话,萱灵也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整日板着脸的师父为了参加婚宴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模样,然而那个画面过于滑稽,造成她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别逗我笑啦,我在想很严肃的事情呢?”
“很严肃?”
“也,也没多严肃啦,就是刚才那些东西。”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刚才所见的那些画面仍旧在脑海中回荡,那些被眼前的异香所蒙蔽而互相厮杀的弱小妖兽,在直面两只筑基妖兽交战时自己弱小且无力的感觉,都深深的刺入了脑海中,让她迟迟无法自拔。
“我们人族是有神志的吧,但正所谓修道者弱肉强食,为了争夺资源而大打出手的我们,和那些丧失理智的妖兽又有何区别。并且在筑基妖兽面前,我感觉我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这样想,哪怕到了金丹,元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士也无法跳出凡人之外吧……嘿,对莱恩来说应该是很无聊的问题吧。”
“我本想说让你看那一幕是为了告诫你生命安全的重要性,没想到你会想到这种事上啊。”
略显诧异的看了萱灵一眼,莱恩也是不由得感慨这孩子看事物的深度与平日憨憨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要是白灵冰有对方脑子一半活,自己恐怕也不用这么累了,
“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需要自己寻找,而前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有智种族的强大之处在于思考,这是你与其他种族竞争的爪牙,也是与那些野兽的不同之处。把视野放到尽可能高的层次,将善恶、道德、人文、能力、以及最重要的本心放在天平之上,去思考目前的处境,找出问题的答案和自己该做想做要做之事。”
“好难懂……”
听了莱恩一大堆话,萱灵感觉脑子就像是被一团浆糊堵住了一样,明明听是听得懂,却很难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总之,三思而后行就可以了吧?”
“现在这个阶段你这样理解就行了。”
带着柔和的笑容看着萱灵苦思冥想的模样,自己原本已经决定不对对方的选择做出过多干涉,却还是忍不住为她指出一些自己希望看见的方向,深感自己或许有些老了的莱恩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银镜面前。
在漫长的专注之中,时间逐渐流逝,两人行进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莱恩的法术才彻底完成,镜子中的画面随着法术的力量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变为了一片漆黑。
借由自己的黑暗视觉,莱恩轻松的看清了其中的情况,这里是一个位于山洞中的建筑,墙角摆满了香炉与绳索,其中还有燃尽的炉灰,而墙壁之上则是大量用于拘束的铁链与刑具,至于地上则铺着一层草席,除了没有那些邪修的尸体外,与那在灵视中所看见的抽象画基本相似。
“在那个方向吗?”
利用法术定位了自己放置于洞窟之中的魔法感知器,莱恩将银镜收入法杖的晶石之中,朝着洞窟所在的位置飞去。
施展石行术,他顿时如跃入水中一般钻入山岩之内,不消半分钟便游到了那个山洞之内,紧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在消解先前的魔法之后莱恩打量了下四周,然后蹲下身轻轻在地上的草席之上以食指扣了一下。
打量着指甲缝里的灰烬,应该是某种生物燃烧之后剩下的,虽然没有温度,但却还相当新鲜,很明显这里应该存在过不少尸体,只是被某样东西给全部清理掉了。
“乾滢,出来一下。”
“是。”
恭敬的回答道,乾滢以神识进入星质,在莱恩的旁边凝为了实质,她虽然并没有黑暗视觉,但是仅以精炼的神识便足矣在这地方视物。
“你可以从痕迹上判断那人使用的什么神通吗?”
移步到香炉旁边开始打量这些此处仅剩下的财物,虽然比起直接用传送术繁琐不少,但如果自己施展的一连串预言法术没有出错的话,这里便是那个星玥在之后所来的邪修巢穴。
“能够把尸体和物品焚烧成灰的神通太多,我也无法确定。”
以神识分析着地上的草席,其中不仅混杂着人族、妖兽、法宝灵草焚烧之后的灰烬,并且还察觉到了不少积在下面的各类生物的体液,空气中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气味的来源恐怕就是这个。
“不过这里应该之前有不少人或者妖兽被采补过。”
“玩的真大啊。”
打开香炉,轻轻扇闻其中仅剩的一点香气,这股味道混杂了多种会让人上瘾同时有涣神催淫功效的药草,倒也确实符合此处的情况。
“不过看起来没有办法了,乾滢,握住我的手。”
“是。”
没有迟疑的走过去握住莱恩的手,随后只见对方念出一串晦涩的法诀,自己眼前的便画面忽然变换。原本幽深的黑暗被一副清晰无比的黑白画面所取代,而在这之中有些东西似乎又被一圈颜色各异的微弱光芒所勾勒出来,这些光芒之上还漂浮着大量若隐若现的古怪文字,其中隐约蕴含着某种奇妙的大道。
不仅如此,在这画面之中,数十米的范围内每个东西的内部细节,包括香炉铸件中的孔隙,甚至空气中的尘埃她都看的一清二楚。而更远处的群山之外,她可以感应到方圆数里内的每一个生物的生命能力,每一个正在活动的思想,乃至于疑似是未来幻景的东西。这些不同层次的感官全都叠在一起同自己正常的视觉一起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中,要不是她神识仍有化神之境,恐怕会当场因此昏迷过去。
“主上,我有点不适……”
“抱歉抱歉,共享的感官有点多。”
察觉到对方握着的手开始用力,莱恩赶紧调整法术效果,仅将最基础的视觉部分传递出去,而感觉那如潮水般压来的信息总算是消退之后乾滢才总算是缓过气,轻轻拍了拍自己已不再跳动的胸口。
“刚才的,那是主上你平日所见的世界吗?”
“我生性比较谨慎,所以把自己的感知能力加强了一些。”
虽说是一些,刚才莱恩也是点了一下自己共享过去的感官,黑暗视觉,盲视,心灵视觉,感知活物,加上恒定的真知术、高等奥法视觉以及预警术,这些感官唐突共享给一个不是施法者的人,会造成混乱也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正所谓登高望远,看的远才能做到不出错,虽然确实麻烦了一些,不过久了便可习惯了。”
“主上深谋,乾滢佩服。”
“嘛,先集中注意力,我要准备回溯了。”
说着让乾滢不太能够理解的话语,莱恩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水晶沙漏,伴随浮在半空中的法杖所发出的耀眼光芒,这个强大法术本应执行的繁琐程序被全部跳过,紧接着庞大的能量在这狭小的室内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