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剧情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家新年快乐)
◇
你的女朋友死了,突发心脏病。
你是从准岳父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他接连不断的抽烟,一根又一根,一盒又一盒,脚下是一堆的烟头,堆栈着像被分尸的蚯蚓。
你很少有见他这样颓废,于是下意识安慰:“少抽些烟,注意身体。”
这句话像触动了什么开关,让中年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又狠抽一口烟,绷着唇,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水底,“我没事,最有事的是你,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你千万不要太伤心。”
你张张口,但没能说出来话。
岳父见你这副模样,仿佛明白了什么,便也不说话,只拍拍你的肩,继续抽烟。
但他其实理解错了,你当时想说却没能说出来的话是,“我没伤心。”
这句话很像逞强,但你真的没逞强,也没说谎,你确实没有伤心。
◇
事实上,你平静到连你自己都很惊讶,从医院走出来之后,你看着旁边上班族手里提着的蒸饺,突然想起自己早上还没吃饭。
你早上一直都是吃饭的,哪怕不想吃,也会有人来催你起床,所以一旦一天没吃,就会感到很饿,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你左右看了看,走几步,找到了卖蒸饺的摊子。
那摊子生意很红火,排队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面前的摊子上,有着十几层蒸笼,蒸笼上荡着像是灵魂的白雾。
你很自觉地站在了队伍最后面。
等待的过程向来很难熬,不论在食品摊前还是厕所门前都一样。
你感到无聊,摸一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拿出来看会儿小说。
不过你又突然想到,她才刚去世,你在这悠闲地看小说,似乎不太合适,便就又放了回去。
于是你望向蒸笼上的白雾,开始数一共有多少层,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等轮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把蒸笼数了十二遍,刚好和蒸笼的层数一样。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要多少?”
“来四笼吧。”
你接过袋子,付了钱,又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能坐的地方,干脆站在摊子旁边吃起来。
刚出笼的蒸饺很烫,隔着袋子握起来,像是抓着火球。
可你又实在是饿极了,便直接塞进嘴里。
出乎意料的是,在手里热成一团火的蒸饺,到了口中反倒温度刚好,就是有点淡,有点醋或酱油就完美了。
你很快吃完了四层蒸饺,可还是感觉饿,就又重新站到了队伍最后。
这次轮到你的时候,你数了十七遍。
“来四笼。”
许是觉得你是大客户,又或者是这次你后面没人了,摊主主动向你搭话:“带回家吃吗?”
“带回去也没人吃,我搁这儿吃了就行了。”你很自然地笑答。
她确实不喜欢这种太油腻的东西,倒是喜欢素馅。
“吓。”摊主显然没忘掉你刚在旁边消灭掉的四笼,“一个人吃的完吗?”
……你突然有种一天点五次外卖,然后被外卖app鉴定成刷单账户然后给封了的感觉。
可能是看出了你的尴尬,摊主立刻换了个话题。
当然,也不排除是生意人娴熟的拉客。
“我们这用料足味儿正,保证吃了还想吃……”
“确实,就是有点儿淡。”你笑笑,“您这有醋没?芝麻酱酱油也行。”
“有有有,都有。”
你接过瓶子,朝着袋子里撒了些醋,吃了一个,皱皱眉,又撒了些,再咬一口,这样重复几次,才把醋壶还回去。
摊主看着下了小半截的醋壶,眉头直跳,“吓,年轻人,口味这么重嘞?”
“还好吧。”你耸肩,“可能是心情不太好,女朋友几分钟前刚去世。”
空气突然沉默下来,像是干涸的湖底,像是凝固的泉水。
你嚼完一个饺子,看看摊主像是想说什么的眼神,哈哈笑一声:“开玩笑开玩笑,我心情蛮好的,您这家饺子真好吃,之后路过了肯定来。”
摊主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你说你这小伙子,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儿么?这要是我家小孩拿人死开玩笑,我肯定打他嘴。”
“哦。”
你呼着气吹着被陈醋染黑的饺子:“这个倒没开玩笑,她确实死了,就在刚才。”
湖底再次干涸,泉水再次凝固。
你耸耸肩:“奇怪的就是这,我居然一点也不伤心。”
◇
于是你开始怀疑,你一点也不爱你女朋友。
或者这已经是不需要怀疑的事了,如果一个人的离开不能让你感觉到任何难受和悲伤,那你到底爱不爱她,根本不是一个疑问句。
你回到家,把四笼蒸饺一个个吃完,想把袋子扔掉,结果发现家里的垃圾桶已经满到了塞不下任何东西,像是被水冲满的,马上就涨破掉的气球。
哦对,你想,该倒垃圾了。
以往的时候,垃圾桶往往是没有满的机会的,在你家,垃圾从来都是两天一倒,就像是汉谟拉比法典上的铁律。
法典上的铁律还有不少,女生就这点麻烦,明明把垃圾压一压就能继续用,却非要下几楼出去倒掉;明明晚上就要睡的床铺,白天非要整齐铺好。
这几周家里没人,你倒是自由不少。
可能这就是你没什么心理波动的原因?
你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已经压得瓷实的垃圾再往下压了一点,然后把吃完了饺子的袋子扔了进去。
看来你们果然感情不怎么样,难得回忆下女朋友,想的都是她让你很烦躁的点。
这么说来,就算没出什么事,过不久应该也会分手吧?
反正这年头,有人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只是分个手,估计比做痔疮手术麻烦不了多少。
你去洗洗手——哦,饭后洗手这个习惯好像也是法典的一项条文——突然想起来,你昨天晚上好像没能睡觉。
于是你把衣服扒下来,扔到地上,关上窗帘,躺在床铺上,把垃圾似的,随意一卷的被褥披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又重新睁开。
睡不着。
哦,好像有听说过,长时间熬夜后,人反而会精神得很,这时候就要做点消耗精力的事。
你思考了一下,决定去打游戏,pvp游戏,和人博弈,应该够消耗精力的吧?
游戏过程不怎么开心。
你耐心地和对方对线,队友却轻而易举地把你积累的优势一朝葬送掉。
于是你打字:“能不能认真些?”
你很奇怪,网络上的人,为什么戾气总是这么重,那人非但没道歉,还张口便骂:“认真你马呢?家里死了人了?”
你没有多想,只是回复:“对。”
再然后,整局游戏里,聊天框都没有再弹出过输入的消息。
◇
你赢了几局游戏,却没感到什么成就感,你想,大概是因为这个游戏玩太久了,已经没感觉了。
是不是该换个游戏了呢?你想。
算了吧,至少它还没倒闭不是吗?
你退出游戏,看看屏幕右下角。
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可你还是一点想睡觉的感觉也没有,反倒神采奕奕,头脑清明,岂止不困,简直从没这么精神过。
原来我还有这天赋?那当年熬夜写稿的时候怎么没这精神头?
你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之前没机会开发。
因为你熬夜了几次之后,每次你晚上掀开笔记本屏幕,就能看到她提着菜刀走到卧室里……然后。你就只能乖乖睡觉了。
由于实在睡不着,你只能开始考虑晚上要吃些什么。
你点开外卖软件,目光在各式各样的菜品上看了很久。
没能决定。
啧,也是,她最讨厌的就是你点外卖,平时要些什么不甚健康的吃食,只能趁她去上课的时候在家偷偷点,和外卖小哥接头时的场面堪比间谍交换情报……
哪怕偷偷摸摸吃完了,也得把罪证处理掉,即把家里垃圾全部倒掉,再套上新的袋子,并在她回家后得到一个“怎么这么勤快?”赞赏……狗子偷肉时,好像也是这流程。
好在你很快就不用思考晚上吃什么的问题了。
有人敲门,打开后,是提着吃食和酒的岳父。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当你们站在门的内外两面时,你们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他眼眶稍红,眼神灰灰蒙蒙,嘴唇绷紧,像被拉到极限的皮筋;而你则下意识带着迎客用的微笑,眼睛神采奕奕,给人的感觉大概像是随时能去酒店门口当迎宾员,顺便加班到明天早上。
你看着岳父,觉得他很不正常。
他也看着你,觉得你更不正常。
你们就像精神病医生突然照起了镜子一样,都觉得对面精神有问题。
但你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碗池里找来放了不知道几天的碗筷,拿水冲了冲,盛好了吃食,再对立而坐。
“喝酒吗?”这是他问你的第一句话。
你摇头:“我从来不喝酒。”
“你应该喝点。”
他直直看着你,像是蒙了层雾的眼神像是在说什么,只是你没有看懂。
你还是拒绝了。
岳父没有再劝,只是自己在喝——他要喝酒,你便只能给他倒,再喝再倒,边倒边数。
他带来了一整瓶酒,然后喝了十五杯。
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喝完,再静静把他送出去——你让他留下,被拒绝,送他回去,又被拒绝。
于是你只能看他摇摇晃晃地离开,像是暴雨积水里摇摆的断枝。
你关上门,坐回餐桌旁边,坐在惨白的灯盏下边,嗅着空气中酒,肉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你突然很想收拾收拾家里。
这实在是个破天荒的决定,你一直是很懒的,能躺不坐,能坐不站,主动做家务这事对你来说,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但你确实做了——你刷了碗,收拾了灶台,再用布一点点擦干净;
你把家里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包括角落里久余的灰尘,并用拖把拖了个干净;
你还把所有的垃圾都清空掉,把垃圾桶用水浸洗了一遍,再重新套上了垃圾袋。
你甚至给卧室里的床重新换了套铺子,并在清洗旧被单的时候,把卧室里里里外外的杂具收拾了起来,包括化妆品,还剩半盒的口香糖,还有药物什么的。
反正之后也用不到了,倒也不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你就这么干着家务,热火朝天,精力充沛——直到你在收拾那个你极其常用的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发现下面有一张折着的纸条。
你挑挑眉,脱了手套,把纸条打开。
纸条并不大,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处还有着不甚整齐的撕痕。
你观察着这些,顺便看了看时间——洗衣机里的被单差不多洗好了,马上就该晾了。
直到你仔细看了看纸条的内容。
那上面是很清秀的字体。
洗衣机的智能铃声在你耳畔响起,那是清洗结束的声音,清脆又熟悉。
你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声音,甚至已经到了每次听到都激灵一下的地步,因为这代表着你要挂衣服了……她个子不高,每次挂衣服都很吃力,所以这活便一直落在你身上。
但此时的你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笔记本风扇呼呼的旋转声,也没有水烧开呼噜呼噜的沸腾声,一切都变得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只有她在轻轻说:“如果我回来后发现家里一团糟,有你好看!”
分明是无声的字迹,却历历在耳。
分明应该是威胁的声线,听起来却那样温柔。
分明那样温柔的声音,却好像有一百万匹铁马踏着坚冰而来。
你久久凝视着句尾的叹号,轻轻靠在椅子上。
水流的气息散漫在空气中。
起起伏伏。
“哈。”
你突然笑了。
从内心涌出来的笑,抑制不住的笑。
你突然想,只是想,看来你真的不爱她,一点都不爱。
因为哪怕这种时候,你也只是想笑,想到她堪比汉谟拉比法典的规定,想她催你起床吃饭,把你从椅子上赶起来去倒垃圾或者挂衣服。
还有其他的,你不那么喜欢的事。
很多很多。
难怪你一点也不伤心了,这样的人从你身边离开,你应该高兴才对。
于是你弯起嘴角,想露出一个属于潇洒的男子汉的,淡然的笑容。
嘴角弯起,然后耷下来。
◇
你突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