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金森从倚着的门框上起身。“现在时间不早了,要是饿了,等处理完了伤口就去找菲力先随便弄点吃的吧。”
说完梅金森就直接离去了,令人意外地毫无其他表示,甚至都没有顺便带上杰克。
沃特从梅金森的行为和莱特尔无言地摸了摸嘴地反应中隐约感到了有什么微妙的地方,但是他没有选择戳穿。
莱特尔叉着腰默默站立了两秒,然后对两个孩子说出来了接下来的安排:“杰克,我们恐怕都没空管你,你就先自由活动吧,饿了就去餐厅,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沃特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德卡那里。之后你有什么事跟德卡说就行,我等会得去舰桥。”
杰克点头,但没有做出进一步的行动。莱特尔耸了耸肩,示意沃特跟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德卡,沃特在心里回想他的特征。
要说对他做一个普世意义上的评价,沃特会使用“存在感微弱”这个形容。
德卡有几分像是大号的杰克,也有着一张柔和的脸和仿佛能够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的身体线条。在过去这段时间杰克和其他船员的接触中,德卡是十分容易被忽略的一个,有两次沃特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沃特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一个人的特征,还是其实也是一种能力高深莫测的体现。
毕竟当沃特真正将注意力放在德卡身上的时候,又会抑制不住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不是恐怖与惊悚,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好像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形的黑洞,让沃特想要去伸手探进去的深邃。
但好像沃特也没有更多的印象了,毕竟他和船员们本来就只是差不多达到了脸熟的地步,德卡更是其中最不熟的那个。
沃特跟着莱特尔往上爬了一层。
困境号的体积算是私掠船里面绝对的大家伙,一共有四层,一层自然就是甲板,二层则是船员室。其中甲板和二层在船尾的部分共同构成了一个大空间,有楼梯直接走下去,作为餐厅和厨房。
下潜舱则在困境号的最底层——这不用说——处于船头的位置。此时两人在第三层的走廊中,正往船尾的位置走去。
困境号各层的走廊总是被煤油灯散发的暖黄色灯光所覆盖,仿佛哪一户普通农家里的酒窖。虽然沃特并没有被明令禁止,但是他从其他船员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种“现在还不是时候”的意味,所以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到除了甲板和二层以外的地方。
“德卡喜欢安静,他讨厌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人。所以我经常会被他甩脸色,不过我倒是不担心你。”
莱特尔带着沃特,一直走到了最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门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子,写着几个沃特看不懂的文字,随后莱特尔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德卡?”
门内发出了一声轻飘飘的“嗯”声,算是回应。
“他刚好在里面,否则我还得去海图室把他找过来。进去吧小子,我先上去了。”
莱特尔轻轻推开门,把沃特推了进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沃特一时间感觉自己被剥夺了视力。这里杜绝了所有光线,空气却不同于海面上的咸风和船舱中泛霉的气息,意外地清新。
沃特等了一会,视力没有任何要恢复的迹象,于是他盘算着是先看看门边有没有什么照明的工具,还是先呼唤德卡。
就在这时,“倏”的一声,有一抹幽暗的绿色光点自不远处的地面亮起,如羽毛般以轻柔的形态盘旋着升到半空,随着它的光芒稍稍减弱逐渐汇于一点。在它几乎完全成为一个点后,又是“噗”地一下,以极轻的声音伴以绚丽的花纹,在半空中绽开,眨眼间用墨绿色的荧光映满了整个房间。
好景不长,沃特起初以为这就是德卡独有的照明方式,但是荧光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渐归于无。
沃特还是利用这短短的一点时间将这个房间内部看了个大概,就在他努力地处理大脑中储存的视觉信息时,与刚刚同样是墨绿色、但更亮一些的荧光又从房间的四角亮起,这才是真正的照明。
沃特刚刚进来的位置是房间的一角,而在房间的另一角,一个有着浓郁黑色过耳卷发、衣着简单的男子正站在一张石台前,双手环抱在胸前,石台上还摆满了各种试剂和材料。荧光映着他的背影,有些难看清他的脸,让他像是传奇小说里隐居的魔法师。
沃特略有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德卡也歪着点了点头。
“是莱特尔直接把你推进来的?”
“啊,是。”
“也只有他能把不讲礼貌的习惯延续上三十几年。”德卡张开手,房间空中有些近似于灰尘的东西向着他的手心聚拢去。“过来吧,躺到这上面来。”
德卡简单收拾了一下石台上的东西,又拉出来另一张更薄的、装着支架的台子。
沃特边向前走,边浏览了一遍房间的内部。这个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并不和其他的地方一样是木质表面,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黑,地板则是大理石般的白。在四周的墙边,除了留给门口和德卡的石台的地方均竖立着几个巨大的架子,上面也摆放了许许多多试剂瓶、奇怪的仪器或是其他千奇百怪的材料。
他躺上那张新的石台,一股藏在温润触感下清凉得沁人心脾的感觉钻进了他的肌肤深处。
“你都还没问我是为什么来。”
“一看就知道了。伤口很深,创口很大,处理的又太过粗糙,也太慢了。不会也是莱特尔那家伙干的吧?”
“是我自己处理的——你一看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噢。这就是说莱特尔连给你处理一下伤口都懒得。不过不让他处理也许会更好。”德卡撕掉沃特腿上的半截裤腿,又麻利地解开缠在沃特腿上的绷带,“从你一进门。”
看来德卡也有什么特殊的感知方式。沃特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伤口,他不应该吗?放在以往,如果他在打闹时被铁皮划破了一道口子,那他或多或少都会担心感染,但现在他总有一种“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到”的感觉。现在也就被咬掉了一块肉、稍微失血多了一点,不过如此。
相比之下,德卡的这个房间更让沃特感兴趣。
“刚刚那个像烟花一样的......”
沃特问到一半的话被他看到德卡皱起的眉给憋了回去,此时他才想到莱特尔刚刚“叮嘱”他的话。
沉默了一会,先响起的却是德卡的声音。
“你想问什么?怎么不说完。”
“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吵闹。”
德卡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微笑。“也是莱特尔告诉你的?”
不同于其他船员——梅金森、杰姆、莱特尔,还有菲力——多少都带有些岁月痕迹的脸,德卡有着很年轻的面容,如果沃特是第一次见德卡,完全想不到他和莱特尔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是。”
“没有的事,你那远算不上什么吵闹。一般来说只是我需要集中精力完成我的研究,另一个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莱特尔有时真的太啰嗦了。单指他。”德卡切除掉一片碎肉,把它放到旁边的碟子里,“你很机灵嘛。刚刚其实是因为你的伤口确实有些严重,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这是你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沃特点点头。
“你很走运,伤口看起来是被什么大型生物撕咬的,从一方面来说,它没有咬掉你的头、或是把你整条腿咬断,甚至连动脉也幸运地没有伤及。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造成了很严重的撕裂伤,所以还是造成了你的失血——你上岸了吗?”
“上岸?没有,怎么会。”
“那就很奇怪了。你的伤口有些陆生病菌的感染。接下来我会把它们清除,会稍微有些痛。”德卡放下刀具,转身去身后的柜子上拿下了几瓶试剂。
“我是被一头巨大的龟咬伤的。莱特尔说,那是人工培育的龟。”
德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喔”。他把瓶瓶罐罐摆到自己的工作台上,开始调配试剂。
“看来你们这趟是又出了什么事了。严重吗?”
沃特让自己完全躺下,望着天花板,回想着莱特尔和他说的话。“也许?莱特尔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
“嗯。”
德卡只做出了一个简短的表示,意思是知道了。他此时正用起舞般的手部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将试剂混合、校准,又把完成的试剂放在一旁。
“你刚才想问什么?调配还要一会。如果我能回答,我会尽量跟你说的。”
“就是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飞起来,然后炸开的,很好看。那是什么?”
德卡难得地一顿,回头看了这小子一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不过他耸了耸肩,又立马回到了调制的工作中。
“烟花啊。那还只是一个试用型的,算是——嗯,别管它。就把它当作我的一个小爱好吧,跟谁都不要讲,绝对不要讲。刚刚多亏你老实在原地站着,如果是莱特尔那个急性子,谁知道他会不会破坏了我的布置。”
看来是自己运气好,沃特如是想。
“那你平常都在这个地方做些什么呢?这一层的其他地方又都是做什么的?”
“我是医生,兼任炼金术士。我负责全船人的健康,还有我们外出时的药剂制作、储备,一般特殊环境下要用的东西也是我负责。这里——”
德卡抬手,向四周指了一圈。
“这里是医务室、也是我的工作室。我想想怎么跟你介绍。你知道多少深渊生物?”
“呃,德拉曼海怪?”
“好吧,你以后会见识更多的。你进来的那堵墙,从下往上数第二排,第一个盒子里装的就是德拉曼海怪的骨粉,它能促进肌肉的再生和强韧。”
沃特看向德卡所说的那堵墙旁边的架子,它足足有七排,每一排有差不多二十种材料。
“越往上和越靠后,材料越珍贵。这种珍贵还不能用普世意义上的价值来形容,因为里面的一半都是不对大众开放的。我倒不是说德拉曼海怪就是那个地位了,而是德拉曼海怪的骨粉已经差不多是它身上最足量的材料。”
德卡又从一个架子上拿了一些材料,沃特注意到那都是位置靠下的材料。
“它的大脑组织可以排进第三排,完整大脑则可以进第四排。不过一般都是用于研究意义,所以这里没有存放。第四排末尾的那个瓶子里泡着是深渊食腐鸟的羽毛。上面附带着剧毒,但使用得当的话又能作为极为高效的兴奋剂。第六排第九个盒子,里面是脱水的黯蓝海马,它们在不脱水的情况下最高可能导致10级的感知域高阶致幻。”
精奇古怪的实验室一下子就变成了危机处处、随时就会爆炸的危险之地,沃特心里狠狠地颤了一下,困了口唾沫。但从另一个视角来看,这里也是绝对的宝库。也许安布鲁尔下层行政院全年的财政流水加起来还没有这里的一堵墙多——或许没有一排多?
“不用害怕。目前来说,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对每一样材料的封存都会进行定期维护。就算真的碰了洒了,我们也能及时处理好。毕竟就是我们把这些材料的原主人变成这样的。要真要说怕有什么意外,那希望莱特尔千万别进这个房间。”
德卡这算是讲了个小小的笑话,沃特感觉放松了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莱特尔其实一直对他的家乡有很复杂的感情。莱特尔啊,他虽然吊儿郎当,还惹人烦,但其实是一个很靠谱的战友,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终于完成了药剂的调配,成果是一个小小瓶子和它装着的透明液体。德卡端着瓶子摇晃着,让里面的液体更加均匀,回到了沃特面前。
“别跟他说我说了这些话,这是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但是要我当面跟他讲,还是太怪了。”
德卡一手压住沃特的腿,他手上传来了与他身形也完全不符的力道。“准备好了吗?我现在要给你消毒。会稍微,有些痛。”
沃特意识到德卡又重复了一遍“有些痛”的措辞,他觉得言外之意就是大概比造成这个伤口要更痛一些。
“来吧。”
话音刚落,德卡翻转手中的试剂瓶,清澈的液体从中流淌出,落在了沃特的伤口上。
沃特首先感到的是凉,随后是蚁爬感,再紧接着的是难以言喻的剧痛!
又似刀割,又像火灼,大腿完好的部分也传来了针扎般的痛苦,然后蔓延向小腿和腹股沟,继而是全身。
剧烈的痛苦直钻沃特的脊髓和大脑,让他全身开始痉挛,视野开始模糊,触觉开始麻木,听觉和嗅觉也离自己远去。抵抗剧痛的半梦半醒间,沃特看不见德卡的身影,他感觉德卡放开了压住他大腿的手,可另一只手上,瓶子里的液体却像是永生倒不完一样不停地往下流着,给自己带来毫无间断的痛苦。
沃特在台子上抽搐、颤抖,他放声喊叫,发出的声音却古怪至极。沃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声音,又也许他压根没能叫得出声。他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曲折离奇的噩梦,里面是永不枯竭的药剂、迎面扑来的巨龟,惊恐的杰克、奄奄一息的女孩与男人、冰冷和温润共存的石台,莱特尔在海上的严肃面容、还有德卡的微笑。
在沃特的主观意识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熟悉了这种忍受的感觉之时,一切痛楚忽然如潮般退去。
沃特睁开眼。